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可我到底还是接不了客。
不是因为我烈,是因为我那张脸太丑了。
芳姐说的“模样还行”,也就是还行。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长相,唯一能看的,就是眼睛还过得去。
再被打了三年,鼻青脸肿的,客人们看了都嫌晦气。
芳姐气得不轻:“沈大人还说你值一千两银子,我看连十两都不值!”
于是我被发配到后院洗衣裳、劈柴、烧水,什么脏活累活都归我。
倒也清净。
我在这里三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学会了蹲在墙角不出声。谁骂我我都笑,谁打我我都跪,像个没脾气的泥人。
但我的心里头,有一团火烧了三年。
没灭过。
这一晚,芳姐忽然让人把我叫到前厅去。
我站在门帘后面,听见里头有客人在说话。
“芳姐,你当真有人会画失传的‘游丝描’?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要是拿假的糊弄我,我这暴脾气可不好使。”
芳姐赔着笑脸:“周爷,您放心,我这儿有个人,保准让您满意。”
她一把掀开门帘,把我拽了进去。
那周爷看了我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就这?”
芳姐踢了我一脚:“抬起头来,把你从前那点本事亮出来给人看看!”
我跪在地上,慢慢抬起头。
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没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茶沫。
我没说话,伸手拿过毛笔。
三年没拿笔了,手指头都在抖。
但我还是会。
什么叫画仙?不是会画画就叫画仙。是骨子里的东西,刻在骨头缝里的,你把我手脚都剁了,我咬着笔杆子也能画。
(04)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我蘸了墨,指尖碰到宣纸那一瞬,手腕忽然不抖了。
第一笔落下,是水波纹。
游丝描,讲究的是细若游丝、韧如蚕丝,一笔下来不能断,断了就没那个味儿了。整个长安城,会这手的人不超过三个。活着的,可能就我一个。
沈承晏那点三脚猫功夫,他画不出来。
周爷本来靠在椅背上喝茶,我画到第三笔的时候,他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画到第五笔,他站起来了。
画到第十笔,他整个人趴到桌案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变了:“你……你跟沈承晏什么关系?”
我没抬头,手上的笔没停:“没什么关系。”
周爷绕着桌子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最后回到椅子上坐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我画完了最后一笔,把那幅《寒江独钓图》推过去。
和沈承晏那幅不一样。我这幅,连每一片雪花都有自己的姿态,有的落在江面,有的落在舟上,有的还没落下就化在了风里。
周爷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拍了下桌子。
“妈的。”他说,“沈承晏那孙子,偷的是你的画!”
我没应声。
周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这手本事,多少钱肯卖?”
我慢慢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大概挺瘆人的,因为周爷明显往后缩了缩。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沈承晏的命。”
(05)
周爷差点把我这句话当成疯话,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松手。
他压低声音问我:“你真能画出来?我记得有个失传的画谱叫《天工卷》,那玩意连沈承晏都临摹不全,你要是能——”
“我能。”
我没等他话说完,直接应了。
《天工卷》是前朝画圣苏映雪留下的绝笔,一共三十六幅,技法精深繁复,传世已三百年,能完整临摹的人屈指可数。
巧了,苏映雪,是我曾曾曾祖母。
这画谱一直藏在我娘家枕头底下,当嫁妆带进了沈家。沈承晏跟我成亲头三天,比我亲爹还殷勤,端茶倒水、捏肩捶腿,殷勤得不像话。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真的心疼我。
后来才回过味儿来。那三天,他把沈家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就是为了找《天工卷》。
找到了,就把我卖了。
周爷眼睛亮了:“你真的——”
“三天。”我说,“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临本给你。”
周爷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你要是真能临出《天工卷》,我帮你把消息放出去。沈承晏那幅《寒江独钓图》是仿品的事,我让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确定?你一个女子,得罪了沈承晏,他在长安城的根基可不浅。”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冻疮的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盆脏衣服。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周爷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他说,“三天后我来取画。要是成了,沈承晏的命我不敢保证,但他那个‘画仙’的名头,我可以保证他坐不稳。”
我攥着那锭银子,指节发白。
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长安城的天,要变了。
(06)
三天时间,我没合眼。
柴房里油灯昏黄,我趴在硬邦邦的木板桌上,一笔一划地临摹《天工卷》。
手上冻疮裂开了,血流到宣纸上,我用袖子擦掉,继续画。
疼吗?疼。
但比这疼的,是胸口那个位置。每次想起沈承晏的脸,那里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第一年,我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第二年,我不哭了。我开始背《天工卷》里的每一笔技法,在心里一遍遍地画,怕自己忘了,怕真的变成废物。
第三年,我已经能在脑海里,把整本《天工卷》从头画到尾,一笔不差。
芳姐说我疯了。
疯不疯的无所谓,反正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第三天傍晚,周爷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带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穿青衫,一个穿皂袍,看着都像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爷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东西呢?”
