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救下战友遗孀,我带着她女儿闯荡南方,如今身家过亿她叫我爸
第一章 退伍归乡
1986年深秋,我办完退伍手续,背着褪色的军用挎包,站在火车站广场上。
冷风灌进空荡荡的右袖管,我下意识想伸手拢衣领,才想起那只手已经不在了。
三年了,还是没习惯。
火车要下午才到,我决定先去趟县城。老排长临终前托我带句话给他媳妇,这事压在心头快两个月,再不去,我怕自己没脸面对老排长的坟头。
中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凭着记忆找到东街那条巷子,远远看见老排长家的院门。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院里传来吵嚷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房子是老赵留下的,你们不能这样——”
“什么老赵留下的?”一个粗嗓门的男人打断她,“赵建国欠我三百块钱,拿房子抵债,白纸黑字写着呢!你一个寡妇家家的,识相的就赶紧搬走!”
我脚步一顿。
赵建国,那是老排长的名字。
院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女人的惊叫夹杂着孩子的哭声。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用仅剩的左手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站了三个人。
两个壮汉,一个瘦高个,都是生面孔。地上散落着碎瓷片,一个年轻女人护着怀里的孩子,头发凌乱,脸上有泪痕。
我认出她来——老排长的媳妇,李秀兰。
老排长牺牲那年,她刚怀孕。追悼会上我见过她一面,那时她挺着大肚子,哭得站不住脚。如今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怯生生地躲在她怀里,眼睛像极了老排长。
“你谁啊?”瘦高个斜着眼打量我,目光在我空荡荡的右袖管上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个不屑的笑,“残疾人啊?这没你的事,赶紧走。”
我没理他,走到李秀兰面前。
“嫂子,还认得我吗?”
李秀兰抬起头,愣了半天,眼眶一下子红了:“你……你是小陈?建国的战友?”
“嗯。”我点点头,“老排长让我来看你。”
这话说得我自己心里发虚。老排长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帮我照看你嫂子”。可我从部队医院出来,辗转了大半年,今天才来。
瘦高个听我们说话,不耐烦地挥手:“叙旧改天,今天我先把账算了。赵建国欠我三百,这房子现在归我了。”
我转过身看他:“欠条呢?”
他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看清楚了,白纸黑字,赵建国的亲笔签名。”
我接过欠条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这欠条不是老排长的字。”
“你说不是就不是?”瘦高个急了,“你算老几?”
“我算他战友。”我盯着他的眼睛,“老排长写字有个习惯,捺都带个回勾,这上面没有。再说了,他生前跟我提过,他从不跟人借钱。”
瘦高个脸色变了变,旁边两个壮汉往前逼了一步。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三年兵不是白当的,少一只胳膊,照样能打。
“今天这房子我收定了。”瘦高个咬牙,“你是残疾人,我不想跟你动手,识相的自己走。”
我把挎包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左手腕。
“我不走。”
第二章 铁拳
院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李秀兰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瘦高个朝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左边那人先动了,一拳朝我面门砸来。我侧身一让,左手抓住他手腕往下一压,膝盖顶上去,他闷哼一声弯了腰。右边那个趁势扑过来,我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他“扑通”跪在地上。
前后不到五秒。
瘦高个傻了眼,往后退了两步:“你……你别乱来,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欠条是假的。”我走过去,左手揪住他衣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房子是老排长留给他媳妇孩子的,谁打这房子的主意,先来找我。”
他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了。两个壮汉也踉跄着跟出去,院门“砰”地关上。
李秀兰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嫂子,没事了。”我捡起挎包,觉得嗓子发紧,“我来晚了。”
她把孩子放下来,擦了擦眼泪:“进屋坐吧,我给你倒水。”
孩子怯怯地抓着她的裤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我看。我蹲下来冲她笑了笑,她飞快地把脸藏进母亲身后,又悄悄探出头来。
“叫啥名字?”我问。
“赵暖。”李秀兰摸着孩子的头,“她爸起的名字,说希望她这辈子都暖暖和和的。”
我心里一酸。
老排长走的时候,孩子还没出生。他甚至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
进屋坐下,李秀兰端了一碗水给我。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灶台在角落里,锅里还剩着半锅稀粥。
“嫂子,那些人怎么回事?”
