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里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我蹲在院门口抽烟，看着那个背影。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系着围裙,正弓着腰往猪槽里倒潲水。头发用红头绳扎成马尾,晃来晃去。潲水桶很沉,她端得有点吃力,两只手臂绷得紧紧的。
我娘在屋里喊:"顺子,你愣什么呢?人家闺女喂个猪你盯着看,不嫌害臊?"
我赶紧移开眼,把烟掐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场景有点意思。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喂猪的动作特别熟练,像是做了很多年。她蹲下身,用木棍搅了搅猪槽,那头大白猪凑过来,拱她的手背。她也不躲,还伸手摸了摸猪脑袋。
镇上来的媒婆说,赵家老三有四个闺女,都到了说亲的年纪。大闺女文静,二闺女能干,三闺女……媒婆顿了顿,说三闺女有点野。
我娘当时就摆手:"那可不行,野性子的闺女管不住。"
可我现在看着她喂猪的样子,觉得这哪里野了?分明是踏实。
她把潲水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我闻到一股皂角的味道,混着青草气。
"你看够了?"她歪着头问我。
我噎住了。
她也不等我回答,自己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我脸上有灰?"
"没有。"我说。
"那你看什么?"
"看……看你喂猪。"
她"哦"了一声,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说:"你是不是来相亲的?"
我点点头。
她转身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是看上我大姐了,记得让媒婆多说点好话。我大姐胆子小。"
说完她就进屋了。
我愣在原地。
院子里晒着的咸菜坛子,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有刚才她说话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她完全无关的事。
我突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这个姑娘,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有人来相她的亲。
01
赵家老三的院子比我想象中大。
进门是一个天井,左边三间正房,右边两间厢房,后面还有个菜园子。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踩上去有点滑。
岳父——我还不能这么叫,应该说赵家老三,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碗。五十多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两鬓斑白,眼神有点凶。
"坐。"他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木凳子没靠背,坐着硌得慌。
媒婆在旁边赔笑:"赵老三,你看这小伙子,长得精神,家里条件也不差。他爹在供销社上班,他自己在镇上木器厂做工,手艺好着呢。"
赵老三没接话,就盯着我看。
我有点紧张,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多大了?"他问。
"二十三。"
"家里几口人?"
"四口。我爹我娘,还有个弟弟。"
"想娶媳妇?"
"想。"
他"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堂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喝水的声音。
我偷偷打量四周。堂屋正中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两边贴着对联,字写得不错。八仙桌上摆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盘瓜子花生。
这时候,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姑娘。
她端着一碟子点心,放在桌上,然后退到赵老三身后,低着头,也不说话。
媒婆眼睛一亮:"这就是大闺女,赵秀兰。秀兰,叫人。"
赵秀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快速低下去,小声说:"大哥好。"
我赶紧点头:"你好。"
赵秀兰长得挺周正,瓜子脸,柳叶眉,就是太瘦了,脸色有点苍白。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褂子,袖口绣着小花,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扮过的。
媒婆开始夸:"秀兰这闺女,温柔贤惠,针线活好,烧得一手好菜……"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却往院子里瞟。
那个喂猪的姑娘没进来。
"赵老三,你看这门亲事?"媒婆问。
赵老三放下茶碗:"我闺女都不错,就看小伙子喜欢哪个。"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按理说,来相亲,不都是媒婆先说好要见哪个姑娘吗?怎么他还让我自己挑?
媒婆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那是,那是。赵老三你四个闺女都是好样的。"
赵老三看向我:"你呢?觉得怎么样?"
我正想说话,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三妹,你等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没空,猪还没喂完呢。"
"你就不能……"
"二姐,我真没空。你要是有空,帮我把那桶潲水端过去。"
说话的是两个姑娘。一个声音尖细,带着点撒娇;另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听起来不耐烦。
赵老三皱了皱眉,朝外面喊:"秀芬!秀梅!家里来客人了,别闹!"
外面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就听见脚步声远去。
赵秀兰站在赵老三身后,脸色有点不好看。
媒婆打圆场:"孩子都这样,活泼点好,活泼点好。"
我问:"刚才说话的,是二姑娘和三姑娘?"
媒婆点头:"对,老二叫秀芬,老三叫秀梅。"
"那四姑娘呢?"
"四姑娘在后院洗衣服。"媒婆笑道,"赵老三这四个闺女,个顶个的好。大闺女文静,二闺女泼辣,三闺女能干,四闺女乖巧。"
我想起刚才在门口看见的那个姑娘。
喂猪的是老三。
赵老三又问了我几个问题,家里地有几亩,一年收成如何,打算什么时候办婚事。我一一回答。他听着,不时点点头,看起来还算满意。
最后他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小伙子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要是同意,就让媒婆再来一趟。"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我站起身,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又传来动静。那头大白猪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哼哼"大叫,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好像撞到了什么。
"三妹!三妹你小心!"
"没事没事,它就是想出来溜达。"
赵老三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院子里。
我也跟了出去。
只见猪圈的门开着,那头大白猪正往外跑,赵秀梅拽着绳子,被猪拖着往前走。她脚下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还是死死抓着绳子不放。
"松手!"赵老三喊。
赵秀梅不听,反而用力一拉,硬生生把猪拽停了。
那头猪回头看她,她也瞪着猪。一人一猪对峙了几秒钟,猪认输了,哼哼唧唧地往猪圈里走。
赵秀梅跟在后面,把猪赶进去,然后关上门,插上栓。
她拍拍手,转过身,看见我们都在看她,愣了一下。
"爹,你看它多听话。"她笑嘻嘻地说。
赵老三没笑,沉着脸:"你一个姑娘家,成天跟个疯丫头似的,像什么样子?"
赵秀梅抿了抿嘴,没说话。
我注意到,她的裤腿上沾了泥,手背上有道红印子,应该是刚才被绳子勒的。
"回屋去。"赵老三说。
赵秀梅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厢房。
赵老三叹了口气,朝我摆摆手:"让你见笑了。"
我摇头:"没有,三姑娘……挺厉害的。"
赵老三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02
回家的路上,我娘一直在问。
"怎么样?姑娘长得好看吗?"
"还行。"
"脾气呢?"
"挺温柔的。"
"那就行。"我娘满意地点点头,"温柔的闺女好,不跟你吵架。你看你爹,娶了我,一辈子没吵过架。"
我爹在旁边抽烟,闻言斜了她一眼:"那是我让着你。"
"你让着我怎么了?男人就该让着媳妇。"我娘说完,又问我,"那赵家老三什么意思?同意了吗?"