我把三十六幅临本一张张摊开。
屋子里安静极了。
那青衫的先拿起来看,看了不到三幅,手就开始发抖。皂袍的把画举到灯下,凑得极近,鼻尖都快贴到纸面了。
周爷一幅幅看完,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头对那两个说:“我没骗你们吧?”
青衫的老者放下画,声音都在打颤:“这游丝描的手法,沈承晏连皮毛都没学到。这幅画……这幅画的功力,至少在三百年以上!这不是临摹,这是复生!”
我站在旁边,冷得直哆嗦,但嘴角弯了一下。
周爷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你打算怎么做?”
我拿过那幅《寒江独钓图》,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沈承晏,你偷了我三年。如今,该还了。”
(07)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得多。
周爷本就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画商,他一句话顶别人一百句。第二天一早,整个长安城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沈承晏的《寒江独钓图》是假的!”
“真的被人找着了,那画工比沈承晏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听说连失传三百年的《天工卷》都有人临出来了!”
“谁?谁临的?”
没有人知道是我。
周爷嘴严得很,只说“一位高人”。
芳姐也听见了风声,当天晚上踹开柴房的门,用看鬼的眼神盯着我。
“你干的?”
我没说话,低头搓洗衣裳。
芳姐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起来:“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在外面给老娘惹事?”
我咧开嘴笑了笑:“芳姐,我连醉月阁的门都没出过,我能惹什么事?”
芳姐松开我,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还是不信,让人把我关进小黑屋里,不给饭吃。
我在小黑屋里坐了一整天,靠墙听了外头一整天的动静。
第三天,动静大了。
长安城的几位大人物,联名发了一封帖子,要在长安最贵的酒楼——望月楼,举办一场品画大会,专请那位临出《天工卷》的“高人”到场。
沈承晏也收到了帖子。
据说他拿到帖子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08)
品画大会那天,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芳姐把我锁起来了。
但我提前跟周爷约好了。他没等来我的人,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让手底下人送了个口信给他带来的“高人”画像。
一幅我的画像。
画得不像,因为三年后的我跟三年前判若两人。
但沈承晏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爷后来跟我说起那一幕,笑得直拍大腿。
“沈承晏本来还端着茶杯装大度呢,看到那幅画像,手上的杯子直接摔地上了,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脸白得跟鬼似的。”
在场的人都不明所以,问他是谁。
沈承晏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没谁。”
可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
他身边的那位莺莺姑娘倒是镇定,笑着对众人说:“想来是沈郎从前一个不听话的下人,沈郎心善,没跟她计较。”
沈承晏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攥得咯咯响。
大会后半段,周爷让人把《天工卷》的临本一幅幅挂出来,供所有人观赏。
满座哗然。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画工。游丝描、钉头鼠尾描、铁线描,每一种技法都炉火纯青,而且每一种都透着同一种味道——苏映雪的味道。
有人说:“这是苏画圣的转世啊!”
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画仙!”
沈承晏在那些画面前站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看着画上的一笔一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认出了我的笔迹。
每一笔,他都认得。
因为他曾经拿着我的画,一幅幅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他对我的笔迹,比对我这个人还要熟悉。
大会散场的时候,周爷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了一句:“沈公子,您觉得这位高人的画,比您如何?”
全场安静了。
沈承晏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各有千秋。”
说完这句话,他就钻进了马车,灰溜溜地走了。
(09)
当天夜里,沈承晏来了醉月阁。
不是去找莺莺,是来找我的。
芳姐把他领到柴房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墙角啃冷馒头,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的衣服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了。
沈承晏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发作,又像是心虚。
我啃着馒头看他,没动。
“是你干的?”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哑着嗓子说:“沈公子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沈承晏咬了咬牙,忽然蹲下来,一把抓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邋遢得像乞丐的女人,能画出《天工卷》那样的画。
“那些画,是不是你临的?”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捏得我下巴骨头生疼。
我没躲,也没挣扎,就那样看着他,笑了。
“沈公子说笑了,妾身一个只会洗衣裳的贱婢,哪会画画?”
沈承晏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怕我闹,不怕我骂,就怕我笑。因为我一这么笑,就说明我已经想好了怎么整死他。
他松开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说:“你别忘了,你的身契还在我手里。这辈子你都是我的奴婢,我想让你生你就生,想让你死你就死。”
我没说话。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我才慢慢把嘴里的血咽下去。
刚刚他捏我下巴的时候,冻疮被捏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舔了一口,咸的。
真好。
我还活着。
(10)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被欺负得狠,脑子越清醒。
沈承晏以为吓唬我两句就行,他太不了解我了。
第二天一早,周爷派人往醉月阁后院扔了个包袱。
芳姐以为是脏东西,打开一看,是一整匹上好的蜀锦,外加一张纸条:“给那位洗衣服的姑娘。”
芳姐气得把蜀锦摔在地上:“一个洗衣裳的贱婢,也配穿蜀锦?!”