李秀兰叹了口气,慢慢说起来。
老排长牺牲后,抚恤金不多,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紧巴巴的。那个瘦高个叫刘三,是街上的混混,不知道从哪弄了张假欠条,非说老排长生前欠他钱,要拿房子抵债。隔三差五就来闹,她报过警,可刘三滑溜得很,每次警察一来就跑,走了又来。
“我想搬走,可又能搬去哪呢?”她说着又红了眼眶,“这房子是建国留下的,我就剩下这点念想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我在县里待几天,把这事处理了再走。”
她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我在老排长家住下来。
孩子叫暖暖,两岁多,还不大懂事,见了我也不怕了,爬到我腿上揪我的空袖管玩。李秀兰赶紧把她抱开:“别闹叔叔。”
“没事。”我用左手把孩子接过来,“一个袖子而已,揪不坏。”
暖暖咯咯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那一刻我忽然想,老排长要是活着,看见女儿这样笑,该多高兴。
第三章 较量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报了案。
值班民警姓王,听我说完情况,皱了皱眉:“刘三这个人我们盯很久了,就是没证据。那张欠条是真是假,得做笔迹鉴定,但光凭你说是假的还不行。”
“我可以作证。”
“你是他战友,你的证言算证据的一部分,但不够。”王民警顿了顿,“除非能找到当时在场的人,或者他自己承认。”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盘算。
从派出所出来,我去找刘三。
他在街尾一家棋牌室打牌,我一进门他就看见了,脸色刷地变了,手里的牌差点掉地上。
“出来聊聊。”我靠在门框上说。
棋牌室里的人都看过来,刘三脸上挂不住,硬着头皮站起来:“你想咋的?”
“不咋的,就说几句话。”
他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跟了出来。到了巷子拐角,他双手插兜,故作镇定:“我告诉你,那张欠条是真的,你少管闲事。”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欠条撕了,以后别来骚扰赵家。第二,咱们去派出所,笔迹鉴定一做,假的真不了。到时候你就不光是民事纠纷了,伪造欠条可是诈骗,三年起步。”
刘三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你吓唬谁呢?你说假的就是假的?”
“那咱们去派出所试试?”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猛地啐了一口:“算你狠!”转身就走。
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没想到三天后出了更大的事。
那天傍晚,我在街上买东西,远远看见一群人围着赵家院子。我心里咯噔一下,跑过去一看,院门被踹开了,刘三带了五六个人站在院子里,李秀兰抱着暖暖缩在墙角,脸上红肿了一片。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
“刘三!”我吼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见我一个人,胆子又大了:“今天我把话撂这儿,房子我要定了!你一个残废,能打几个?”
我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五个,加上刘三六个。
我深吸一口气。
“能打几个不重要。”我把挎包解下来放到地上,“重要的是,谁敢动他们娘俩,我就跟谁拼命。”
刘三一挥手:“给我上!”
巷子窄,人多反而施展不开。我背靠墙壁,左手抓住第一个冲过来的人,往墙上一撞,他软了腿。第二个人一拳打在我左肩,我忍着疼回身一肘,正中他面门。
第三个人从背后抱住我,我用头往后一撞,趁他吃痛松手,转身一脚把他踹翻。
剩下两个犹豫了,站在原地不敢上。
刘三脸色铁青,从兜里掏出一把匕首。
“你找死!”
他朝我冲过来,我侧身一闪,匕首划破我左臂的衣服,没伤到皮肉。我左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他惨叫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
王民警带着人冲进来,把刘三和那几个混混按住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匕首,脸色不太好:“你没事吧?”
“没事。”
“我让你先报案,谁让你自己动手的?”他瞪了我一眼,但语气里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刘三涉嫌敲诈勒索、伪造欠条,这回事大了,跑不了。”
我靠在墙上喘气,左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久没动过手,身体有点吃不消。
李秀兰抱着暖暖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泪,声音发颤:“小陈,你没事吧?你胳膊流血了!”
我低头一看,左臂确实被划了道口子,不算深。
“不碍事。”
暖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受伤的胳膊,奶声奶气地说:“叔叔疼。”
我鼻子一酸。
“不疼。”
第四章 告别
刘三被带走了,那张假欠条被作为证据扣押。事情彻底解决,我该走了。
收拾好东西那天早上,李秀兰站在院子里,欲言又止。
“嫂子,你有话就说。”
她低着头,半天才开口:“小陈,我不是要留你,我就是想问问……你打算去哪?”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老家父母都不在了,家里的老房子年久失修,回去也是一个人。部队说给我安排工作,但要等。我一个残疾人,去哪都是累赘。
“先回老家看看。”我说。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小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留下来吧。”她的眼眶红了,“这房子不大,但能住。我……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也不好过。你在这儿,好歹有个照应。”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暖暖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看我:“叔叔不走。”
我蹲下来,用左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我还是走了。
但我没走远。
在县城的汽车站坐了一个小时,抽了半包烟,又背着包走回了那条巷子。
李秀兰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我住几天就走。”我说。
“行,住几天就住几天。”
这一住,就是一个月。
我在县城找了份活,给一家小工厂看大门。活不累,就是时间长。李秀兰在家带孩子,偶尔接点缝纫的零活。日子过得紧巴,但好歹能糊口。
暖暖跟我越来越亲,每天我下班回来,她都站在巷口等我,远远看见我就张开小手跑过来。我用左手把她抱起来,她就咯咯地笑。
有一天晚上,李秀兰做了几个菜,破天荒地买了一瓶酒。
“今天啥日子?”我问。
“不是什么日子。”她给我倒了一杯酒,“就是想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和暖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端起酒杯,又放下。
“嫂子,你别这么说。老排长救过我的命,我做这点事算什么。”
她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陈,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别叫我嫂子了,叫我兰姐吧。”
我心里一动。
“好,兰姐。”
那天晚上喝了酒,我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兰姐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暖暖已经睡了。
“小陈,我跟你说件事。”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去南方。”
我转头看她。
“县城太小了,挣不到钱。”她说,“我听人说,深圳那边能挣钱,进了厂一个月能拿好几百,比这里强多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去?”