"他说让我回来跟你们商量。"
"那就是同意了。"我娘高兴起来,"改天咱们就让媒婆去下聘礼。顺子啊,你可有福气了,赵家老三可是个明白人,闺女肯定差不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别的。
那个喂猪的姑娘,赵秀梅。
她拽着绳子跟猪较劲的样子,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冒汗,但眼睛里有股子倔劲儿。那股子劲儿,让我觉得她跟别的姑娘不太一样。
回到家,我娘开始张罗聘礼的事。我爹说要拿二十块钱,我娘嫌少,说怎么也得三十。两人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二十五。
我在院子里劈柴,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实话,我对赵秀兰没什么感觉。她长得不错,性格也好,但就是……太客气了。客气得像是在完成任务,不像是在见未来的丈夫。
反倒是赵秀梅,虽然我只见了两面,但她给我的印象更深。
我想起她在门口问我"你看够了吗"的样子,还有她拽着猪绳子不撒手的样子。
那不是野,那是有主意。
三天后,媒婆又来了。
这次我没跟着去,是我娘和媒婆一起去的。她们带了聘礼,还有一匹红布。按照规矩,要是赵家收了聘礼,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
我在家里等消息,坐立不安。
我弟在旁边看热闹:"哥,你这是头一回相亲吧?紧张啥?反正都是娶媳妇,管她是谁呢。"
我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弟嘿嘿一笑,"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紧张能不能娶到媳妇,你是紧张娶的是哪个。"
我没理他。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娘回来了。她脸上笑眯眯的,一进门就说:"成了!赵家老三收了聘礼,说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就定在那天办事。"
我爹也高兴:"那就好,那就好。"
我问:"他们家……还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我娘奇怪地看着我,"就是定了日子,还说让咱们到时候多请几桌,热闹热闹。"
"我是说……"我顿了顿,"他们家那几个姑娘,都在吗?"
我娘更奇怪了:"在啊。怎么了?"
"没事。"
我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爹说起赵家老三。
"这个人,在镇上名声不错。他年轻时候在县城做过生意,后来回来种地,日子过得挺稳当。就是命不好,媳妇早早就没了,一个人拉扯四个闺女,不容易。"
我娘接话:"可不是。四个闺女,都快愁死他了。大的都二十了,还没说出去,听说是他眼光高,一般人家看不上。"
"那他怎么看上咱们家了?"我弟问。
我娘白了他一眼:"你哥条件不好吗?在镇上有工作,人又老实,哪点配不上他家姑娘?"
我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我夹了口菜,没什么胃口。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赵老三为什么急着把女儿嫁出去?而且,他明明说"四个闺女都不错,看小伙子喜欢哪个",可媒婆一口咬定要我娶大闺女。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又过了几天,我托了个借口,说要去镇上买东西,其实是想再去赵家看看。
到了赵家门口,我站在远处观望。
院子里很热闹。大闺女赵秀兰在晾衣服,二闺女赵秀芬在院子里剥玉米,四闺女赵秀花在扫地。只有赵秀梅,还在猪圈那边忙活。
我看了一会儿,正想离开,赵老三从屋里出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
"小伙子,来了怎么不进来?"他朝我招手。
我硬着头皮走进院子。
赵老三打量着我:"来找秀兰?"
"不是,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赵老三笑了,"路过还站在门口看半天?"
我脸有点红。
赵老三也不戳穿我,转身对屋里喊:"秀兰,出来,你对象来了。"
赵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脸也红了。她站在门口,双手绞着围裙,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尴尬得要命。
这时候,赵秀梅从猪圈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空桶。她看见我,挑了挑眉:"哟,又来了?"
我点点头。
她走到井边,把桶放下,开始打水。辘轳转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赵老三看看我,又看看赵秀兰,说:"你们年轻人聊聊,我进屋了。"
他走了,留下我和赵秀兰面面相觑。
"那个……"赵秀兰小声说,"你渴吗?我去给你倒水。"
"不渴。"
"那……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
她咬了咬嘴唇,又低下头去。
我站在原地,觉得浑身不自在。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赵秀兰对我挺好,可我就是……提不起兴趣。
倒是赵秀梅,打完水之后,拎着桶从我们身边经过,还停下来说了句:"大姐,你要是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他喜欢吃什么菜呗。"
赵秀兰更窘了:"三妹……"
赵秀梅耸耸肩,走了。
03
从赵家回来之后,我一直心神不宁。
我娘发现了,问我:"怎么了?是不是不满意秀兰?"
"没有。"
"那你这几天怎么恍恍惚惚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自己怎么了。赵秀兰挺好的,温柔贤惠,长得也不差,可我就是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
我想了好几天,终于想明白了。
我想娶的,不是赵秀兰,是赵秀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秀梅才十八岁,比赵秀兰小两岁,按说轮也轮不到她先嫁。而且她跟我才见过几次面,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可我就是放不下她。
放不下她喂猪时的样子,放不下她拽着猪绳子的样子,放不下她说"你看够了吗"时的表情。
我觉得她身上有种东西,是赵秀兰没有的。
那种东西,让我想跟她说话,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想看她笑起来的样子。
我挣扎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去找媒婆。
媒婆听完我的话,眼睛都瞪圆了:"你说什么?你要娶老三?"
我点头。
"你疯了?"媒婆跳起来,"聘礼都下了,日子都定了,你现在说要娶老三?那你让秀兰怎么办?让赵家老三怎么想?"
"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抓了抓头发,"我真的没法娶秀兰。我对她没那个意思。"
媒婆盯着我看了半天,长叹一口气:"小伙子,你这是造孽啊。"
"我知道。所以我想请您去跟赵家老三说说。"
"我去说?"媒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说?我怎么说?说你看上人家老三了,不要大的要小的?这话说出去,赵家的脸往哪儿搁?大闺女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沉默了。
媒婆看我这样,语气软了一点:"你好好想想,别冲动。秀兰那姑娘多好啊,温柔听话,娶回家你享福。秀梅是能干,可她性子野,不好管。再说了,她还小,没秀兰懂事。"
"我不怕她野。"我说,"我也不需要她懂事。我就是……想娶她。"
媒婆看着我,摇头:"小伙子,你这是入魔了。"
我没说话。
媒婆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去探探赵老三的口风。你别抱太大希望,这事儿十有八九成不了。"
我心里一松:"谢谢您。"
媒婆又叹了口气,出门了。
我在家里等了三天,媒婆才来。
她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
"怎么样?"我问。
媒婆坐下,喝了口水,才说:"赵老三不同意。"
我心一沉。
"他说,大闺女还没嫁,哪有先嫁老三的道理?而且老三还小,不着急。再说了,聘礼已经收了,就是要娶也得娶秀兰。"媒婆看着我,"人家态度很坚决。"
我握紧了拳头:"那如果我一定要娶老三呢?"
媒婆皱眉:"那你就是要悔婚。聘礼得翻倍退,大闺女的名声也毁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不说话了。
媒婆又劝:"算了吧,小伙子。天下姑娘多的是,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我送走媒婆,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我爹出来,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根烟。
"想不通?"他问。
我点头。
"那就去见她。"我爹说,"别憋在心里。"
我看着他:"可是赵老三不同意。"
"他同意不同意是一回事,你想不想去是另一回事。"我爹抽了口烟,"有些话,你不说,一辈子都会憋屈。"
第二天,我去了赵家。
这次我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直接敲门。
开门的是赵秀芬。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我顿了顿,"我找你爹。"
赵秀芬喊了一声,赵老三从屋里出来了。
他看见我,脸色不太好:"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说什么?"赵老三冷着脸,"媒婆已经来过了,我的话也说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跟您说。"我深吸一口气,"我想娶三姑娘。"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赵秀芬瞪大了眼睛,赵秀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赵老三盯着我,眼神里有怒火:"你说什么?"
"我想娶三姑娘。"我又说了一遍,"我知道这样很不合规矩,可我实在是……我对大姑娘没那个意思。我怕娶了她,将来对她不好,那才是真的害了她。"
赵老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是不是觉得,我家闺女好欺负?"