我把蜀锦叠好收起来,没吭声。
晚上,芳姐让人把我叫到前厅去,说有客人点了我。
我愣了一下,三年了,从没有人点过我。
前厅里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戴着斗笠,遮住了半张脸。但我一眼就认出他了——是上次跟着周爷来柴房看画的那个老者。
芳姐把我往前一推:“人带来了,您看值多少?”
老者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方正的脸,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芳姐看见那颗痣,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去。
我后来才知道,这位老者姓裴,官居三品,是当朝太傅的亲弟弟,裴衍之。长安城里最大的书画收藏家,没有之一。
裴衍之没理会芳姐,看着我,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愣住了。
“《天工卷》第三十七幅,你临不临得出来?”
苏映雪的《天工卷》只有三十六幅。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他问的是第三十七幅。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有第三十七幅?”
裴衍之的眼睛亮了。
“因为第三十七幅在我手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轴,打开来,“三百年来,没人知道这画是谁画的,也没人能临摹。但我看了你的三十六幅临本,我赌你能。”
我看了一眼那幅画。
只一眼,浑身的血都热了。
那上面不是山水,不是花鸟,而是一只鹰。
一只从悬崖上俯冲而下的鹰,翅膀张开,每一根羽毛都根根分明,眼睛里映着整片天空。
这画的技法,比《天工卷》前三十六幅加起来都要难。
这是苏映雪的巅峰之作。
裴衍之盯着我的眼睛:“三天,能不能临?”
我攥紧了那卷画轴。
“三天。”我说,“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我要我娘的眼睛能重新看见。”
(11)
裴衍之办事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他走后第二天,我娘被人从乡下的破屋子里接到了长安最好的医馆。太医亲自把脉,说眼睛还有救,只是拖了太久,得慢慢治。
我爹也跟着来了。老头子头发全白了,瘦得像一把干柴,走路都要人扶着。
他站在医馆门口,老泪纵横地说:“我对不起我闺女,我当初不该把她嫁进沈家。”
我躲在医馆对面的巷子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他们,眼泪掉了一地。
但我没出去相认。
不是不想,是不能。
芳姐说得对,我的身契还在沈承晏手里。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些画是我画的,一旦知道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得等我娘的眼睛治好,等我爹的身子养好,等一切稳妥了,再去跟沈承晏算总账。
三天后,我把那幅鹰画完了。
裴衍之来取画的时候,带着一面铜镜。
“这面镜子是宫里头的御用之物,能把人的相貌映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他把铜镜递给我,“你把它拿好,等那一天的。”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愣了一下。
三年的折磨,我这副样子别说沈承晏,我自己看了都害怕。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疤,满手都是冻疮。
可铜镜照出来的那张脸,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亮得不像话,倔得不像话。
裴衍之看着镜子里的我,忽然说了一句话:“沈承晏毁了你三年,可你身上那股画仙的气韵,他这辈子都偷不走。”
我没说话,把铜镜收好,连着那幅鹰画一起递给他。
裴衍之展开画,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苏映雪,也不过如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12)
品画大会之后,长安城里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有人放出了消息,说沈承晏那些名震长安的画作,全是偷的一个女人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个女人叫什么、长什么样、什么时候嫁进沈家、什么时候被卖进青楼,都说得清清楚楚。
茶楼的说书人把这事编成了段子,每天讲三场,场场爆满。
题目我都听说了,叫什么《画仙泣》,说得那叫一个凄惨,台下的老太太们听得直抹眼泪。
我站在醉月阁后院,一边劈柴一边听隔壁茶楼传来的说书声,劈着劈着,斧头差点砍到自己脚上。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说书人把我当年喊沈承晏救命的那段,编得太真了。
“那女子趴在地上,一声声唤着丈夫的名字:‘沈郎——沈郎——你出来看看我——你出来说句话——’那门外的沈承晏,听着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非但不开门,反而捂住了耳朵,冷冷道了一句——”
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满堂寂静。
“‘一个棋子罢了,不值得心软。’”
我站在柴房里,斧头举在半空中,怔了好一会儿。
他说了。
他真说了。
沈承晏那晚在门外,真的说过这句话。
是芳姐告诉我的。她说那晚沈承晏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等里面不喊了,才慢悠悠地对手下人说了一句:“一个棋子罢了,不值得心软。”
我一直以为芳姐是编来气我的。
原来是真的。
(13)
沈承晏坐不住了。
他先是找人去封了说书人的嘴,结果那说书人背后有人罩着,封不动。他又去找周爷,想让周爷别再往外传《天工卷》的事,周爷当面笑呵呵的,转头就把消息传得更远。
最后他找了芳姐。
芳姐这人,见钱眼开。沈承晏给了她五百两银子,让她把我处理掉。
什么叫处理掉?
芳姐没说,但我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后院洗衣裳,芳姐带了两个壮汉过来,笑眯眯地说:“小贱人,你不是想见你爹娘吗?我送你去见他们。”
两个壮汉上来就掐我的脖子,把我往枯井那边拖。
我拼命挣扎,脚在地上蹬出了两道深沟。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柴房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裴衍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气势大得能把人压死。
芳姐看见那几个侍卫腰间的令牌,脸都绿了。那是宫里的东西。
裴衍之看着芳姐,像看一只蚂蚁:“裴某的人,你也敢动?”
