老周戒烟那年六十一,退休刚好一年。他抽了四十多年烟,说戒就戒了,连个过渡都没有。我们一帮老哥们儿都不信,说老周你肯定偷着抽。老周把口袋翻出来给我们看,没有烟,没有打火机,连烟丝都没有。他说戒了就是戒了,骗你们干啥。我们信了,老周这个人,一辈子不撒谎。

老周戒酒是半年以后的事。他以前一天三顿酒,早上喝二两,中午喝三两,晚上喝半斤。不是顿顿醉,是从早到晚都微醺,眯着眼睛,笑呵呵的,看谁都觉得顺眼。戒酒以后他变了,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在牌桌上一坐一下午,不吭声,赢了不笑,输了不骂。他变了,我们也说不上来他哪变了,就是觉得他不像他了。他自己不觉得,他说他现在身体好多了,血压也正常了,血脂也降了,爬楼梯不喘了。他说的都对,可是他不快乐了,他自己不知道。

我今年六十六,退休五年了。烟戒了三年,酒戒了两年。跟老周一样,说戒就戒,一根不抽,一滴不沾。不是什么毅力,是怕死。身边的老哥们儿一个接一个地出事,心梗,脑梗,肺癌,肝癌。去医院看他们,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以前的精气神一点都没有了,看着那几个穿白大褂的在中间忙来忙去,我忽然觉得很害怕。走的时候我跟老李说,“你好好养病,我走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声。他的嘴干裂,嘴唇上全是白皮,那张嘴以前可能喝了,一顿喝一斤白酒,照样骑着自行车回家。现在那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把柜子里的烟全拿出来,拆开,一根一根地掐断,揉碎,扔进垃圾桶。烟丝从指缝间漏下去,掉在地上,像一摊碎了的念想。又从床底下翻出那箱白酒,搬了两趟,一瓶一瓶地打开,倒进水池里。酒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我站在水池边,倒了大半箱。忽然停下来,把剩下几瓶放回箱子里,把箱子推回床底下。不是心疼酒,是怕。怕戒得太猛,身体受不了。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得比老李还难看。

戒烟的头一个月,我的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摸口袋。口袋是空的,打火机不在,烟不在。外面的太阳很大,工地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叮叮当当的,他在高楼上干活,不知道他抽不抽烟。那双手在口袋里掏了很久,什么都没掏出来。

戒烟三个月,我的咳嗽少了,痰少了,早上起来嘴里不发苦了。戒烟半年,血压降了,血脂降了,连多年不愈的咽炎都好了。体检报告单上的箭头少了一大半,医生说你这是戒烟戒酒的效果,坚持住。我拿着报告单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回家干什么?以前回家有烟抽,有酒喝。现在不抽烟不喝酒了,回家就只能坐着。我坐在医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从面前走过,没有人看我。阳光很好,晒得身上暖洋洋的。我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我活着,跟死了也没多大区别。不是身体差了,是活着没意思了。没人知道那点意思是什么。以前也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以前那段有烟有酒的日子,有盼头。

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当工人。三班倒,累得要死。下班以后最幸福的事,就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一口,让那股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再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那一口下去,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一天的劳累跟着那口烟一起飘走了。那口烟里不全是烟,还有工厂机器的轰鸣声、车间主任的催促声、工友们的说笑声。一个人坐在大杂院里,头顶有几颗星星,墙角有蛐蛐儿在叫。这辈子我啥也没有,我有这口烟,这口烟里有我的前半生。

喝酒也是一样。不是馋那口酒,是喜欢喝到微醺时整个世界都变温柔了。你不再是你,你是一个更宽容、更豁达、更不跟自己较劲的另一个人。你跟谁都能聊到一起,啥事都能想开。平时看不惯的人,喝点酒就能原谅了。平时想不通的事,喝点酒就想通了。这个世界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这个世界什么,都挺好。

我戒酒以后,脾气变差了,爱发火。媳妇说我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我说我没变。她说你就是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什么样?我以前喝了酒,你说什么我都笑嘻嘻的,你说我两句,我不还嘴。现在我不喝酒了,你说我一句,我怼你十句。我这人脾气本来就不怎么好,喝了酒脾气才好。你嫁的是那个喝了酒的我,不是我,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了心里难受。

厂子倒闭那年我四十五。下岗了,拿了不到两万块钱的安置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孩子还在上学,媳妇没工作,家里还有老人要养。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抽了一天的烟,把整个客厅抽得烟雾缭绕。烟气从窗户飘出去,飘到邻居家阳台上,邻居敲了三次门。那一天的烟特别苦,苦到嗓子眼都是涩的。

不是烟苦,是日子苦。我把苦日子就着烟咽下去了,咽下去就不觉得苦了。烟帮我咽的,酒也帮我咽了。现在烟酒都没了,苦日子从胃里翻上来,翻到嗓子眼,翻到舌根底下。我一直想吐,吐不出来。那口苦水堵在胸口,堵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老周后来又开始抽烟了。戒了两年多,不知道怎么就抽上了。我们问他,他说不为什么,就是想抽。他说戒烟那两年,他每天晚上都梦到自己在抽烟。梦里那个烟抽得真舒服啊,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醒来以后发现是假的,心里空落落的。他老婆说他那两年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发火,跟谁都不对付。他自己也知道,他就是控制不住。不是控制不住,是不想控制了。