"不是。"我说,"我是真心想娶三姑娘。聘礼我可以重新下,日子也可以重新定。"
"你放肆!"赵老三怒了,"你以为我们赵家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换就换?"
"爹……"赵秀兰小声说。
"你别说话!"赵老三打断她,指着我,"你给我滚!以后别再来了!"
我站着没动。
赵老三冷笑:"怎么,还想耍无赖?"
"我不是想耍无赖。"我看着他,"我是想见三姑娘一面。我想当面问问她,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愿不愿意,不用你管!"
"她是你闺女,可她也是个人。"我说,"她有权利知道有人想娶她,也有权利自己做决定。"
赵老三气得发抖:"你……你简直是胡闹!"
就在这时候,赵秀梅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篮子菜,看见院子里的情景,停下脚步。
"爹,怎么了?"她问。
赵老三看见她,脸色更难看了:"你进屋去!"
赵秀梅看看他,又看看我,放下篮子:"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说:"三姑娘,我想娶你。你愿意吗?"
院子里又是一片死寂。
赵秀梅愣住了。
赵老三大怒:"你给我闭嘴!"
可我已经说出来了。我盯着赵秀梅,等她的回答。
赵秀梅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过了很久,她说:"你是不是傻?"
我摇头:"我不傻。"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她问,"我大姐比我温柔,二姐比我能干,四妹比我乖巧。你为什么偏偏要娶我?"
"因为我喜欢你。"我说。
赵秀梅盯着我,突然笑了:"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你能干,知道你有主意,知道你敢跟猪较劲。我还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赵秀梅的笑容淡了,"我哪里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
赵秀梅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对赵老三说:"爹,要不就让我嫁给他吧。"
04
赵秀梅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愣的是赵老三。他瞪着赵秀梅,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说什么?"他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说,让我嫁给他吧。"赵秀梅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赵老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赵老三爆了粗口,他很少这样,"你大姐还没嫁,轮得到你先嫁?你让你大姐以后怎么见人?"
赵秀兰在门口抹眼泪。
赵秀芬冲过来,指着赵秀梅的鼻子:"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见不得大姐好!"
赵秀梅看着她,没说话。
"你从小就这样!"赵秀芬越说越激动,"什么好事都想抢!爹偏疼你,你就翘尾巴!现在连大姐的亲事你都要抢,你还有没有良心?"
"够了!"赵老三喝止了赵秀芬,转向赵秀梅,"给我进屋去。"
赵秀梅没动:"爹,我就一个问题。您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大姐先嫁?"
赵老三一愣。
"是因为她年纪大吗?"赵秀梅问,"可我今年也十八了,不小了。"
"不是年纪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赵秀梅盯着他,"您是不是觉得,我没资格先嫁?"
赵老三的脸色变了。
院子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
我感觉到,赵秀梅这话里有别的意思,可我听不懂。
赵秀芬也听出来了,她看看赵老三,又看看赵秀梅,突然不说话了。
赵老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不用了。"赵秀梅摇头,"您要说什么,我都知道。"
"秀梅……"
"爹,我想嫁给他。"赵秀梅打断了赵老三,"不是因为我喜欢他,也不是为了气大姐。我就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离开这个家的机会。"赵秀梅说。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戳在了赵老三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秀兰捂着嘴哭了。
赵秀芬也红了眼眶。
我站在那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赵老三看着赵秀梅,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你真的这么想?"
赵秀梅点头。
赵老三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说:"好。你嫁吧。"
他转身进了屋,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我追了两步,想说什么,但赵秀梅拦住了我。
"你走吧。"她说。
"可是……"
"让媒婆过来谈聘礼的事。"赵秀梅看着我,"你不用担心我爹,他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姑娘,刚才说"离开这个家"的时候,语气是那么冷,好像在说一件跟她完全无关的事。
可我明明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我走出赵家的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赵秀梅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
我想回去,但最终还是离开了。
回到家,我娘已经听说了。
"你真的要娶老三?"她问。
我点头。
我娘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娘……"
"算了,你想娶就娶吧。"我娘摆摆手,"反正都是赵家的姑娘,娶哪个都一样。就是委屈了秀兰那孩子。"
我没说话。
接下来几天,媒婆忙前忙后,重新谈聘礼,重新定日子。
赵家那边很平静,赵老三没有为难我们,照着规矩走流程。
但我听说,赵家最近很不太平。
有人看见赵秀兰躲在屋里哭,赵秀芬跟赵秀梅吵了一架,连筷子都摔了。
还有人说,赵老三这几天没怎么出门,整天坐在屋里抽烟,烟灰缸堆得满满的。
我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不解。
我不明白,为什么赵秀梅说想"离开这个家"。
她跟家里人关系不好吗?可我看她平时跟姐妹们相处得挺正常的。
还是说,她家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想去问赵秀梅,但我没机会。
按规矩,订亲之后到成亲之前,男方是不能随便去女方家的。
我只能等。
终于,到了下聘礼的日子。
我跟着我爹我娘,还有几个亲戚,一起去了赵家。
赵家也摆了几桌酒席,请了村里的乡亲们。
大家坐在院子里,喝酒吃菜,气氛热闹。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秀兰坐在屋里,没出来。赵秀芬招呼客人,脸上笑着,眼神却冷冰冰的。赵秀花最小,怯生生地躲在角落,不敢看人。
只有赵秀梅,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忙进忙出。
她端茶倒水,招呼客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赵秀梅出来见见我。
赵秀梅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我面前,大大方方地站着。
"小伙子,看够了吗?"有人笑着问我。
我脸红了。
赵秀梅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太太突然说:"秀梅啊,你可算是要嫁出去了。你爹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另一个老太太接话:"可不是,这丫头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不像秀兰,多懂事啊。"
"秀梅是能干,就是性子野了点。"
"野点好,野点泼辣,到了婆家不吃亏。"
"那可不一定,泼辣的媳妇,婆家不一定喜欢。"
几个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话题就歪了。
"其实啊,秀梅能嫁出去,也是她的福气。"有人压低声音说,"她又不是赵老三亲生的,赵老三能养她这么大,已经够意思了。"
我愣住了。
赵秀梅不是赵老三亲生的?
我看向赵老三,他脸色铁青,握着酒碗的手在发抖。
赵秀梅站在那里,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别乱说!"赵秀芬突然站起来,冲着那几个老太太吼,"我三妹就是我爹的女儿!你们再乱说,就别在这儿吃了!"
老太太们讪讪地闭了嘴。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我娘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先别问,回头再说。"
可我坐不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赵老三面前:"赵伯,我想问您一件事。"
赵老三抬起头,看着我。
"秀梅……她真的不是您亲生的吗?"
赵老三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她是我捡来的。"
05
这个答案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看向赵秀梅,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些话跟她完全无关。
"是十八年前的事了。"赵老三放下酒碗,慢慢说,"那年冬天,我在镇上做生意,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婴儿,被扔在路边的草堆里。天那么冷,她哭都哭不出声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把她抱回家,我媳妇正好刚生了老二不久,就一起养着。后来老三、老四陆续出生,我们就把她当亲生女儿养。"
"那她知道吗?"我问。
"知道。"赵老三叹气,"三岁的时候,村里有人多嘴,她听见了,回来问我。我没瞒她,都告诉她了。"
我想象着一个三岁的孩子,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会是什么感受。
"这么多年,我对她跟对其他几个丫头一样。"赵老三说,"可到底不是亲生的,村里人总爱嚼舌根。时间长了,她自己也……"
他没说下去。
我明白了。
怪不得赵秀梅说想"离开这个家"。
不是她不爱这个家,是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家。
我转身看向赵秀梅,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我还是想娶你。"
赵秀梅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不后悔?"