芳姐扑通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裴衍之没看她,径直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我脖子上被掐出的青紫指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说出来的话,冷得像刀子。
“沈承晏给芳姐的五百两银子,我已经让人加倍还给芳姐了。至于沈承晏——”他顿了顿,“他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不该把你送来这个地方。”
“因为他亲手毁掉了一个画仙,却在外面给自己立了一个。”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14)
裴衍之把我带走了。
不是赎身,是直接用御赐的令牌把我从醉月阁“借”了出来。芳姐不敢拦,拦了就是抗旨。
我站在醉月阁门口,回头看那个我待了三年的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口的灯笼还是红的。
三年前我来的时候,也是红的。
我被人从后门抬进来,浑身酒气,嘴里塞着布,手脚被捆着,像一头待宰的年猪。
三年后我走出去,身边站着当朝三品大员,身后跟着带刀侍卫。
芳姐在门口冲我喊:“你可别记恨我啊,我也是拿钱办事!”
我没回头。
长安城的风吹在脸上,冷的,但我身上是热的。
我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裴衍之把我带到了他在长安城里的别院。院子不大,但干净敞亮,书房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桌上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
“你先住这儿。”他说,“身契的事,我帮你去要。”
我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看着自己三年没仔细看过的脸。
瘦了太多,老了太多,眼角的细纹多得数不清。二十二的年纪,看着像三十二。
但有一件事变了。
三年前我的眼睛里全是温柔。三年后,温柔没了,但多了另一样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在地狱里滚过一遭后,长出来的一层壳。
硬了。
(15)
沈承晏知道我被裴衍之带走的消息,是在第二天。
那天他正在望月楼跟几个文人雅士赏画,忽然有人递了张纸条给他。
他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扔下满座的客人,骑马就往裴衍之的别院跑。
到了门口,被侍卫拦下了。
裴衍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沈承晏的死契。
我家那张。
裴衍之当着沈承晏的面,把那死契一撕两半,又撕两半,碎片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落了一地。
沈承晏的眼睛红了。
不是心疼,是气的。
“裴大人,她是我沈家的人,您这么做不合规矩吧?”
裴衍之笑了笑:“规矩?沈公子跟我讲规矩?那你把糟糠之妻卖进青楼,这合乎哪门子的规矩?你冒充他人画作沽名钓誉,这又合乎哪门子的规矩?”
沈承晏被噎得说不出话,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咬了咬牙,忽然开口:“裴大人跟一个青楼女子搅在一起,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裴衍之看着他,说了句让沈承晏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是谁?她是苏映雪的后人,是真正能画出《天工卷》的画仙。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偷了妻子三年心血的小偷,也配跟我论规矩?”
沈承晏站在原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他看着裴衍之身后的那扇门,忽然拔高了声音:“苏念晚!你出来!”
我坐在书房里,听见他喊我的名字,手上的毛笔顿了一下。
苏念晚。
这名字,三年没人叫过了。
(16)
我没出去。
不是害怕,是时候没到。
沈承晏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来的答案。他喊了几声,嗓子都哑了,最后被裴衍之的侍卫架着扔出了大门。
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苏念晚,你以为攀上裴衍之就高枕无忧了?你别忘了,你这一身画技,有一半都是我教的!”
裴衍之让人把这句话传给我,我听完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我这一身画技,有一半是他教的?
我六岁开始学画,九岁临摹苏映雪全卷,十二岁画出第一幅被人称作“神仙笔”的作品,十五岁被封“画仙”。
他沈承晏认识我那一年,我已经是画仙了。
他教过我什么?教我把画签上他的名字?教我怎么被卖进青楼?
裴衍之看着我笑,也笑了:“要揭穿他吗?”
我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看着桌上那幅刚画完的图。
是一幅长安城的地图。上面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家沈承晏卖过假画的铺子。大大小小,三十七家。
三年,三十七家。
他偷我的画,每一幅卖出去至少五百两。三年下来,他至少赚了两万两白银。
而这些钱,他用来做什么了?
养莺莺,住大宅,买马买奴,把日子过得像神仙。
而我在这三年里,在那间柴房里,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
“不急。”我说,“让他再蹦跶两天。我得先把《天工卷》全本画完。”
裴衍之看了我一眼:“你当真要画全本?那可是三十六幅,就算不眠不休,也得画上三个月。”
我看着窗外长安城的天际线,那座高耸入云的望月楼在最远处闪着光。
“三个月就三个月。”我说,“他偷了我三年,我等三个月,不算多。”
(17)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画。
裴衍之给我请了最好的大夫调理身子,每天用人参鸡汤吊着精气神。我娘的病也在慢慢好转,太医说再过一个月就能拆纱布了。我爹每回偷偷来看我,都站在别院后门,把家里养的鸡下的蛋塞给门房,让人转交给我。
我每次拿到那还带着体温的鸡蛋,都忍不住哭。
但我不能出去相认。
沈承晏在外面到处放话,说我水性杨花,说我跟裴衍之不干不净,说我是被他赶出沈家的不贞之妇。这些话传得满长安都是,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说:“本来就是,不然好好的正头娘子,怎么会被卖去那种地方?”
