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婚启事登在晚报中缝,豆腐干大小一块。
“女,53岁,丧偶,外科医生,觅正直善良、志同道合者。物质条件不限,唯以下六条缺一不可:1、不吸烟;2、不饮酒;3、不赌博;4、诚实守信;5、尊重女性;6、有独立生活能力。有意请致信本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单人洁医生收。”
报社的编辑打电话来确认过三次,语气一次比一次困惑:“单医生,您确定不写点别的?比如工作、收入、住房什么的?”
“不写。”
“那这六条……是不是太简单了?”
单人洁想了想,说:“不简单。”
1999年的夏天,报纸印出来的那天,传达室老周头把一整摞信搬到骨科护士站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们单医生这是要干嘛?
三百四十七封信。
单人洁坐在办公室的藤椅里,拆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照在走廊的白墙上,像一株安静的树。
第一封,是一个五十八岁的退休教师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得体,说自己不烟不酒不赌,教书育人三十五年,学生们都说他是个正直的人。单人洁看到第三段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这位老师在信中用很大篇幅介绍了自己的儿子是做什么工作的,女儿嫁到了什么地方,末了附了一句:“结婚后你也不用操心,我儿女们条件都不错,不会拖累你。”
她把信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封,四十五岁,个体户,说自己开了个五金店,生意还行,不愁吃穿。末尾写道:“我看你也五十多了,应该不能生孩子了吧?这个没关系,我不介意。”
第三封,六十二岁,退休干部,洋洋洒洒写了四页纸,讲自己当年如何从一个农村孩子奋斗到处级干部,如何廉洁奉公,如何受人尊敬。信的最后一句是:“我觉得咱们很合适,你虽然是医生,但我是处级干部,配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单人洁把这三封信单独摞在一边。又想了想,拿起来,扔进了纸篓。
护士小周端了杯水进来,瞄了一眼纸篓,没敢问。
三百四十七封信,单人洁留了十二封。十二封里面,她回了四封。四封里面,见了两个人。
第一个人,电话里的声音很温和,约在医院的咖啡厅见面。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了一袋水果。自我介绍姓赵,五十六岁,丧偶,在机关工作了大半辈子,退居二线等着退休。
聊了半个小时,什么都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诚实守信尊重女性有独立生活能力,每一条都符合。单人洁差点以为自己中了个头彩。
直到赵先生接了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去接,声音压得很低,但咖啡厅太小,她听见了。
“别闹了,爸爸在办正事……乖,把电话给妈妈……不是,爸爸不是不要你……”
单人洁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赵先生挂了电话回来,脸色不太自然,笑了笑:“孙子,调皮得很。”
“你孙子?”
“嗯,大儿子家的,今年五岁。”
“前头的?”
“嗯,前头的。”
单人洁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赵老师,我以为你是丧偶。”
赵先生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了:“是丧偶啊,我后来的老伴去世了。前面的离婚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个我觉着没必要提,毕竟……”
单人洁没让他把话说完。
“赵老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征婚启事上白纸黑字写着第二条——诚实守信。二十多年前离过婚这件事如果你觉得没必要提,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那袋水果递给他:“水果你带回去,孩子爱吃。”
赵先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二个人是在公园见的。
姓钱,五十一岁,比单人洁还小两岁,是个搞水利的工程师,据说参与过好几个大工程。未婚,说自己年轻时忙着工作,错过了成家的年纪。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为人爽快,说话嗓门很大。
单人洁问他:“没结过婚?”
“没有没有,一个人过惯了。”钱工哈哈大笑,笑声引来旁边长椅上几个老头老太太的注目。
“不是因为身体有什么问题?”
“绝对不是!我年年体检,各项指标都好得很。你别看我五十一,干起活来二十岁小伙子都比不上。”
单人洁打量了他一眼,确实精神矍铄,腰板挺直,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她点点头,正要继续往下聊,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钱工虽然嘴上说不喝酒,但他的手指指尖微微泛黄,那是长期拿酒杯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不动声色地多聊了几句。聊到最后,钱工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单人洁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
老白干。
她笑了笑:“钱工,您保温杯里装的是茶还是酒?”
钱工的手一僵,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他从惊讶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一种近乎恳求的神色:“单医生,就偶尔喝一口,真不算喝酒。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哪有不喝一口的?你这要求也太……”
“太什么?”