老周喝酒的那顿是在我家喝的。他拎了两瓶白酒来,往桌上一放,说你陪我喝点。我说我不喝。他说你陪我喝点,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问什么日子,他说他退休满五年了。我说那有什么好庆祝的?他说你听我说完。

老周说那天中午他在家睡觉,梦到他妈了。他妈走了二十多年了,很少梦到。那天梦到了,他妈在捡烂菜叶,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翻。他说那是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家里穷,他妈去菜市场捡人家剥下来的烂菜叶,回来洗干净,剁碎了包包子。他那时候嫌丢人,不跟他妈一起去,他妈也不叫他。现在他妈没了,他想跟她一起去捡烂菜叶子,他妈不要他了,他妈找不到了。他说完这句话哭了,他真的哭了。

他从那以后开始抽烟喝酒,老婆拦不住,儿女也劝不了。他说没几年活头了,让我舒坦舒坦。他老婆说你不是在舒坦,你是在找死。老周说死了就死了,活着也没啥意思。这话听着像气话。

我后来戒了烟,又戒了酒。不是比老周有毅力,是比他怕死。我怕死,真的怕。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谁能替你呢?没人能替你。你的肺是你的肺,你的肝是你的肝,你的命是你的命。老李替不了你,老周替不了你,你儿子也替不了你。每次体检前一天,我都睡不着。怕报告单上出现箭头,怕医生叫我,怕那个“请家属回避”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还好,这几年的报告单都还过得去。血脂有点高,血压有点高,血糖有点高,都高得不多。医生说你这个年纪,这些指标可以接受,注意饮食,适当运动,定期复查。他说得轻描淡写,他不知道这些话在他嘴里轻得像一根羽毛,到我这里重得像一座山。

我戒烟戒酒以后,体重涨了十来斤。不是嘴闲不住吃零食,是没了念想。念想这东西像一辆老牛车,以前在前面拉着我,说往前走,前面有烟有酒。现在牛没了,车还在,我拉着车。我成了那辆车的牛,拉着它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

老周后来病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没有手术机会了。我们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以前那个一顿喝一斤白酒的壮汉,现在连杯子都端不动了。他的床边还放着那两瓶酒,已经落了一层灰。老周说这是上次去你家喝的那两瓶,喝了一半,还剩一半。我说你还留着呢。老周说留着,等好了再喝。谁也没告诉他他没机会好了。

老周走的那天是个晴天。他媳妇说他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念叨,说他梦到他妈了。他妈在捡烂菜叶,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翻。他走过去蹲下来,帮他妈一起捡。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笑了。她笑得很好看,比烂菜叶好看多了。

老周把他剩下的半瓶酒带走了。我不知道是他媳妇放进去的,还是谁放的。那瓶酒他没喝完,这辈子没喝完。

我现在还是不怎么抽烟,不怎么喝酒。嘴里淡出鸟来了。媳妇说你别矫情了。不是我矫情,是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把这没有烟酒的日子填满。以前用烟,用酒,用烟雾缭绕的客厅,用酒气熏天的饭桌。现在用什么?用电视,用手机,用阳台上的花,用楼下花园里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树。这些东西填不饱。

前几天老李又住院了,脑梗。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嘴歪了,说不清话。他拉着我的手,眼睛里有泪花。他是个一辈子都没掉过眼泪的人。他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我听不清。我猜他在说“早知道不戒了”。不是戒不戒,是早知道这辈子这么短,就不委屈自己了。

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我站累了,没打车,走着回家。路过小卖部,我停下来想买包烟。站了片刻,没进去。不是不想抽,是不知道抽了以后怎么面对那份报告单。报告单上没有箭头,那张纸上没有医生说的那些字,它在那个牛皮纸袋里,在我的书桌抽屉里。

老周走了。老李躺在医院里。老哥们儿一个一个地散了。我没走,也快了。不知道哪天轮到我。那天我抽不抽烟都无所谓了。我想起老周,想起他梦到他妈在捡烂菜叶子。他妈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翻。老周走过去蹲下来,帮他妈一起翻。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比烂菜叶子好看多了,比烟好看,比酒好喝。老周这辈子抽的烟喝的酒加起来,也没有他妈那个笑容贵重。他没了,他就带着那个笑容走了。

我把那箱酒从床底下搬出来,打开一瓶,倒了一杯。酒是陈的,香。我端着那杯酒,走到阳台上。夕阳刚好落下最后一线光,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我把那杯酒举起来,对着那一片将要消失的红,停了一下,一饮而尽。辣,从嗓子眼烧到胃里,烧完了,嘴里是苦的。

我没有再倒第二杯。我怕,不是怕死,是怕一喝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就没有明天了。今天的苦今天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还能活多久?不知道。把剩下的日子过完,过成什么样都行。不跟自己较劲了,较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