不信的人说:“那《天工卷》的画工,沈承晏打死也画不出来。你们自己去比比,到底谁真谁假。”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长安城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沈承晏急了。
他开始到处找关系,想通过官场上的人脉把裴衍之压下去。可他忘了,裴衍之背后站着的是当朝太傅,是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
他搬起的石头,最后全砸在了自己的脚上。
就在这时候,宫里忽然传出消息——当今太后要办一场万寿宴,遍寻天下名画为其贺寿,谁能献上最佳画作,当场封为“御用画师”,享朝廷俸禄。
这消息一出,整个长安的画坛都炸了。
御用画师,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耀。
沈承晏第一时间报了名。
裴衍之拿着报名帖来找我,问我参不参加。
我想都没想:“参加。”
裴衍之看着我,欲言又止:“你现在的身份……”
“一个被丈夫卖进青楼的女人,不能画画吗?”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太后要的是天下名画,不是名门闺秀。我的画够好,就算是青楼里爬出来的,太后也会看。”
裴衍之看着我,忽然笑了。
“苏念晚,”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你画里的那只鹰。”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俯冲而下,眼睛里映着整片天空。”他说,“谁挡你,你就撕碎谁。”
沈承晏不知道我也参赛了。
他以为我还躲在裴衍之的别院里苟延残喘,根本不敢见人。他开始大肆宣扬,说自己要在太后万寿宴上,献上一幅足以名垂青史的巨作。
他甚至在望月楼开了个发布会,当众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挥毫泼墨,现场作画。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震天响。
有人问他:“沈公子,您的画技如此高超,不知师从何人?”
沈承晏沉吟片刻,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莺莺姑娘,微笑着说:“自学成才。我这个人,天生就会画。”
我在人群里站着,戴着帷帽,听了这句话,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天生就会画?
我六岁学画,手磨出了水泡。我九岁临摹,眼熬出了血丝。我十二岁成名,被人嫉妒得差点毁容。我十五岁封仙,一夜没睡,对着镜子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路走来,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沈承晏一句“天生就会画”,就把一切都抹杀了?
莺莺姑娘在旁边娇滴滴地问:“沈郎,那你夫人呢?听说她从前也会画?”
沈承晏脸上的笑一僵,很快恢复如常:“她啊,确实学过一点,但终究天赋有限,学了个皮毛就不学了。”
我站在人群里,差点笑出声来。
皮毛?
学了个皮毛的人,能画出《寒江独钓图》?学了个皮毛的人,能临出《天工卷》?
好,沈承晏,你继续吹,我看你最后怎么收场。
太后万寿宴定在三月初三。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长安城里的花都开了,望月楼被布置得金碧辉煌,宫里的太监宫女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我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跟在裴衍之身后,走进了望月楼。
没人认出我。
三年了,我变了很多,但更重要的是,谁会在意一个跟在裴大人身后的素衣女子?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等着。
沈承晏坐在最前面一排,身边围着几个捧场的文人。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长袍,腰佩白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的是一表人才。
莺莺姑娘不在。这种场合,她一个青楼女子进不来。
我环顾四周,在座的非富即贵,个个都在高谈阔论,互相吹捧。没有一个人知道,角落里那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人,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角。
太后驾到的时候,满座跪了一地。
太后今年五十有六,保养得宜,看着像四十出头。她身边跟着几名得力的太监宫女,一路走来,威仪自生。
她在主位落座,笑着环顾四周:“哀家听闻今日长安画坛群贤毕至,特来一会。哪位先献画?”
沈承晏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捧着一幅巨大的画轴,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草民沈承晏,献上《万寿无疆图》,恭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画轴展开的那一刻,满座惊呼。
那是一幅巨大的工笔花鸟画,画了九十九只仙鹤,环绕着一棵青松,每一只仙鹤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展翅欲飞,有的低头啄羽,有的引颈高歌。
画工精细,色彩艳丽,气势磅礴。
太后看了,也赞了一句:“好画。”
沈承晏眉开眼笑,正准备谢恩,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这画好是好,可惜——”
满座皆惊,齐刷刷看向角落。
我慢慢站起来,摘下帷帽,露出那张瘦削苍白却倔强的脸。
“可惜,这不是沈公子画的。这是偷的。”
望月楼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这人是谁?”
“好大的胆子,太后面前也敢放肆!”
沈承晏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也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太后皱了皱眉,看向我:“你是谁?”
我走到大堂正中,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民女苏念晚,沈承晏的发妻。”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苏念晚?就是那个三年前跟野男人跑了的——”
“不对不对,前阵子不是说她被人卖进青楼了吗?”