“嗯。”她咬了咬嘴唇,“总比在这里强。”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上的星星。
“兰姐,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转过头看我。
“你一个残疾人,跟着我们拖累你。”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站起来,“你要是不嫌弃,我这条命是老排长救的,替他还给你们娘俩。”
兰姐低下头,声音很轻:“小陈,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
那晚我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第五章 南下的列车
1987年春节刚过,我们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票不好买,只买到两张站票。兰姐抱着暖暖,我背着行李,从检票口挤上车厢,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过道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烟味和汗味。我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靠着车厢壁站着,用左手护着兰姐和暖暖,不让拥挤的人群挤到她们。
“叔叔,我好热。”暖暖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
我用衣服给她扇风:“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快得很慢。
火车走走停停,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车厢,我们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半夜的时候,兰姐实在撑不住了,靠在座位靠背上打盹,暖暖趴在她怀里睡着了。我让她们靠着我,用唯一的左手扶着座位边缘,保持平衡。
旁边一个老大爷看我只有一条胳膊还站着给人挡着,主动让了半个座位:“小伙子,你坐会儿吧。”
“不用,大爷,您坐。”
“你媳妇和孩子都睡着了,你也歇歇。”
我愣了一下,没纠正他。
让座的瞬间,我忽然觉得老排长如果在天有灵,应该不会怪我。
到广州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我们下了车,站在火车站广场上,冷风扑面而来。暖暖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叔叔,我们到了吗?”
“到了。”
广州比县城大得多,也比县城乱得多。
我们被一个拉客的人领到了车站附近的小旅馆,八块钱一晚,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只有一张床。兰姐抱着暖暖睡床上,我在地上铺了张报纸,裹着军大衣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买了一份报纸,在车站附近转了转。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招工的广告。但招工的大部分是电子厂、服装厂,年龄要求二十岁以下,还要有工作经验。
我这样一个残疾男人,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找工作比我想象的难得多。
第六章 广州的日子
跑了一个星期,我们在海珠区找到了一间出租屋。
城中村的握手楼,两家人共用一间厨房和厕所,一个月租金三十五块。房间不到十平方,放一张床就满了,窗户对着对面的墙壁,白天也要开灯。
兰姐在附近一家制衣厂找到了活,一个月一百八十块,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我在码头找了份搬运工的零活,人家看我只有一条胳膊,一开始不要,我当着他们的面用左手扛起了一百斤的麻袋,工头才勉强点了头。
一天五块钱,干一天算一天。
日子很苦,但暖暖很乖。
每天早上我们出门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跟我们挥手说再见。兰姐在厂里管一顿午饭,我有时候带一个馒头回来给她。
有一次我干完活回来,发现暖暖在跟房东老太太说话,老太太递给她一个橘子。
“叔叔,你吃。”她把橘子递到我嘴边。
“你吃吧,叔叔不吃。”
“我不饿。”她把橘子塞到我手里,然后跑开了。
那个橘子我在手里攥了很久,没舍得吃,最后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得发苦。
一个月后,我出了事。
码头上卸货,一个工友扛着一袋水泥从跳板上走过,没站稳,整个人朝我这边栽过来。我本能地用左手去挡,一百斤的水泥袋子砸在我左肩上,我整条左臂当时就抬不起来了。
工头让我去医院看看,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起。
但左臂确实伤了,养了三天才好。这三天没干活,一分钱收入都没有。
兰姐知道后,脸色很难看。
“小陈,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没事,皮糙肉厚。”
“我跟你说正经的。”她放下手里的碗,“你这样不行,码头那活太伤身体了,你干不了。”
我没说话。
“要不你找个轻松点的活?”她说,“工资少点也行,我和暖暖省着点花,饿不死。”
“我一个大男人,让你一个女人养着?”我摇头,“不行。”
“小陈——”
“兰姐,你别说了。”我站起来,“我明天就去码头,能干多久是多久。等我攒够钱,我就做点小生意。”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晚我听见她在隔壁哭,声音很小,怕被我听见。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老排长,你看看,你当年把命交给我,让我活着回来。可我现在活得像个什么样子?让你媳妇跟着我受苦?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一夜没睡。
第七章 绝处逢生
转机出现在来广州的第三个月。
那天我歇了工,想着去市场买点便宜菜,路过一栋写字楼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着“招商”的牌子。
我好奇地走进去看了看。
里面是个服装批发市场,大大小小的档口,卖各种衣服。我转了一圈,发现一件事——这里的衣服很多都是从虎门、东莞进的货,广州本地的货源反而少。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兰姐在制衣厂上班,她知道哪里能拿到便宜的布料,也知道哪里能加工成衣。如果我们自己做一些衣服来卖,成本会不会更低?
