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那个秋天,公司一纸调令把我派到了外省的分公司,通知下得急,要求我两周内到位,我拿着调令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大黄就趴在我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黄是我从路边捡回来的,四年前一个雨夜,它蜷在公交站台的铁凳子底下,浑身湿透,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我蹲下去,它抬头看我,眼神怯怯的,但尾巴已经在小心翼翼地摇了,我把它裹在外套里带回家,一养就是四年,它陪我搬过三次家,见证我换了两份工作,在我最穷的时候和我分享一包泡面,我总觉得日子再难,回家有一条狗在等你,那就还过得下去。
可我租的那间小单间不允许养宠物,新公司的宿舍更不可能让我带一条中型犬,思来想去,我把大黄托付给了隔壁楼的邻居老赵,他家里有个小院子,夫妻俩都退休在家,日子清闲,想找条狗做个伴,送过去那天,我蹲下来摸着大黄的头说,在这儿好好待着,爸爸有空就来看你,它歪着头看我,大概是不懂为什么我要把它的狗窝和饭盆也一起搬了过来,我走的时候没敢回头,但听到它在院子里叫了两声,不是那种遇到陌生人的警惕叫声,是一种很轻的、带着试探的呜咽,像是在问:你去哪儿啊?不带我吗?
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放心吧,过两天就习惯了,我站在楼梯间听了一分钟,它已经安静下来了,我想,也许它真的比我坚强。
头一年我还偶尔问老赵要几张照片,看到大黄在院子里晒太阳、追蝴蝶,心里踏实了些,后来老赵换了手机号,我们断了联系,我的工作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频繁,忙到有时候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偶尔半夜翻到手机相册里那段模糊的视频,我下班推开门,它从床上弹起来、尾巴甩得像直升机螺旋桨一样朝我冲过来,我会赶紧把相册划走,有些念想,碰到了心里某个地方会突然软一下,难受。
六年就这么一晃就过去了。
今年我被调回总部,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公寓,就在我原来住的那一片,老小区拆了一半,新楼还没开始建,到处是围挡和施工挡板,上周末傍晚,我一个人在小区外围的荒地边抽烟,太阳快落山了,余光打在那些瓦砾堆上,有一层说不出的萧条,我注意到十几米外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条狗。
它大概在翻什么东西,头发打结,身上瘦得肩胛骨高高顶起,毛色一时看不出是灰还是黄,我心里下意识地觉得有点眼熟,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我丢掉烟头,鬼使神差地朝它吹了个口哨——以前我回家,总会在距离门口还有几分钟的地方吹这个调子,大黄能听见,那是一个上扬的、两短一长的带点颤音的口哨,像在喊“大黄,爸回来了”。
那只正在垃圾桶边翻找的狗突然停住了,它整个身体像被电了一下,先是僵在原地,然后猛地转过头,使劲盯着我这个方向,耳朵竖得直直的,它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越走越快,四条腿显得有点踉跄,尾巴一开始只是微微晃动,到后面甩成了一个圆圈,那是它独有的动作,大黄每次见到我,都会把尾巴甩成一个圈,像小孩画圆规。
它浑身脏得不成样子,毛发结成一块一块的,眼眶下面有两道很深很重的泪痕,但我终于看清了它右耳上那个小缺口,那是它小时候在灌木丛里玩耍时被树枝划的,当时我抱着它去宠物医院缝了三针,我亲手给它换的药,记得那块的骨头比别处稍微鼓出来一点点,按上去它就会往后缩,那是它这具身体上独一无二的一处印记。
它跑到我面前,没叫,只是把脑袋拼命地往我腿上蹭,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小孩,它的后腿微微发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太激动,我站着没动,手僵在身侧,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热水。
六年了,两千多个日夜,它还记得。
我蹲下来,手摸到它头顶,它立刻把头往我手心一埋,喉咙里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声音,不是撒娇,是委屈,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滴在它那满是泥土灰尘的脑门上,它舔了舔我的手背,舌头粗糙,力气很大,跟以前一模一样,然后继续拿脑袋蹭我的袖子,我蹲在那儿好半天,它也没动,就是拱在我腿上一动不动,偶尔歪头确认一下我的脸,确认了还在,又把头塞回来继续蹭。
一个环卫大姐骑车路过,朝我喊了一句:“这狗你认识呀?在这边晃两年多了,以前也有人喂过,但谁叫都不跟,见人就跑,”我点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它哪是什么谁叫都不跟,它大概在等那个吹两声短一声长的人,然后它听见了。
后来我知道了其中曲折,老赵三年前就走了,心梗,走得急,他老伴被儿子接到海南去住,房子空了大半年之后卖了,走的那天在小区门口等车,大黄大概是趁搬运的混乱跑丢了,也可能被谁顺手牵走又自己跑掉,邻居说那阵它总蹲在老赵家院门口,后来院门拆了换了新住户,它不知道去哪,再后来就没人记得它的名字了,但它没离开这个小区,像是在等谁从某一扇门里走出来。
我把大黄带回了公寓,它温顺地跟着我上楼,进门踩在地板上,爪子印了一排灰,我烧了热水,跪在卫生间给它慢慢洗,第一遍水冲下来全是泥汤,它站在水盆里,浑身发抖,但老老实实伸着爪子由我洗。洗到第三遍才发现,深色的那些毛其实是浅色的,是我记忆里那种有点褪色的黄,原来它只是太脏了,它也没神气到哪儿去,身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像是用旧毛毯裹着的一把柴火,跟记忆里那条溜光水滑、在草地上疯跑追蝴蝶的狗完全是两个样子。
但是它舔我手心的力气还跟当年一模一样。
吹干毛的时候它睡着了,肚子随呼吸轻轻起伏,我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想起它小时候也是这样,把脑袋搁在我拖鞋上,呼噜打得比猫还轻,这六年它从体面的家养狗变成翻垃圾桶的流浪狗,替我等过一扇不会再开的门,最后跑到垃圾桶边还在等一个不会再响的口哨,而它好不容易等来的那个混账,整整六年没找过它。
我不知道狗的记忆到底有多长,但今晚它睡得很安稳,偶尔蹬一下腿,大概是梦到自己在追什么东西,梦里它一定在跑很快,尾巴甩成一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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