“这到底怎么回事?”
太后抬手,众人安静下来。
她看着我的脸,目光威严:“你说这画是偷的,可有证据?”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泛黄的册子。
“太后,这是民女嫁入沈家时带去的嫁妆——苏家历代传世的画稿真迹。”我一页页翻开,上面每一幅画都标着日期,“沈承晏拿出来拍卖的所有画作,包括那幅《寒江独钓图》,包括这本《天工卷》,甚至包括他今天献上的《万寿无疆图》,全部能在上面找到原稿。每一幅的创作时间,都在他自称‘作画’的日期之前。”
沈承晏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他动了动嘴,似乎是想要辩解,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太后接过我手中的册子,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向沈承晏:“沈承晏,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承晏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都变了调:“太后明鉴!这些画确实是臣画的,臣只是……只是让前妻帮忙润色过几笔!她这是在诬陷臣!她跟裴大人有私情,这是在联手陷害臣!”
我看着他那副慌张狡辩的样子,忽然觉得——真的很可笑。
这就是我嫁的那个男人。
当年在桃花树下对我许下“护你一辈子”的男人。
当年在新婚夜里笨手笨脚为我描眉的男人。
当年拉着我的手说“夫人是我此生最爱”的男人。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第一反应不是认错,而是反咬一口。
太后没理会他,而是看向我:“你说你是他发妻,那为何会沦落至此?”
我跪得笔直,眼泪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三年前的腊月初九,他亲手在合卺酒里下了药,把我送到了长安城的醉月阁,签了死契。”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民女在那里待了三年,洗衣、劈柴、挑水,被人打了无数次,差点被人投进枯井。”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太后:“太后明鉴,民女不是不贞之妇,民女是被自己的丈夫亲手推进火坑的人。”
太后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看向沈承晏的目光,不再是不悦,而是——厌恶。
(21)
在场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还有这种事?简直是畜生!”
“卖妻求荣,天理难容啊!”
“我就说沈承晏那画风突然变了,原来根本不是他自己画的!”
沈承晏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想再狡辩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莺莺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望月楼门口,她看见这场面,脸都绿了,转身就要走。
被两个侍卫拦住了。
太后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向我:“除了你手上的册子,还有别的证据吗?”
我擦了擦眼泪,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点点头,拍了拍手。
门外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芳姐。
一个是当年在醉月阁逼我接客的壮汉。
芳姐进门就跪下了,磕头磕得砰砰响:“太后饶命!太后饶命!民妇什么都说!是沈承晏!是他把他媳妇送来的!他还跟民妇说,随便怎么折腾,打死都行!只要别让她死了,留口气画画就行!”
壮汉也跟着说:“太后,小人在醉月阁干了十年,从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丈夫。他媳妇被灌药的时候喊他救命,他就站在门外,一步都没进来。小的亲耳听见他说——”
“一个棋子罢了,不值得心软。”
满座寂静。
太后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沈承晏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这三年,我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幻想他怎么跪在我面前求饶,幻想我怎么狠狠地报复他。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不是因为原谅了。
是因为——不值得。
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搭上自己最好的年华,不值得。
(22)
太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所有人都开始不安。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沈承晏,你身为读书人,不知廉耻,不敬发妻,卖妻求荣,欺君罔上。这三条,你认不认?”
沈承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臣……臣……”
“哀家问你,认不认!”
“臣认……臣认罪……”沈承晏趴在地上,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太后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满座宾客:“长安画坛这些年的风气,哀家早有耳闻。一堆沽名钓誉之徒,互相吹捧,欺世盗名。沈承晏不过是冰山一角。”
满座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
太后看向我,目光柔和了一些:“来人,把苏念晚扶起来。”
两个宫女上前将我扶起,赐了座位。
太后看着我,忽然笑了:“哀家听说,你能临出《天工卷》?”
我点头:“是。”
“那幅《万寿无疆图》,你也能画?”
“能。”我顿了一下,“而且比他的好。”
太后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赞赏:“好,好,好!哀家就喜欢这样有脾气的姑娘。”
她顿了顿,忽然开口:“罢了,今日万寿宴,哀家也不煞风景。沈承晏的事,交由刑部和大理寺会审。至于苏念晚——”
她从手上取下一只翡翠镯子,递给我。
“哀家很喜欢你的画。从今日起,你就是哀家的御用画师。谁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哀家。”
满座哗然。
我攥着那只还带着太后体温的镯子,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
三年前,我趴在地上喊救命,没有一个人应我。
三年后,太后亲手把镯子戴在我手上,说“谁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哀家”。
我终于忍不住了,哭出了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
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人愿意护着我。
(23)
沈承晏被押下去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
他被两个侍卫架着,发冠歪了,衣服皱了,脸上全是灰。再没有半点“长安画仙”的风采,看着就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忽然挣开侍卫,扑到我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
“苏念晚,你害我!”他嘶吼出声。
我看着他,平静地笑了。
“沈承晏,你错了。害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被侍卫拖走的时候,还在吼:“你会后悔的!你以为太后护着你就能一辈子?你就是个贱人!贱人!”