我在批发市场蹲了三天,把每个档口的货品和价格都记下来。晚上回去跟兰姐一说,她眼睛亮了。
“你等等。”她翻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布料的价格、加工费、出货时间,“我其实算过这笔账,就是在厂里上班没时间做。”
“那咱们自己做?”
“怎么做?”她犹豫了,“启动资金呢?租档口要钱,进布料要钱,加工也要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想的办法是把退伍安置费取出来。
一千二百块,这在当时不是小数目。我本来打算留着以后给暖暖读书用的,但现在看来,不搏一把,以后连吃饭都成问题。
兰姐知道后,把她的私房钱也拿了出来。二百六十块,是她这两年省吃俭用攒下的。
“这是我们全部家当了。”她看着桌上的钱,手有点抖。
“没事,大不了从头再来。”我笑了笑,“反正现在也没啥可失去的了。”
我们在批发市场最角落的位置租了一个档口,一个月八十块。兰姐在厂里接私活,用厂里的机器下班后加工衣服,一件给她五毛钱加工费。我负责在档口卖货,早上五点钟起来去拉货,晚上八九点收摊。
第一个月,营业额三百块,净利润不到六十。
第二个月,营业额五百块,净利润一百二。
第三个月,一个湖南来的客商看中了我们的款式,一次性订了两千件。我接过那张订单的时候,手都在抖。
两千件,按照每件赚一块钱算,这一单就能赚两千块。
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五。
那个晚上,我请兰姐和暖暖去吃了一顿好的——红烧肉、糖醋排骨、一条清蒸鲈鱼,一共花了十五块钱。
暖暖吃得满嘴油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叔叔,我们以后天天都能吃肉吗?”
“能。”我用左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天天吃肉。”
兰姐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
第八章 站稳脚跟
那一单做完,我们的生意开始有了起色。
来找我拿货的客商越来越多,档口从最角落搬到了中间位置,月租也从八十涨到了一百五,但跟收入比起来不算什么。
我开始琢磨扩大规模。
兰姐辞了制衣厂的工作,专心管生产和质量。我在市场上跟人合伙租了一个小作坊,请了五个工人,专门做我们自己的款式。
1988年,我注册了人生中第一个公司——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服装加工厂。
取名的时候,兰姐说叫“暖暖制衣”。
我说好。
那年暖暖四岁,已经开始上幼儿园了。她每天放学就到档口来,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拿一支粉笔在地上画画。
有客人来的时候,她就乖乖不吭声,等客人走了才凑过来:“叔叔,今天卖了多少?”
“小孩子别管这些。”我刮刮她的鼻子。
“我要管,我长大了还要帮叔叔卖衣服呢。”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忍不住笑了。
兰姐从档口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我们俩,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很多。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但我心里始终压着一件事。
兰姐是我的嫂子,暖暖是老排长的女儿。我现在带着她们做生意,住在一起,外人怎么看怎么说,我其实不在乎。但有些事,该不该往前走一步,我心里没底。
那天晚上,我跟兰姐在作坊里对账。工人已经下班了,日光灯嗡嗡响,空气里飘着布料的纤维味。
“兰姐,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想……给暖暖换个学校。”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她抬头看我:“现在的学校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太远了。我想找个近点的,好点的。”
“那得花不少钱。”
“钱不是问题。”我说,“暖暖是咱们的心头肉,不能亏待她。”
兰姐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小陈,你对我们娘俩,比亲人都亲。”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暖暖她爸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一定很高兴。”她的声音很轻。
我心里一热,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九章 变故
1990年,我二十六岁。
暖暖制衣已经有了四十多个工人,一年产值过百万。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让人眼红的数字。
眼红的人自然来了。
以前在县城找茬的刘三,不知怎么打听到我在广州发了财,带着两个人找上门来。
“陈老板,好久不见啊。”他站在档口门口,穿着一身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看起来混得不差。
我抬起头,认出了他。
“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熟人?”他笑嘻嘻地走进来,四处打量,“啧啧啧,这档口不小啊,一个月能赚多少?”
“跟你没关系。”
“别这么见外嘛。”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咱们好歹是老相识,我来广州也半年了,一直想找你叙叙旧。”
我没理他,继续跟客人说话。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脸上挂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陈老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在广州开了个公司,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周转周转。”
“不借。”
“你——”他脸色变了,“你别不识好歹。你现在混得好,可别忘了,你身边那个女人和孩子……”
我猛地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他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强撑着说:“我就开个玩笑,你别激动。”
“出去。”我说,“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悻悻地走了,临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一个星期后,工商局的人来了。
说是接到举报,暖暖制衣涉嫌偷税漏税,要查账。我配合他们查了两天,干干净净,一分钱的税都没少交。
但紧跟着,消防、卫生、劳动监察,轮番上门。每次都是查完就走,什么事都没有,但每次都要折腾好几天,耽误生意。
我心里明白,这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刘三没那么大的本事,他背后还有人。
兰姐急得不行:“小陈,要不咱们报公安吧?”
“报什么?人家每次来都是正常检查,又没做错什么。”我沉吟了一下,“这是有人在试探我们的底线,想逼我们就范。”
“那怎么办?”