"不后悔。"
"我不是赵家的亲闺女。"她说,"你娶了我,连个娘家都没有。"
"那就不要娘家。"我说,"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我爹我娘就是你爹娘。"
赵秀梅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哭得很安静,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想伸手帮她擦眼泪,但不敢。
赵老三站起来,走到赵秀梅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别哭了。你以后要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赵秀梅点头。
那天的酒席,最后还是顺利进行完了。
虽然中间出了点岔子,但聘礼下了,日子也定了,这门亲事就算是成了。
回家的路上,我娘一直在叨叨:"这可怎么办啊?秀梅不是赵家亲生的,咱们娶回来,别人会怎么说?"
"说什么?"我爹不高兴了,"咱们娶的是媳妇,又不是娶她的出身。她是不是亲生的,关咱们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爹打断她,"我看秀梅这丫头挺好,能干又不娇气,比那些大家闺秀强多了。"
我娘还想说什么,看我爹脸色,又咽了回去。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却很不平静。
我想起赵秀梅哭的样子。
她平时看起来那么坚强,那么不在乎,可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其实很脆弱。
她只是习惯了把脆弱藏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准备婚礼。
按照规矩,要打家具,要做新衣服,要准备喜糖喜烟。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偶尔我会去镇上,路过赵家门口,都会往里面看一眼。
有时候能看见赵秀梅在院子里干活,有时候看不见。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赵秀花。她看见我,小声说:"姐夫,你来了。"
"秀梅在吗?"
"在后院洗衣服。"
我走到后院,看见赵秀梅蹲在井边,搓着衣服。
"秀梅。"我叫她。
她回头,看见是我,站起来,手上还滴着水:"你怎么来了?"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着我,半晌说:"你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
"真的?"
"真的。"我认真地说,"我不会后悔。"
赵秀梅盯着我,突然笑了:"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这个人,你喜欢的是你想象中的我。"她说,"等你真正了解我了,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愣住了。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赵秀梅说,"我脾气不好,话不多,也不会撒娇。我跟猪较劲,是因为我倔;我不怕脏不怕累,是因为我从小就知道,没人会心疼我,只能自己心疼自己。"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我听着,心里却很难受。
"那又怎么样?"我说,"我就是喜欢你这样。"
赵秀梅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等我嫁过去了,你可别后悔。"
"不会。"
她点点头,转身回去继续洗衣服。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姑娘比我想象中更需要人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成亲的前一天。
按照规矩,这天晚上,新郎不能见新娘。
我在家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新衣服,带着人去赵家接亲。
赵家的院子里挂着红灯笼,贴着喜字,一片喜庆。
赵老三穿着新衣服,站在院子里,看见我来了,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了。"
"嗯。"
"秀梅在屋里梳头,你等会儿。"
我坐在院子里等。
过了一会儿,赵秀兰从屋里出来了。她今天也打扮过,穿着新衣服,但脸色很苍白。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小声说:"你要对我三妹好。"
我点头:"我会的。"
"她……她其实是个好姑娘。"赵秀兰说,"虽然她嘴上不说,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你要是对她不好,她不会跟你闹,只会自己忍着。"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大姐,你别担心。"
赵秀兰看着我,眼眶红了,转身跑回了屋里。
又过了一会儿,赵秀梅出来了。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绢花,脸上抹了胭脂。
我看呆了。
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声音很小:"走吧。"
我带着她上了迎亲的马车。
赵老三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马车走出赵家的院子,走上了回镇上的路。
路上,赵秀梅一直很安静。
我想跟她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马车突然停了。
"怎么了?"我问。
车夫回头:"前面有人拦着。"
我掀开帘子,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路中间。
她三十多岁,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正死死盯着我们的马车。
"你们是去赵家接亲的?"她问。
"是。"
"新娘子是赵秀梅?"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谁?"
女人冷笑一声:"我是她亲娘。"
06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赵秀梅也僵住了。
那个女人走到马车边,扒着车沿,盯着赵秀梅看:"十八年了,你长这么大了。"
赵秀梅缩在车厢里,脸色惨白。
"你想干什么?"我挡在赵秀梅前面。
女人笑了:"我能想干什么?我听说我女儿要嫁人了,当娘的来看看,不行吗?"
"你不是她娘。"我说,"她娘早就不要她了。"
"我是没要她,可我生了她啊。"女人理直气壮地说,"我生了她,我就是她娘,这个谁都改不了。"
我握紧了拳头。
赵秀梅突然开口:"你想要什么?"
女人眼睛一亮:"到底是我闺女,聪明。我也不要别的,你今天嫁人,总得给娘点喜钱吧?"
"多少?"
"不多,五十块。"
五十块!那是我大半年的工资!
"你抢钱呢!"我怒道。
"怎么叫抢钱?我是她亲娘,她嫁人给娘点钱,天经地义。"女人一副无赖的样子,"你要是不给,我就跟你们去你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赵家骗了我闺女十八年!"
我气得发抖。
赵秀梅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很轻:"给她吧。"
"可是……"
"给她。"赵秀梅说,"不然她会一直纠缠下去。"
我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五十块,扔给那个女人。
女人接过钱,一张张数着,确认无误后,笑得见牙不见眼:"行,拿了钱我就走。你们好好过日子啊。"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秀梅啊,娘以后要是缺钱了,还会来找你的。你可得记着,娘生了你,这个恩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她真的走了。
马车重新动起来。
我转身看赵秀梅,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秀梅……"
"我没事。"她说,"咱们回家吧。"
可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回到家,婚礼照常举行。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亲戚朋友们都来了,热热闹闹的。
我和赵秀梅拜了天地,拜了父母,然后被送进了新房。
新房里贴着喜字,点着红蜡烛,床上铺着新被褥,看起来喜庆极了。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赵秀梅。
她还穿着嫁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秀梅,你别多想。"我说,"那个女人,以后不会再来了。"
"会的。"赵秀梅说,"她会一直来。"
"那我就……"
"你就什么?"赵秀梅打断我,"你能赶走她?你能不认她这个人?不行的。她是我亲娘,这个事实谁都改不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秀梅抬起头,看着我:"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
"你会后悔的。"她说,"你娶了我,就等于娶了一个麻烦。我那个娘,只要知道我在哪儿,就会一直来要钱。她不会管我过得好不好,她只知道,我是她的摇钱树。"
我握住她的手:"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我多赚点钱。"
赵秀梅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哽咽着问,"我什么都不是,我连个身世都不清不楚的,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因为我喜欢你。"我说,"我喜欢你喂猪的样子,喜欢你拽着绳子不撒手的样子,喜欢你什么都自己扛的样子。"
"可我累了。"赵秀梅的眼泪掉下来,"我从三岁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多余的。村里人说我是野孩子,说我爹娘捡了个累赘。我大姐对我好,可我知道她心里也有怨气,觉得我抢了她的宠爱。二姐和四妹更不用说了,她们从小就不爱跟我玩。"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我每天拼命干活,就是想让我爹觉得,捡我回来没有错。可我再怎么干,我都不是他亲生的。我再怎么努力,村里人还是会在背后议论我。"
我把她抱进怀里,她趴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想在那个家里待了。"她说,"我每天看着我爹,都会想起我不是他亲生的;每天看着我姐妹们,都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我想走,可我不知道往哪儿走。"
"所以你才答应嫁给我。"我说。
赵秀梅点头:"我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嫁的,我就是想逃。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我抱紧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赵秀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她又哭了一会儿,终于停下来。
外面传来喧闹声,是亲戚朋友们在闹洞房。
我们擦干眼泪,整理好衣服,打开了门。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了新婚生活。
赵秀梅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打扫院子,洗衣服。我娘本来担心她娇气,结果发现她比自己还能干,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爹也喜欢她,说她不像城里姑娘那么娇气。
只是赵秀梅话不多,总是一个人闷头干活。
我下工回来,有时候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秀梅。"我叫她。
她回过神,冲我笑笑:"回来了?饭快好了。"
然后她就进厨房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难受。
她还是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下工回家,看见我娘坐在院子里抹眼泪。
"娘,怎么了?"我慌了。
"你去看看秀梅吧。"我娘说,"她在屋里哭了一下午了。"
我冲进屋里,看见赵秀梅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腿上。
"秀梅,怎么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我爹病了。"她说,"二姐来送信,说病得很重,让我回去看看。"
我松了口气:"那你回去啊。"
"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怕。"赵秀梅说,"我怕我回去了,看见我爹躺在床上,我会心软。我怕我会觉得,我欠了他太多,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坐到她身边:"他养了你十八年,你不欠他,是他欠你一个解释。"
赵秀梅看着我:"什么解释?"