声音越来越远。
我没有理他。
后悔?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喝了那杯合卺酒。
可我也知道,没有那杯酒,就没有今天的我。
那三年里,我吃过的苦、挨过的打、流过的泪,把我从一朵温室里的花,变成了一把能割伤人的刀。
他可以偷我的画,但他偷不走我的本事。
他可以毁我的容,但他毁不了我的骨气。
他可以把我踩进泥里,但那又如何?
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比从来没跌倒过的人,站得更稳。
(24)
太后的万寿宴结束后,我在长安城一夜成名。
不是作为沈承晏的前妻,不是作为被卖进青楼的可怜女人,而是作为真正的“画仙”。
那幅《万寿无疆图》的真迹被挂在望月楼的正中央,供人参观。每天来看的人络绎不绝,门槛都被踩平了。
有人问我:“苏姑娘,你的画为什么能画得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画的是心里话。”
真的。
从前我画画,是为了讨好别人。画山水,希望别人说我有灵气。画花鸟,希望别人说我有才情。
后来我不画了。
再后来,我又开始画了。但那之后,我的每一笔都不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我只是想画,想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笔一笔画出来。
画我的委屈,画我的不甘,画我深夜一个人在柴房里咬着被角哭的那些日子。
画我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心脏狂跳的感觉。
画我想要飞的那股劲。
那些画,每一幅都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我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三年。
所以它们才动人。
因为真。
(25)
我娘的眼睛终于能看见了。
拆纱布那天,我站在她面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太医一圈圈拆开纱布,她的眼睛慢慢睁开,先是一片茫然,然后渐渐聚焦。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认识我了。
然后她哭了。
“囡囡……”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囡囡……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扑进她怀里,哭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娘,我没事……我没事了……”
我爹站在旁边,老泪纵横,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了好久。
哭完了,我娘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看完一遍又看一遍,像是要把我这三年的模样都刻在心里。
“囡囡。”她忽然说,“以后娘护着你,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头发。”
我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从前是我护着他们,我爹生病不敢说,我娘哭瞎了眼睛不敢看。
以后,换他们护着我了。
(26)
沈承晏的案子审了半个月。
刑部和大理寺的效率倒是很快,主要是有太后在上面盯着,谁也不敢磨蹭。
最后的判决是:革去功名,没收全部家产,流放三千里。
莺莺姑娘在他被抄家那天,卷了他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跑了。临走之前还跟官兵说:“我跟他不熟的,我就是个青楼女子,谁给我钱我跟谁好。”
沈承晏被押出长安城那天,很多人在路两边看热闹。
我没去。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
杀人诛心,我已经诛了他最在乎的东西——他的名声。让他活着比让他死了更难受。
堂堂“长安画仙”,成了人人都能啐一口唾沫的过街老鼠。
这就是最好的报应。
(27)
我在长安城开了一间画坊,名字叫“晚来轩”。
裴衍之捐了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天下第一画坊”,字是他亲手题的。我说这太招摇了,他笑着说:“你当得起。”
我娘每天在画坊里帮我招呼客人,我爹在院子里养了一笼画眉鸟,叫声清脆好听。
周爷成了我的画商,把我的画卖到全国各地,最远的卖到了西域。一幅《寒江独钓图》真迹,据说现在市价已经翻了十倍。
太后时不时让我进宫去给她画画。她最爱画猫,我给她画了十二幅,凑成一整套《狸奴图》,她挂在寝宫里,天天看。
有一天,我在画坊里画画,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我。
“请问,苏念晚苏姑娘在吗?”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旧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篮橘子。
他长得挺好看的,眉眼温和,笑起来很干净。
“你是?”我问。
“我叫陆辞安。”他把橘子放在桌上,“我是新来的教书先生,住在隔壁。刚搬来,送点橘子给邻居尝尝。”
我看了一眼那篮橘子,又看了一眼他。
橘子很新鲜,叶子都还是绿的。
“谢谢。”我说,“请坐,我给你倒杯茶。”
他坐下来,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寒江独钓图》上,忽然愣住了。
“这画……”他看了很久,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震惊,“这画是你画的?”
我点点头。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敬佩,敬佩里又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画得真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幅画说话。
我端着茶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站在我的画前,说“画得真好”。
但那是一个骗局。
这一次,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
他不是沈承晏。
(28)
陆辞安这个人很奇怪。
他来送橘子那天,喝了我一杯茶,看了我一幅画,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
我以为这就是邻里之间正常的寒暄,没放在心上。
但从那之后,他每天都会来。
不是来烦我,而是默默地帮我做事。画坊的门坏了,他修。院子里花枯了,他浇。我爹摔倒了,他扶。我娘眼睛不好使,他专门去药铺配了一副老花镜。
我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没想干什么,就是想帮你。”
我说:“我不需要人帮。”
他笑了:“我知道。但我想帮。”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世上还有这种人?不图名不图利,就是想帮一个人?