“等。”
我不信邪,该怎么做生意还怎么做。但暗地里,我开始查刘三背后的人。
查了一个月,有了眉目。
刘三跟一个叫周浩的人混在一起。周浩是本地的地头蛇,垄断了附近几个批发市场的“保护费”生意。他看上了我的档口,想让我每个月交钱。
不交钱,就找人搞你。
我把查到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去找了一个人——当年在广州火车站帮我指过路的老警察,姓郑。郑警官后来调到了经侦大队,我把情况跟他一说,他皱了皱眉。
“周浩这人我们盯了很久,但一直抓不到把柄。你能提供证据吗?”
“能。”
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周浩团伙敲诈勒索的证据一点点收集起来。刘三这人大嘴巴,喝了酒什么都说,我有一次安排人在他喝酒的饭馆里录了音。
证据交上去的那天,郑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你胆子不小,就不怕被报复?”
“怕。”我说,“但更怕一辈子被人骑在头上。”
第十章 祸不单行
周浩被抓的时候,刘三跑了。
我知道他不会跑远,但暂时顾不上他了。
因为兰姐出事了。
那天她在作坊里检查布料,一匹布从架子上滑下来,砸在她身上。她摔倒的时候头磕在机器上,当场就昏迷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还在抢救。
暖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泪汪汪的,看见我就扑过来:“叔叔,妈妈会不会死?”
“不会。”我抱着她,声音在发抖,“妈妈不会有事。”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伤者头部受到撞击,颅内出血,手术很成功,但还要观察。另外……”医生犹豫了一下,“她脊椎也受了伤,可能会影响到下肢的活动能力。”
“什么意思?”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简单说,她可能走不了路了。”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暖暖不懂,拉着我的手问:“叔叔,妈妈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兰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开口第一句话是:“暖暖呢?”
“在隔壁房间睡觉,护士帮我看着。”
她松了口气,然后试着动了一下腿。
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的腿……”她的声音发抖,“我动不了。”
“医生说需要时间恢复。”我握住她的手,“你别急,慢慢来。”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小陈,你不用骗我。”她闭上眼睛,“我听见医生说,脊椎受伤。”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兰姐,不管怎样,我都会照顾你。”
她没有说话,翻过身去,肩膀在微微颤抖。
第十一章 守候
兰姐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医药费花了三万多。
那时候暖暖制衣虽然赚钱,但大部分钱都投进了生产和扩张,流动资金并不宽裕。三万块钱砸进去,账上就剩不到两万了。
我不心疼钱。我心疼的是兰姐。
她以前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在工厂干十二个小时都不叫苦,一个人带孩子从县城到广州,愣是撑了下来。现在让她躺在床上,什么都要别人照顾,比杀了她还难受。
出院那天,我用轮椅推着她回家。
城里人看我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嫌弃,更多的是漠不关心。
兰姐一路上没说话,回到出租屋,她看了看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忽然开口:“小陈,我想回老家。”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在这儿是个拖累。”她的语气很平静,“作坊里的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还要照顾我和暖暖。回老家起码有人帮忙。”
“回老家谁帮你?”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娘家那边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你回去能有好日子过?”
她不说话了。
“兰姐,我再说一遍。”我握住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们娘俩。这是我对老排长的承诺,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了下来。
“小陈,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开始因为老排长,后来……后来是因为你们本身。”
兰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暖暖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妈妈在哭,以为我又欺负她了,张开小手挡在兰姐面前:“叔叔不准欺负妈妈!”
我和兰姐都笑了。
“叔叔没有欺负妈妈。”我用左手把暖暖抱起来,“叔叔在给妈妈擦眼泪呢。”
暖暖歪着头看了看,伸出小手帮我擦了擦兰姐脸上的泪。
“妈妈不哭,暖暖保护你。”
兰姐把脸埋进暖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转过身去,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第十二章 从头再来
兰姐住院那一个月,作坊里的生意落下了不少。
周浩虽然被抓了,但他手下的人散了,有的转行,有的外逃,有几个还在暗中盯着我这边。刘三跑了以后一直没找到,像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我在作坊里装了一张床,让兰姐住在那儿,方便照顾。暖暖白天上幼儿园,晚上回来就在作坊的小桌子上写作业。
日子虽然苦,但一家人在一起,什么坎都能过去。
兰姐开始接受康复训练。医生说她的情况不是没希望,坚持锻炼的话,慢慢能恢复部分行走能力。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帮她做一小时的康复按摩,然后去批发市场拿货。上午在档口卖货,下午回作坊盯生产。晚上工人都下班了,我再给兰姐做一小时按摩,然后对账、算账,经常忙到半夜一两点。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二十斤。
兰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小陈,你别管我了,先把生意做好。”
“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你的腿错过了最佳恢复期就晚了。”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有一天我回来得早,发现她在偷偷练习走路。她扶着墙,一点点往前挪,每走一步都疼得满头大汗,但她咬着牙不吭声。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惊动她。
那天晚上我买了她最爱吃的烧鹅,她问我:“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我把烧鹅夹到她碗里,“多吃点,长胖了才有力气减肥。”
她笑了,很久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
第十三章 偷师学艺
1992年,南方市场经济的大潮汹涌而来。
广州的服装批发市场越来越热闹,外省的客商一车一车地来进货。我看到商机,也看到了危机。
竞争对手越来越多,价格战打得越来越狠。以前一件T恤能赚两块,现在赚五毛都有人抢生意。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转型,必须转型。
我开始研究品牌服装的路子。花了不少时间在香港、深圳的商场里转悠,看人家的款式、面料、做工、陈列,一样一样地琢磨。
有一次我在深圳一家商场里站了两个小时,盯着一个品牌专柜的陈列架发呆,被保安当成了小偷,差点被撵出去。
兰姐知道后,笑着说:“下次要去,带上暖暖,有她在我放心。”
“为什么?”