"为什么当初要捡你回来,又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不是他亲生的。"我说,"这些事,你不问清楚,你会难受一辈子。"
赵秀梅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那你陪我一起去。"
"好。"
第二天,我们回了赵家。
院子里很冷清,赵秀兰和赵秀花在屋里照顾赵老三,赵秀芬坐在院子里抹眼泪。
看见我们来了,赵秀芬冲过来,一把抓住赵秀梅:"三妹,你可算来了!爹一直念叨你,说想见你一面。"
赵秀梅的脸色很难看:"他怎么了?"
"医生说是急火攻心。"赵秀芬说,"自从你出嫁那天,他就一直不舒服,这几天越来越严重了。"
我们进了屋。
赵老三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
看见赵秀梅,他眼睛亮了一下:"秀梅,你来了。"
赵秀梅站在床边,没说话。
赵老三看着她,突然说:"你恨我吗?"
赵秀梅一愣。
"你一定恨我。"赵老三说,"恨我当初不该捡你回来,恨我不该告诉你真相,恨我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爹……"
"可我没办法。"赵老三的眼泪流下来,"我不告诉你,你早晚会从别人嘴里听说。与其让你听那些闲言碎语,不如我自己告诉你。"
赵秀梅的眼眶也红了。
赵老三继续说:"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村里人嚼舌根,你姐妹们也有意见,我都知道。可我没办法,我不是你亲爹,我管不了那么多。"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捡我回来?"赵秀梅哽咽着问。
赵老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因为我欠你。"
"欠我什么?"
"欠你一条命。"赵老三闭上眼睛,"因为我……我就是你亲爹。"
07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屋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秀梅更是呆若木鸡,盯着赵老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说什么?"她终于找回了声音。
赵老三睁开眼睛,看着她:"我说,我是你亲爹。"
"不可能……"赵秀梅摇头,"你说过,我是你在路边捡的……"
"那是骗你的。"赵老三说,"你是我亲生的,是我跟另一个女人生的。"
赵秀芬尖叫起来:"爹!你说什么呢!"
赵秀兰捂着嘴,眼泪掉下来。
赵秀花吓得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我也震惊了。
赵老三看着赵秀梅,慢慢说:"那年我在县城做生意,认识了一个女人。她比我小十岁,长得好看,会说话。我一时糊涂,跟她好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后来她怀了你。我想负责,可你娘不同意。她说她年轻,不想生孩子,更不想嫁给我这么个穷鬼。我给了她一笔钱,以为她会打掉孩子,没想到她把你生下来了。"
赵秀梅听着,眼泪不停地流。
"她生下你之后,来找我,说要把你给我。我不敢接,因为我有家,有媳妇,有其他几个闺女。我要是把你带回来,我媳妇会跟我离婚,这个家就散了。"
赵老三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可我也不能看着你死啊。你娘说,她要把你扔掉,让你自生自灭。我求了她很久,最后我们商量,她把你放在我回家的路上,我装作捡到你,带回家养。"
屋里安静得可怕。
"后来我媳妇知道了真相。"赵老三说,"她大闹了一场,差点要跟我离婚。最后还是心软了,同意养你。可她心里一直有疙瘩,对你不如对其他几个丫头亲。"
赵秀兰低声哭起来:"所以娘临死前,让我们别对三妹太好,说她不是咱家的人……"
赵秀芬也哭了:"我以为娘是嫌弃三妹是捡来的,原来……原来是这样……"
赵秀梅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赵老三看着她:"秀梅,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我真的没办法,我不能让你姐妹们知道真相,不能让村里人知道我有外遇。我只能装作你是捡来的,这样大家心里都好过点。"
"好过?"赵秀梅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吓人,"你觉得我这十几年,好过吗?"
赵老三哑口无言。
"你知道我三岁听说自己是捡来的,心里是什么感受吗?"赵秀梅说,"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要我,我以为我是个累赘,是个多余的人。我每天拼命干活,就是想让你觉得,捡我没有错。"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可原来,我不是捡来的,我是你亲生的。你却让我当了十几年外人,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赵老三哭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没办法啊……"
"你有办法!"赵秀梅吼起来,"你可以告诉我真相!你可以不让我活得那么卑微!可你为了你自己的名声,为了这个家的和睦,你让我一个人承受了所有!"
屋里的人都被她的话震住了。
我走过去,想扶住她,她却推开我:"你别碰我!"
她转身冲出了屋子。
我追出去,看见她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过了很久,她终于哭累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我。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放下过去了,可现在……现在我发现,过去比我想象中更可怕。"
我握住她的手:"那你还恨他吗?"
赵秀梅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赵秀兰出来了,小声说:"三妹,爹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赵秀梅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我没跟进去,就在院子里等。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赵秀梅出来了。
她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刚才哭过的痕迹。
"咱们走吧。"她说。
"你爹……"
"他说他对不起我,让我以后好好过日子。"赵秀梅说,"还说,如果我恨他,就当他死了,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我看着她:"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恨他,但我也不会原谅他。"赵秀梅说,"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们离开了赵家。
走在回镇上的路上,赵秀梅突然说:"你说,人为什么要生孩子?"
我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生下来就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为什么还要生她?"赵秀梅说,"我宁愿当初他们把我打掉,也好过让我活成现在这样。"
"别这么说。"我拉住她,"你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幸运?"赵秀梅苦笑,"我倒觉得,活着是最大的不幸。"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那天晚上,赵秀梅一夜没睡,就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睡不着,就陪着她坐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突然说:"你说,我那个亲娘,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她会不会还会来找我?"