后来我听隔壁茶楼的老板娘说,陆辞安是三个月前才来长安的。他是江南人,父母双亡,家境清贫,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中了举人,又考中了贡士,现在是翰林院的一名编修。
翰林院的编修,一个月俸禄没多少,但他每个月都会拿出一半去买纸笔,给我放在画坊门口。
我之前还纳闷,谁三天两头往我家门口放宣纸,原来是他。
我去找他,把钱还给他:“我不要你的纸,你自己留着用。”
他没收,笑着说:“你画的是传世之作,我买的只是几刀纸,不值什么。”
我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愣住了。
愣了很久,耳朵尖慢慢变红了。
“是。”他说,声音不大,但没有躲闪,“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我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喜欢过一个人,也被人喜欢过。
但结果是我被卖进了青楼。
我怕了。
“我不值得。”我说,转身走了。
他在身后喊我:“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我没回头,但步伐慢了一瞬。
(29)
我以为拒绝了陆辞安,他就会知难而退。
但他没有。
他还是每天来,还是帮我做事,还是往门口放纸笔,但再也不提喜欢我这三个字了。
只是偶尔站在画坊里看我画画,一站就是半天。
有一次,我画完一幅画,手酸得抬不起来,正甩着胳膊活动筋骨,他忽然走过来,把我的手腕捏住了。
“你手腕有旧伤。”他说,“以前伤过?”
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在醉月阁,芳姐嫌我画画的时候太安静,让人把我的手绑起来,绑了一整夜。第二天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后来虽然消肿了,但落下了病根,一用力就疼。
“不是什么大事。”我想抽回手。
他没松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倒了点药油在掌心,轻轻地给我揉手腕。
“我娘活着的时候,手腕也是这样。”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她跟我说,手腕伤了就什么活都干不了了。所以我就学了这手揉腕子的本事。”
我看着他的头顶,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我害怕。
“陆辞安。”我说。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因为你好。”他说,“值得我对你好。”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上一次有人说我“好”,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个人把我卖了三年。
可陆辞安的眼睛那么干净,干净得不像会骗人。
我攥紧了他的袖子,不敢松手。
“你要是敢骗我,”我哑着嗓子说,“我让你比沈承晏还惨。”
陆辞安笑了,笑得很温柔。
“那我要是没骗你呢?”
我想了想,把脸别过去,声音闷闷的。
“那……那就试试。”
(30)
三个月后,我跟陆辞安成了亲。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凤冠霞帔,就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我在画坊的院子里,穿着素白衣裙,头上戴着他买的白玉梅花簪,拜了天地。
我爹我娘坐在上头,笑得合不拢嘴。
裴衍之当了证婚人,周爷送了贺礼,连太后都赏了一对玉如意。
陆辞安喝了两杯酒,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问我笑什么。
我说:“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喝酒上脸。”我顿了一下,忽然问他,“你会画画吗?”
陆辞安摇了摇头:“不会。”
“那你会写诗吗?”
“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一模一样的话,三年前有个人也说过。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像不太一样。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整个长安城都在庆祝今年的花朝节。
陆辞安笨手笨脚地帮我擦眼泪,擦着擦着,忽然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亲完了自己先红了脸,转过头去不敢看我。
我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了好半天。
墙上的《寒江独钓图》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画上的雪还在落,落在江面上,落在孤舟上,落在那个独钓寒江的人肩头。
那个人不是我。
那个人是每一个在泥泞里挣扎过,但始终没有放弃希望的人。
我走到画前,拿起笔,在留白处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亮着灯的房子。
从前我画的是一个人的孤独。
如今我再添一笔,就是一整个家的灯。
陆辞安站在我身后,看着那盏灯,忽然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比长安城三月的春风还要暖。
我握紧了他的手,没再松开。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都染成了金色。
我在那些光里,把过去的三年放下,把新的生活接住。
从今往后,我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画师,不是谁的奴婢。
我是苏念晚,一个会画画的人。
一个被人真心实意爱着的人。
一个不需要再害怕明天的人。
(全文完)
后记:
沈承晏流放的地方叫宁古塔,听说那里冬天冷得能冻死人。
他走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在画坊里烤着火,画一幅新的画。
画的是雪。
不是《寒江独钓图》那种凄冷的雪。
是温暖的、落满人家屋檐的、能看到窗子里亮着灯的雪。
陆辞安在旁边给我磨墨,磨着磨着,忽然打了个喷嚏,差点把墨泼了。
我笑他笨。
他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娘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见我们俩笑成一团,也跟着笑了。
我爹在院子里逗画眉鸟,鸟叫声清脆好听。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
它不那么轰轰烈烈,不那么跌宕起伏。
但它很好。
好得让我觉得,那三年吃过的苦,好像也不是完全白费的。
因为没有那三年,我不会知道——
被人真心爱着,是一件多么珍贵的事。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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