“暖暖会帮你解释的。”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我们家暖暖最会说话了。”
暖暖五岁多了,口齿伶俐得很,确实能帮我打圆场。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次偶遇。
那年在深圳火车站附近,我遇见了一个香港老板,姓林,做服装生意的。他看我一个人用左手拎着大包小包在等车,主动帮我拎了一个,两个人聊了起来。
他在深圳开了家服装厂,专门做外单,一年出口额几千万美金。
我跟他在路边摊喝了顿酒,喝多了,把心里的苦水全倒了出来。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什么?”
“你的格局太小了。”他说,“你一直盯着批发市场那一亩三分地,永远做不大。你要做品牌,要做自己的东西,要让别人来找你进货,而不是你求着别人拿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的雾。
我回去后跟兰姐商量,决定做两件事:
第一,把作坊升级成正规工厂,引进流水线生产。
第二,注册自己的品牌,不走批发市场,直接进商场专柜。
兰姐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要花很多钱。”她说。
“我知道。”
“我们的钱不够。”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看着我。
“借钱。”
第十四章 雪中送炭
借钱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找了所有能找的人,跑了几十趟银行,磨破了嘴皮子,只借到了二十万。离需要的数目还差一大截。
急得满嘴起燎泡的时候,一个人找上门来。
“陈老板,还记得我吗?”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当年在批发市场第一个订我两千件衣服的那个湖南客商,姓曹,叫曹建军。
“曹老板?”我赶紧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他在椅子上坐下,“我听人说你要做品牌,缺钱?”
我苦笑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有五万块,不多,算我借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江倒海。
“曹老板,你就不怕我还不上?”
“怕。”他笑了笑,“但我更怕你发达了不认我这个老客户。五万块钱赌你的未来,我觉得值。”
我没收。
“曹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生意场上,我不能让你担这个风险。”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陈老板,你这人够意思。”他把信封收回包里,“那我换个方式——这五万块算我入股,占百分之五的股份。赔了算我的,赚了你分我点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
有了这笔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和银行贷款,启动资金总算凑齐了。
第十五章 柳暗花明
1993年,“暖暖”品牌的第一家专柜,在广州最大的商场开业了。
开业那天,兰姐坐着轮椅到了现场。她穿着我们自己设计的一件淡紫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跟以前判若两人。
暖暖穿着同款的小裙子,牵着她妈妈的手,给来参加开业仪式的客人发糖果。
很多人都问:“这是你们品牌的形象代言人吗?太好看了。”
我说:“是我闺女。”
兰姐在旁边听见了,脸一下子红了。
开业第一个月,销售额八万块。
第二个月,十二万。
第三个月,二十万。
品牌一炮而红。
我们的款式设计新颖,面料讲究,价格比香港品牌便宜一半,很快就吸引了大批年轻女性顾客。
到1994年底,“暖暖”已经在广州、深圳、珠海的各大商场开了十二家专柜,年销售额突破两千万。
有人问我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我说:“没什么秘诀,就是把每一件衣服都当成给自己亲人穿的来做。”
这话不是客套,是真的。
因为我们每出一个新款,第一个试穿的都是兰姐和暖暖。
兰姐虽然坐轮椅,但上半身的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什么款式都好看。暖暖更不用说,天生的衣架子,她穿着好看了,别的孩子穿上也不会差。
暖暖从那时候开始,就成了我们品牌的“御用模特”。每一季的广告画册,都是她来拍。
第十六章 暗流涌动
生意越做越大,盯着我的人越来越多。
刘三就是其中一个。
他跑了两年多,我一直以为他躲到外地去了。没想到他不但没走远,还在暗处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1995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暖暖在幼儿园门口的合影,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照片拿给兰姐看,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报警。”
“报了。”我说,“但这个人在暗处,我们没有实锤,警察也没办法。”
“那怎么办?”她紧紧抓着我的手。
“先把暖暖转到寄宿学校。”我想了想,“再请两个保镖。”
“寄宿学校?”兰姐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才九岁。”
“我知道。”我心里也不好受,“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她的安全。等抓到刘三,我们再转回来。”
暖暖被送走的那天,她哭得很厉害。
“叔叔,我不要住校,我想回家。”
我蹲下来,用左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暖暖乖,只是住一段时间。叔叔答应你,一定很快接你回来。”
她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
兰姐坐在轮椅上看我们,哭得说不出话来。
安顿好暖暖,我开始全力追查刘三的下落。
第十七章 正面交锋
查了两个月,有了线索。
刘三躲在佛山,给一个做走私的人看场子。
我没有自己去,而是找了私家侦探,把证据一点点收集起来。刘三这些年犯的事不少,光敲诈勒索就够他喝一壶的。
但我想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1995年秋天的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陈老板,好久不见。”
刘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阴恻恻的笑。
“刘三,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他说,“就是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我冷笑,“你不会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他突然提高了嗓门,“陈老板,你别忘了,当年是你把我送进去的。我现在混成这样,都是拜你所赐。”
“你混成什么样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行,你有种。”他冷笑了一声,“暖暖那个小姑娘挺可爱的,上次在幼儿园门口拍的照片,我拍得不错吧?”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来。
“刘三,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全家陪葬。”
“别激动嘛。”他笑嘻嘻地说,“我又没把她怎么样。不过你要是不听话,下一步就不好说了。这样吧,你给我五十万,我保证从你们眼前消失。”
“五十万?”