“……太严格了。”
单人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钱工,您是不算喝酒,还是不算撒谎?”
钱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到家,单护士长打来电话问情况。单人洁说见了两个,都不行。护士长在电话那头叹气:“单医生,你是不是太较真了?这个年纪找老伴,差不多得了。”
单人洁没吭声。
她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万家灯火,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抽烟,也喝酒,偶尔还打牌。诚实守信嘛,承诺过的事倒是都做到了,但有时候因为太忙会忘记说。尊重女性这一点倒是做得很好,从来没有对她大声说过一句话,连生病时发脾气把杯子摔在地上,他也是默默收拾好,端一杯温水重新放在床头。
至于独立生活能力——那个人在生活上几乎不能独立。不会做饭,不会洗衣,连电费都不知道在哪儿交。一辈子都在手术室里跟骨头和钉子打交道,走出医院就像个孩子,有一次单人洁出差三天,回来发现他吃了三天的方便面。
可那个人走的时候,她几乎活不下去。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心梗。从发病到走不过二十分钟,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单人洁那天正好在手术台上,手机静音,下台后看到十七个未接来电。她疯了一样跑回住院部,跑过那条她每天都要走的走廊,白大褂的带子在身后飞起来,护士们被她撞得东倒西歪。
她在急救室的门口看见了白布下面露出的那只脚,穿着她去年过年时给他买的那双棉拖鞋。
后来她没有哭。至少没有在人前哭过。
她继续上班,一台接一台地做手术,把每一条骨折都复位得严丝合缝,把每一颗钉子都打得恰到好处。护士们说她比以前更厉害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手术台上,才不会在别的地方崩溃。
那个人离开的第一年,她瘦了二十斤。
第二年,她开始整理他的遗物。抽屉里有一本工作笔记,最后一页写着:“单大夫最近又瘦了,得多给她炖点汤。下周轮休,学个新菜。”
那本笔记她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页都起了毛边。
第三年,她决定征婚。
不是因为她忘了那个人,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清楚了——那个人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再找个人,别一个人。”
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完这四个字,说完就笑了,像个做对了题的孩子。单人洁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你别说话,省着点力气。”
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省着点力气。
她把力气省到了最后,唯独那句话没有来得及说——你这个骗子,说好了要学新菜给我炖汤的。
三百四十七封信拆完,两个人见完,单人洁坐在藤椅里发呆。窗外月亮很圆,秋天的月亮总是特别亮,照在她办公桌上那摞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病例上,照在墙上挂着的锦旗上,照在她无名指上那圈浅淡的戒痕上。
电话响了。骨科值班室打来的,说是急诊来了个车祸伤的,多发骨折,需要她马上回去手术。
她挂了电话,换上白大褂,把散落在桌上的信收拢,压在那一摞病例下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摞信最上面的一封,是一个叫“越秀公园”的邮戳盖的,字迹潦草得像蜘蛛爬,信封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个小太阳。
她没来得及拆。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关节面碎得像摔烂的盘子,单人洁一块一块地拼,一块一块地固定,做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洗了手,换了衣服,从手术室的侧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值班护士在护士站里打瞌睡。她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老周头叫住了她。
“单医生,又来信了。”
她接过那封信,薄薄的,很轻。
信封上的字迹让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字——说不上好看,一笔一划都笨拙得很,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每个笔划都用了很大的力气,横不平竖不直,但方方正正,一丝不苟。像是一个从没认认真真写过字的人,这辈子头一回想要把字写好。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收件人和地址。“本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 单人洁医生收”,每一个字都像是描过不止一遍,有的地方笔迹重叠,大概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发信地址是:第二看守所。
她愣在原地,手指在那个地址上来回摩挲了两遍。
身后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护士站的电话忽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把小周吓得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单人洁没有接电话。她把那封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她又翻回去,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撕开了信封。
信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纸面微微泛黄,带着一种潮湿的、不通风的气味。蓝色的墨水,有些地方洇开了,大概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她展开信纸,第一行没有称谓,直接写的:
“单医生,你好。我不太会写信,有什么说什么。我叫程远,今年四十六,在看守所等判决。我没上过几年学,十四岁进厂当学徒,后来跟人合伙做生意,不懂法,让人骗了也把自己骗进去了,今年是第三年。”
单人洁靠在传达室的柜台上,老周头识趣地走开了。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和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光洒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暖黄的调子,不像是医院,倒像是谁家的厨房。
她把信纸举得离灯近了一点,继续往下看。
“我看了你的征婚启事。报纸是一个管教带进来的,他不看那个版,看完扔在桌上,我借来看了一眼。那六条我对照过了,一条一条说:
不吸烟——我戒了。以前一天两包,进来以后没得抽,头一个月难受得想撞墙,后来发现不抽也行。到现在两年多没碰了。
不饮酒——以前是个酒鬼,白的能喝一斤。现在没得喝,算不算不饮酒?我觉着算。等出去以后也不喝了,住过看守所的人,没什么戒不掉的。
不赌博——以前玩牌,输过不少钱。现在不玩了,没这个机会。以后也不想玩了,输掉的够买套房了,不划算。
诚实守信——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说话算话这条还行。当年做生意,跟人握手就算合同,从没赖过账。进去以后欠的债都让我媳妇还了,她跟我离了婚,把房子卖了还的,这事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儿子。
尊重女性——这条我想了最久。以前我不懂什么叫尊重,觉得挣钱给家里花就是好男人。进来以后想明白了,我媳妇跟我过了十八年,我没给她做过一顿饭,没陪她逛过一次街,连她生日都不记得。她生病我一个人在外面喝酒,她打电话来我说你找我没用我又不是医生。这叫不尊重。我现在知道了。
有独立生活能力——单医生,我在看守所自己洗衣服、自己叠被子、自己打扫卫生,这些事情我以前都不会,现在全会了。进来以后我还考了厨师证,等出去以后找个饭馆打工,从头开始。”
单人洁看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最下面还有两行字,写得很慢,字迹明显比上面的更用力,有些笔画发抖。
“我不会说漂亮话,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等一个坐牢的人。如果你愿意,回信写程远收就行,管教每天都会发信。如果你不愿意,那祝你早日找到符合条件的人。后面的几个字好像写得很犹豫,改了又描、描了又改,墨水在同一个地方糊成了一小团,勉强能辨认出来。”
“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别委屈自己。”
单人洁把信纸重新折好,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塞回信封里。
她推开传达室的门,走进走廊。秋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值班护士小周正从护士站出来,看见她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犹豫了一下,问:“单医生,你没事吧?”
单人洁回过神来,摇摇头,把信封塞进白大褂的兜里。
她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过那间她用了二十年的办公室门口,没有进去。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前,站定。窗外是医院的院子,一棵老桂花树正开着,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碎碎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地的金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又看了一遍。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端端正正。和她抽屉里那本工作笔记上的字完全是两个样子。一个工整到刻板,一个笨拙到滚烫。
她想起白天那个电话里护士长说的:“单医生,你是不是太较真了?”
较真吗?
她低头看着信封上那个小太阳。笔画扭扭捏捏,拐弯的地方还打了个结,看得出来画的人很不擅长画画,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生怕那个太阳不够亮。
第二天一早,传达室老周头还没把新到的报纸分完,就看见单人洁穿了一件从来没见过的白衬衫,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纹丝不动地盘起来,而是披散着,只在耳后别了一个很素的发卡。
她走进传达室,把一封信放在柜台上。
信封上写着:第二看守所 程远收。
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老周头瞅了一眼,没敢问。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信封的背面,左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画。用的是圆珠笔,蓝色的,画的是一个太阳。比信封上那个更小一些,但圆得多。
那天的晚报中缝,再也没有那块征婚启事了。
骨科护士站的小周后来跟人说,单医生那阵子每天都会去传达室。有时候手里拿着信,有时候空着手回来。但她每天都会去。
老周头说有一封信特别厚,信封都撑得鼓鼓囊囊的。他没敢看里面是什么,但他记得信封上的字比之前好看了那么一点点——虽然还是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但“程远”两个字,写得格外有劲。
像是那个人的决心,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长出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铁丝网和高墙,长出一点绿。
单人洁后来在手术台上拼骨头的时候,手法比以前更稳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值得等。比如骨头长好,比如一个人的改变,比如一个从来没写过信的人,学会了写信。
比如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在所有人都不理解的目光里,认认真真地守着六条底线,等一个她觉得值得等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