"可能会。"我说,"但她要是再来,我不会让她靠近你。"
赵秀梅摇头:"没用的。她是我亲娘,这个事实谁都改不了。"
过了几天,赵老三的病好了一些。
赵秀芬来送信,说赵老三想见我们。
赵秀梅不想去,我劝了她很久,她才同意。
到了赵家,赵老三已经能下床了,但还是很虚弱。
他看见我们,脸上露出笑容:"来了。坐。"
我们坐下。
赵老三看着赵秀梅,说:"秀梅啊,这些年,爹对不起你。"
赵秀梅没说话。
"但爹还是想说,你以后要好好过日子。"赵老三说,"你嫁了人,就好好跟人家过,别老想着以前的事。"
"我想不想,取决于你。"赵秀梅说,"你要是能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我就能放下。"
赵老三叹气:"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那个亲娘,她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生下我,她现在在哪儿。"
赵老三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她叫王翠花,今年三十八岁,在县城做小生意。当年她生下你,是因为舍不得打掉,但也不想养。她把你给我之后,就再也没管过你。"
"她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
"因为她过得不好。"赵老三说,"她这些年嫁了人,又离了婚,手里没钱,就想起你了。她知道你要嫁人,就想敲一笔。"
赵秀梅握紧了拳头:"她以后还会来吗?"
"会。"赵老三说,"只要她缺钱,她就会来。"
"那我该怎么办?"
赵老三看着她,说:"躲着她。你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赵秀梅看着赵老三,突然说:"你当年为什么不娶她?"
赵老三一愣。
"如果你娶了她,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女儿,我就不用活得那么卑微。"赵秀梅说,"你为什么不娶她?"
"因为我已经有媳妇了,有家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她好?"
赵老三哑口无言。
赵秀梅站起来:"我走了。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她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听见赵老三在屋里说:"秀梅,你恨爹,爹不怪你。但你要记住,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爹的闺女。"
赵秀梅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走了。
08
回家之后,赵秀梅变得很沉默。
她还是每天干活,做饭,洗衣服,但话更少了。
我娘问我:"秀梅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跟她家里闹矛盾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她心里有些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我知道,不会好的。
赵秀梅心里的结,不是时间能解开的。
又过了半个月,那个叫王翠花的女人,又来了。
那天我在木器厂上工,傍晚回家,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个女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
走近了,果然是王翠花。
她看见我,笑嘻嘻地说:"姑爷回来了?我来看看我闺女。"
我沉着脸:"你又来干什么?"
"我不能来吗?我是她亲娘。"
我想把她赶走,但她死皮赖脸地站在门口不走。
我只好进院子,看见赵秀梅坐在院子里,脸色苍白。
我娘在旁边小声说:"这女人说是秀梅的亲娘,来了有半个时辰了,一直坐在门口。我让她走,她不走。"
我走到王翠花面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王翠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想见见我闺女不行吗?"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上次见得太匆忙,我还没好好看看她呢。"王翠花说,"秀梅,你过来,让娘看看。"
赵秀梅坐着没动。
王翠花脸色一变:"怎么,嫁了人就不认娘了?"
"你不是我娘。"赵秀梅说。
"我怎么不是你娘?我十月怀胎生了你,这个事实谁能改?"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扔掉?"
王翠花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是因为我当时年轻,不懂事。现在我后悔了,我想补偿你。"
"不需要。"赵秀梅说,"你走吧。"
"我不走。"王翠花坐在地上,"你要是不认我这个娘,我就坐在这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孝女!"
我娘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秀梅都说了不认你,你还赖着干什么?"
"我是她亲娘,她不认我就是不孝!"王翠花大声嚷嚷,"乡亲们都来看看啊,这就是赵家娶进门的儿媳妇,连亲娘都不认!"
她这一嚷嚷,周围的邻居都探头出来看。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又不能动手,毕竟她是个女人,还是赵秀梅的亲娘。
赵秀梅突然站起来,走到王翠花面前:"你想要什么,直说。"
王翠花眼睛一亮:"还是我闺女懂事。我也不要多的,再给我五十块钱。"
"又是五十块?"我怒道,"你上次已经拿了五十块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王翠花说,"我是她亲娘,她孝敬我点钱,怎么了?"
我握紧了拳头,恨不得揍她一顿。
赵秀梅却说:"好,我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别再来找我。"
王翠花想了想:"行,你给我一百块,我以后就不来了。"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
赵秀梅却平静地说:"好,一百块。"
她转身进屋,拿出我们所有的积蓄,数了一百块,递给王翠花。
王翠花接过钱,喜滋滋地数着:"我闺女就是懂事。行,我答应你,以后不来了。"
她拿着钱,转身就走。
我看着赵秀梅,她的脸色白得吓人。
"秀梅……"
她突然笑了:"你看,我就说她会一直来。这次一百,下次可能就是两百了。"
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我娘也红了眼眶:"秀梅啊,你这是何苦呢?那个女人根本不值得你这样。"
"我知道。"赵秀梅说,"可我没办法。她是我亲娘,这个事实谁都改不了。我不给她钱,她就会一直闹,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到那时候,你们家的脸面也没了,我也没脸活着了。"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跟进去,看见她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秀梅……"
"你别管我。"她闷闷地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赵秀梅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做了早饭,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干活。
可我知道,她心里已经千疮百孔了。
又过了几天,赵秀芬突然来了。
她脸色很不好,一进门就说:"三妹,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爹……爹快不行了。"赵秀芬的眼泪掉下来,"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三五天。"
赵秀梅愣住了。
我也惊了:"怎么会这么突然?"
"医生说他心病重,已经没救了。"赵秀芬说,"他一直念叨你,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赵秀梅站在那里,没说话。
"三妹,你就回去看看他吧。"赵秀芬哭着说,"不管怎么样,他养了你十八年,你不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见啊。"
赵秀梅咬着嘴唇,最后说:"我知道了。"
我们连夜赶到赵家。
赵老三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了。
看见赵秀梅,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秀梅……你来了……"
赵秀梅走到床边,声音有点哽咽:"爹。"
"秀梅……爹对不起你……"赵老三的声音很微弱,"爹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爹,你别说了。"赵秀梅的眼泪掉下来。
"爹……爹有件事……一直瞒着你……"赵老三喘着气,"其实……其实王翠花不是你亲娘……"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赵秀梅瞪大了眼睛。
"你亲娘……是我媳妇……就是养你的那个娘……"赵老三说,"你不是我跟王翠花生的……你是我跟你娘生的……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赵秀梅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可能……"她喃喃地说,"那王翠花……"
"王翠花……是我当年的外遇……"赵老三说,"但她没有生孩子……我为了保护你……就跟王翠花商量……让她假装是你亲娘……这样村里人就不会怀疑你的身世……"
赵秀芬捂着嘴,眼泪掉下来:"爹……你怎么能这样……"
"我……我没办法……"赵老三说,"你娘临死前……她让我一定要保护好你……不能让你知道……你是她生病时怀的……医生说不能生……可她还是把你生下来了……生完你之后……她的病就更重了……她说……她不能让你知道……是因为你才害死了她……"
赵秀梅听着,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所以……我就编了一个谎言……说你是捡来的……"赵老三说,"这样你就不会有罪恶感……你就能好好活着……可我没想到……这个谎言……害了你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秀梅……爹对不起你……你要恨……就恨爹吧……别恨你娘……她是真心爱你的……"
说完这句话,赵老三闭上了眼睛。
"爹!"赵秀梅扑过去,抱着赵老三,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
原来,所有的真相,都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原来,赵秀梅不是被遗弃的孩子,她是被深深爱着的孩子。
只是这份爱,太沉重了。
09
赵老三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村里人都来了,大家都说赵老三是个好人,就是命苦,媳妇早早就没了,一个人拉扯四个闺女不容易。
没人知道真相。
没人知道,赵秀梅不是捡来的,她是赵老三和他媳妇的亲生女儿。
没人知道,赵老三为了保护赵秀梅,编造了一个谎言,让她当了十几年的"外人"。
葬礼结束后,我们回到镇上。
赵秀梅像变了个人,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也不说话,也不干活。
我娘担心她,每天做好吃的给她,她也只是吃两口就放下了。
我更担心她,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坐到她身边:"秀梅,你心里是不是很难受?"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不知道该不该恨他。"
"为什么?"