“嫌少?那八十万。”
“我给你一百万。”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说真的?”
“真的,明天下午三点,珠江边那个废弃的码头,我拿现金给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
“你最好别耍花样。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报警,我就——”
“我不报警。”我说,“你一个人来,一个人拿钱走。但我警告你,拿了钱就滚远点,别再让我看见你。”
“成交。”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给了郑警官。
“你疯了?”他在电话那头大声说,“你现在是在跟犯罪分子谈条件?”
“我不是在谈条件,我是在给你机会。”我说,“明天下午三点,珠江边废弃码头,他一个人去拿钱。你们提前埋伏好,人赃并获。”
郑警官沉默了很久。
“小陈,这很危险。”
“我知道。”
“你要想清楚,万一出意外——”
“没有万一。”我说,“我要把这个人彻底解决,不然我和兰姐、暖暖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第十八章 了断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到了废弃码头。
包里装着一百万现金——确切地说,上面几捆是真的,下面全是白纸。
我一个人站在码头边,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郑警官说他们已经埋伏好了,但我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三点整,刘三来了。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眼眶凹陷,脸色发青。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走路的姿势都有点踉跄。
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笑了。
“陈老板,你还挺守信用。”
“钱在这里。”我把包放在地上,“拿了钱就走,以后别再出现。”
他走过来,蹲下去翻包。看见上面的真钞时,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
“你——”
“你被包围了。”我说。
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你敢耍我?”
“是你先耍的我。”我退后一步,“刘三,当年县城的事,广州的事,加上你敲诈勒索、威胁恐吓,这些事加在一起,够你进去待十年了。”
“十年?”他歇斯底里地笑起来,“我进去之前先弄死你!”
他拿着匕首朝我冲过来。
我没有躲。
因为我身后响起了警笛声。
他愣了一下,转身想跑,被冲出来的警察按倒在地。
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弯腰捡起那把匕首,看了看,然后把它交给走过来的郑警官。
“人赃并获。”我说。
郑警官看了我一眼:“你运气真好。”
“不是运气好。”我笑了笑,“是我相信你。”
他摇摇头,把刘三押上了警车。
回头的时候,我看见了兰姐。
她还不太习惯用轮椅,但在司机小张的帮助下,把轮椅推到了码头边上。她的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
“小陈。”
“没事了。”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都结束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以后不许再这样,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要是出了事,我和暖暖怎么办?”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是责备,是担心。不是害怕,是不舍。
“不会出事的。”我说,“我答应过老排长,要照顾你们一辈子。说话算话。”
第十九章 一家三口
刘三被判了八年。
消息传来那天,正好是暖暖的十岁生日。我把她从寄宿学校接回来,在最好的酒店订了一桌菜。
暖暖长大了,不哭不闹了,但看我的眼神变了。
“叔叔。”她端着果汁杯,“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小时候也问过,但那时候太小,我说什么她也不懂。现在她十岁了,懂事了。
我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爸爸救过我的命。”我说,“你爸爸在战场上,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为了救我,他中了一枪。他临终前让我照顾你们。”
暖暖的眼眶红了。
“那如果没有我爸爸呢?你还会对我们好吗?”
我愣住了。
兰姐也愣住了。
“会。”我说,“就算没有你爸爸,我也会对你们好。”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兰姐,她也看着我,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暖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妈,忽然笑了。
“我就说嘛,叔叔最好了。”
那天晚上,送暖暖回学校后,兰姐忽然叫住我。
“小陈。”
“嗯?”
“今天暖暖问我那个问题,你知道吗?”
“哪个?”