"因为他骗了我。"赵秀梅说,"他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可他没有。他让我当了十几年外人,让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累赘。"
"可他也是为了保护你。"我说,"他不想让你有罪恶感。"
"可他这样保护我,反而害了我。"赵秀梅说,"如果我知道真相,如果我知道我娘是因为生我才死的,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我会努力活得好一点,这样才对得起她。"
她的眼泪掉下来:"可他骗了我,让我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让我活得那么卑微。我恨他,可我又不知道该不该恨他。"
我把她抱进怀里:"别想了,一切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赵秀梅说,"我娘为了生我,放弃了自己的命。我爹为了保护我,编造了一个谎言,让自己背了十几年的骂名。可我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恨过他们,我还想过要离开那个家。"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是个坏人,我对不起他们。"
"你不是坏人。"我说,"你只是不知道真相。"
"可我现在知道了。"赵秀梅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绝望,"我现在知道了,可已经晚了。我爹死了,我再也没有机会跟他好好说话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赵秀梅突然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她说,"我该怎么面对我娘的死,我爹的骗,还有我自己这十几年的恨?"
我想了很久,说:"你不用面对。"
"什么?"
"你不用面对。"我说,"你只需要记住,你爹娘都爱你,他们为了你,做了很多事。至于过去的那些恨,就让它过去吧。"
赵秀梅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哭到睡着。
我抱着她,心里也很难受。
我知道,她心里的结,很难解开。
又过了几天,王翠花又来了。
这次她来,是因为听说赵老三死了,想来要钱。
"秀梅啊,你爹死了,他留下的家产,你得分我一份。"王翠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气得想揍她。
赵秀梅却很平静地说:"你不是我亲娘。"
王翠花一愣:"什么?"
"你不是我亲娘。"赵秀梅说,"我爹临死前告诉我了,你只是他的外遇,我不是你生的。"
王翠花脸色一变:"你胡说!"
"我没胡说。"赵秀梅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几次,最后恼羞成怒:"就算我不是你亲娘,可我拿了赵老三的钱,我假装你亲娘这么多年,你也得补偿我!"
"我为什么要补偿你?"赵秀梅说,"是你自己贪财,答应跟我爹演这场戏的。"
"你!"王翠花气得说不出话。
赵秀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告诉你,以后别再来找我。要是你再来,我就去告你诈骗。"
王翠花被她的气势吓住了,嘴唇哆嗦着,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着赵秀梅,发现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姑娘了,她变得有主意了,有力量了。
可我知道,这个变化,是用太多的痛苦换来的。
那天晚上,赵秀梅突然对我说:"我想去我娘坟上看看。"
"好,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们回了村里,去了赵秀梅娘的坟前。
坟头长满了草,墓碑上刻着"慈母赵李氏之墓"。
赵秀梅跪在坟前,轻轻抚摸着墓碑。
"娘,我来看你了。"她说,"我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我知道你是为了生我才死的,我知道你一直爱着我。"
她的眼泪掉在墓碑上:"娘,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外人,我一直恨过爹,也怪过你。可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从来没有不要我,你们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保护我。"
她跪在那里,哭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过了很久,赵秀梅终于站起来,擦干眼泪:"娘,我以后会好好活着,我会记住你对我的爱,我会把这份爱,传给我的孩子。"
她转身,牵着我的手,说:"咱们回家吧。"
我点点头。
我们走出墓地,走在回镇上的路上。
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秀梅突然说:"你说,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我该怎么对他?"
"怎么对他?"
"我是说,我该告诉他真相吗?"她说,"我该让他知道,他外婆是为了生我才死的吗?"
我想了想:"你想告诉他,就告诉他。"
"可我怕他会有罪恶感。"
"那就告诉他,他外婆很爱他,很爱他的娘,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说,"爱从来不是负担,是力量。"
赵秀梅看着我,突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也笑了:"跟你学的。"
她摇摇头,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
那些痛苦,那些眼泪,那些挣扎,都让她变得更坚强了。
而我,会一直陪着她,走完这一生。
10
回到镇上后,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
赵秀梅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了,她会跟我娘说说话,会笑,也会开玩笑。
我娘很高兴,说秀梅终于想开了。
可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有疙瘩。
有些事情,不是想开就能开的,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来得很突然。
那是半年后的一个下午,赵秀芬突然来了。
她脸色很不好,一进门就说:"三妹,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你那个……那个王翠花,她出事了。"
赵秀梅一愣:"出什么事了?"
"她被人打了,现在躺在医院里。"赵秀芬说,"她说,她想见你一面。"
赵秀梅沉默了。
我说:"她想干什么?又想要钱?"
"我不知道。"赵秀芬说,"但她说,她有话要对三妹说,是关于三妹身世的话。"
赵秀梅看了我一眼,说:"那就去看看吧。"
我们去了县城的医院。
王翠花躺在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起来伤得不轻。
看见赵秀梅,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来了。"
"你找我什么事?"赵秀梅的语气很冷。
王翠花看了看周围,说:"你让其他人出去,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我不放心,但赵秀梅说:"没事,你出去吧。"
我只好跟赵秀芬一起出去了。
在外面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赵秀梅出来了。
她的脸色很复杂,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怎么了?"我问。
"她说,她要走了,去外地投奔亲戚,以后不会再回来了。"赵秀梅说,"她让我别恨她,说她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
"就这些?"
赵秀梅摇摇头:"她还说了别的。"
"什么?"
"她说,当年她跟我爹确实有过一段,但她后来后悔了。"赵秀梅说,"她说,我爹是个好人,她不该骗他,不该为了钱假装我亲娘。"
我愣住了:"她承认了?"
赵秀梅点点头:"她说,她欠我爹一个道歉,也欠我一个道歉。"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原谅她了。"赵秀梅说,"因为我知道,恨一个人,最痛苦的是自己。我不想再恨了,我只想好好活着。"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松了口气。
她真的放下了。
我们离开医院,走在县城的街上。
赵秀梅突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痛苦?"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痛苦会让人成长。"
"成长?"赵秀梅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感谢这些痛苦?"
"不是感谢,是接受。"我说,"你接受了这些痛苦,你才能真正放下,才能好好活着。"
赵秀梅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也许你是对的。"
我们回到镇上,生活继续。
又过了几个月,赵秀梅怀孕了。
我娘高兴得不得了,每天给她做好吃的,不让她干重活。
赵秀梅倒是很平静,该干活还是干活,只是动作慢了一点。
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你说,我以后该怎么跟我们的孩子说我的身世?"
"你想怎么说?"
"我想告诉他,他外婆很爱他,很爱我。"赵秀梅说,"我想告诉他,有些爱,不需要说出来,但它一直都在。"
我点点头:"这样很好。"
"我还想告诉他,人这一辈子,会经历很多痛苦,但不要怕,因为痛苦会让人成长,会让人更懂得珍惜。"
我把她抱进怀里:"你真的长大了。"
赵秀梅笑了:"都要当娘了,能不长大吗?"
那年冬天,赵秀梅生了一个女儿。
孩子很健康,哭声洪亮。
我抱着孩子,心里满是感动。
赵秀梅躺在床上,虚弱地笑着:"她长得像我吗?"
"像。"我说,"眼睛像你。"
"那就好。"赵秀梅说,"我希望她以后能像我一样坚强。"
我看着她,突然说:"她会比你更坚强,因为她有一个坚强的娘。"
赵秀梅的眼泪掉下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娶我,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么多。"她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傻瓜,我是你丈夫,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孩子满月那天,赵秀兰、赵秀芬、赵秀花都来了。
她们抱着孩子,眼睛里都是喜悦。
赵秀兰说:"三妹,你总算苦尽甘来了。"
赵秀芬说:"是啊,以后你就好好过日子,别再想以前的事了。"
赵秀花最小,她小声说:"三姐,我好羡慕你。"
赵秀梅笑着说:"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以后也会有的。"
那天晚上,客人们都散了,赵秀梅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很平静,也很美。
"你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如果我爹娘还在,看见这个孩子,会不会很高兴。"
"会的。"我说,"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赵秀梅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我给她取个名字吧。"
"取什么?"
"就叫赵念安吧。"她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希望她能记住那些爱过她的人,也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我点头:"好名字。"
赵秀梅抱着孩子,轻轻哼起了摇篮曲。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满是温暖。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都值得了。
因为它们让我们走到了现在,让我们拥有了这个家,拥有了这份爱。
而这份爱,会一直延续下去,传给我们的孩子,传给下一代。
这就是生活吧。
有痛苦,有眼泪,但也有温暖,有希望。
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爱着,就一切都值得。
11
三年后。
清明节那天,我带着赵秀梅和女儿念安,回村里给赵老三和赵秀梅的娘扫墓。
念安已经两岁多了,会走会跑,嘴巴甜得很,逢人就叫。
到了墓地,赵秀梅把带来的祭品摆好,点上香,跪在坟前。
念安不懂事,也跟着跪下,奶声奶气地说:"外公,外婆,念安来看你们了。"
赵秀梅听着,眼眶红了。
她对着坟头说:"爹,娘,我过得很好。我有丈夫,有女儿,有个完整的家。你们放心吧。"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些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知道你们为我做了很多,我也知道,我该怎么做一个好娘了。"
她看了看怀里的念安:"我会告诉她,她外婆很爱她,很爱我。我会告诉她,有些爱,不需要说出来,但它一直都在。"
念安不懂娘在说什么,只是乖乖地靠在她怀里。
我站在旁边,心里也很感慨。
这三年,赵秀梅变化很大。
她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姑娘了,她会笑,会跟邻居们聊天,会带着念安去镇上赶集。
她还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做各种好吃的,学会了给念安讲故事,学会了在我累的时候,给我倒杯热茶。
她变得像个真正的妻子,真正的母亲。
而我,也一直陪着她,看着她一点点变好。
扫完墓,我们往回走。
路上遇到了赵秀兰,她现在已经嫁人了,嫁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实人,日子过得不错。
"三妹!"赵秀兰喊住我们,"等等我。"
她跑过来,看着念安,笑着说:"念安又长高了。"
念安甜甜地叫:"大姨!"
赵秀兰抱起念安,说:"三妹,你知道吗?二妹也要嫁人了。"
"真的?"赵秀梅很惊喜,"嫁给谁?"
"镇上开杂货铺的王家小子。"赵秀兰说,"人挺不错的,对二妹也好。"
"那就好。"赵秀梅说,"等她办事的时候,我一定去。"
"还有四妹,她现在在县城读书呢。"赵秀兰说,"爹当年留下的那点钱,我们几个姐妹凑了凑,供她上学。"
赵秀梅听着,眼眶又红了:"大姐,谢谢你。"
"谢什么?"赵秀兰说,"我们是姐妹,应该的。"
她停顿了一下,小声说:"三妹,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但我看得出来,你现在过得很好。"
赵秀梅点点头:"是啊,我现在过得很好。"
"那就好。"赵秀兰说,"爹娘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我们分开后,继续往家走。
走到村口,赵秀梅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最后看一眼。"
"最后一眼?"
"嗯。"赵秀梅说,"以后我不会经常回来了,我想把时间都花在你和念安身上,花在我们自己的家上。"
我握住她的手:"好。"
我们转身,牵着念安的手,一起往镇上走。
太阳快下山了,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念安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赵秀梅,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歌。
赵秀梅看着女儿,突然说:"你说,念安长大了,会不会问起我的身世?"
"会吧。"我说,"孩子长大了,总会好奇的。"
"那我该怎么跟她说?"
"就照实说。"我说,"告诉她,她外婆很爱她,很爱你。告诉她,有些爱,不需要说出来,但它一直都在。"
赵秀梅点点头:"你说得对。"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还要告诉她,人这一辈子,会经历很多痛苦,但不要怕,因为痛苦会过去,而爱会留下。"
我看着她,心里满是温柔。
这个姑娘,经历了那么多,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真的很了不起。
"还有。"赵秀梅说,"我要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自己,因为总有人在爱着你,等着你。"
我笑了:"你现在变得好能说。"
"因为我想明白了。"赵秀梅也笑了,"我想明白了,人活着,不是为了痛苦,是为了爱。"
念安在旁边拽着我们的手,喊:"爹,娘,快走啊,我饿了!"
我们加快脚步,一起往家走。
镇上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
我们回到家,赵秀梅去厨房做饭,我在院子里陪念安玩。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着我们,笑着说:"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好。"
"是啊。"我说,"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念安坐在我和赵秀梅中间,小嘴巴吃得停不下来。
我娘笑着说:"这孩子真能吃,以后肯定有福气。"
赵秀梅也笑了:"那就好,我希望她一辈子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会的。"我说,"一定会的。"
吃完饭,我和赵秀梅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念安已经睡了,躺在屋里,睡得很香。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赵秀梅问。
"会的。"我说,"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念安,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赵秀梅靠在我肩上,轻轻说:"那就好。"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花香。
我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很平静,也很满足。
这就是生活吧。
有痛苦,有眼泪,但也有温暖,有爱。
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一切都值得。
而那些过去的痛苦,那些曾经的眼泪,都会变成我们人生的一部分,变成我们成长的力量。
它们不会消失,但也不会再伤害我们。
因为我们已经学会了,怎么去爱,怎么去活。
而这,就是最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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