“就是问你为什么对我们好。”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她跟我说过,她同学都有爸爸,就她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要个爸爸。”
兰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小陈,这么多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建国走了快十年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十年里,是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你给暖暖当爹又当妈,你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我和暖暖现在是什么样子。”
“兰姐——”
“你让我说完。”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着建国,觉得照顾我们是你的责任。但我想告诉你,这么多年,我对你……早就不是感激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
“小陈,我想嫁给你的。”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年了。
从1986年那个秋天,到现在,整整十年。
我看着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在院子里被欺负时的无助,想起她在出租屋里偷偷哭,想起她在作坊里被布匹砸中,想起她在医院的病床上问“我的腿怎么了”。
我想起了暖暖第一次叫我“叔叔”,想起了她揪着我的空袖管笑,想起了她在档口的小板凳上画画,想起了她在幼儿园门口被拍的那张照片。
十年里,她们早已不只是我的责任。
她们是我的家人。
我走到兰姐面前,蹲下来,左手握住她的手。
“兰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什么?”
“暖暖让我叫她爸爸的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要不是怕你觉得我趁人之危,”我笑了笑,“我早就想娶你了。”
她抹着眼泪,又气又笑:“谁趁人之危了?明明是我先说的。”
“行,你赢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没有大起大落的情节,没有撕心裂肺的煽情,就是两个人坐在那里,说过去的事,说将来的打算。
说到最后,兰姐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没有动,怕惊醒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角有皱纹,鬓边有白发,比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老了很多。
但在月光下,她很好看。
第二十章 新的开始
1996年春天,我和兰姐领了证。
没有摆酒,没有通知太多人。就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在家里吃了一顿饭。
暖暖特意从学校请了假回来,做了一晚上的小花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上别了一个蝴蝶结,笑得很甜。
她端着两杯酒走过来,先递给兰姐一杯,又递给我一杯。
然后她站直了,一本正经地说:“叔叔,以后我可以叫你爸爸了吗?”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以。”我用左手摸了摸她的头,“早就该叫了。”
她笑了,扑过来抱住我,喊了一声:“爸!”
那一声“爸”,我等了十年。
兰姐在旁边看着我们,眼泪止不住地流,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吃饭的时候,暖暖问我:“爸,以后我还能叫你叔叔吗?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一家人都笑了。
我说:“你想怎么叫都行。”
她想了想,歪着头说:“那我在家里叫爸爸,在外面叫叔叔。”
“为啥?”
“因为叫叔叔特别酷。”她认真地分析,“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接放学,就我是叔叔接。他们都说我叔叔好帅。”
兰姐笑得直不起腰。
我也笑了,笑出了眼泪。
那天晚上,等暖暖睡了,我跟兰姐坐在阳台上。
“兰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小陈,我才是该谢谢你的人。这些年要不是你,我跟暖暖……”
“别说了。”我用左手搂紧她,“都过去了。”
天上的星星很亮。
我想起了老排长。
老排长,你看见了吗?你的女儿很好,你的媳妇也很好。我替你照顾了她们十年,往后几十年,换我自己来。
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她们好的。
这辈子,说话算话。
尾声
2023年,我六十岁了。
暖暖制衣已经发展成了一个集团公司,在全国有上百家门店,年销售额过十亿。
暖暖从英国留学回来,接替了我的位置,当上了公司的CEO。她做事雷厉风行,比我年轻时有魄力多了。
兰姐的腿后来恢复得不错,虽然走路还是有点跛,但已经不用坐轮椅了。她每天在家种种花,做做饭,偶尔去公司转转,说是“视察工作”。
我退居二线,每天的工作就是接送外孙女上下学。
外孙女今年五岁,跟她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爱笑,爱撒娇,最爱揪我空荡荡的右袖管玩。
“姥爷,你手呢?”她总是问我。
“姥爷的手飞到天上去了。”
“飞到天上干嘛?”
“在看着我们呢。”
她不懂,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咯咯笑着跑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暖暖也是这样揪着我的袖管笑的。
时光过得真快。
九月底公司办三十周年庆典,全体员工都来了。
大屏幕上播放着这些年的照片——从批发市场的小档口,到如今的大厦;从五个人一台缝纫机的小作坊,到几千人的现代化工厂;从兰姐抱着暖暖挤火车南下,到如今暖暖开着保时捷上班。
一张张照片看过去,很多老员工都哭了。
轮到暖暖上台发言。她穿着我们新款的套装,站在台上,落落大方。
“三十年前,我妈带着我坐绿皮火车来广州的时候,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谁能想到,三十年后,我们会有今天。”
她停了一下,看向台下的我。
“但我知道,如果不是一个人,我们不会有今天。”
“那个人不是我妈,是我爸。”
“他叫陈建军,是我的养父。三十七年前,我爸在战场上救了我亲爸的命。我亲爸临终前托他照顾我们母女,这一照顾,就是一辈子。”
“他用一条胳膊,撑起了我们家三十年。”
全场安静了。
我坐在台下,眼眶发热。
“爸。”她看着我的眼睛,“谢谢你。”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兰姐在旁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温暖,跟三十多年前一样。
我站起来,用左手朝暖暖比了个大拇指。
窗外阳光很好。
三十七年了。
从1986年的那个秋天到现在,我和这两个女人走了三十七年的路。
路上有风有雨,有哭有笑,但我们从来没有松开过彼此的手。
这辈子,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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