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上午。
孩子出生第七天,病房的窗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钻进来,吹得窗帘边角一下一下晃。她刚给儿子小年糕喂完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胸口发涨,后腰发酸,顺产撕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连坐起来都得先咬咬牙。小年糕睡在她旁边,小脸还没长开,红红皱皱的,却让她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眼。
门就是这时候开的。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护士来查房,结果抬头一看,进来的人是许泽。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领口平整,皮鞋踩在病房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那一瞬间,林芳甚至有点想笑,觉得这人来医院都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似的,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跟病房里奶味、药味混在一起,怎么都不搭。
许泽没先说话,只站在床边看了孩子一眼,眼神很淡,淡得让林芳心里无端一沉。接着,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搭在膝盖上,像是来谈一桩很寻常的事。
“我妈的意思很清楚,”他说,“孩子是你生的,你自己带。我这边工作忙,顾不上。”
林芳脑子里嗡地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她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不是没听清,是不敢信。
许泽避开她的眼神,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平的:“你也知道,我刚升职,手头项目一堆。再说了,带孩子本来就是女人更擅长的事。我妈也说了,她当年带我,哪有现在这么娇气。”
林芳盯着他,整个人像是突然掉进冰窟窿里。她怀孕的时候设想过很多画面,想过孩子夜里哭,想过自己会不会喂奶喂到崩溃,也想过以后婆媳之间可能有摩擦。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孩子才出生七天,许泽会坐在她面前,说出这么几句话。
“许泽,”她喉咙发紧,“这是你儿子。”
“我没说不是。”他回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抚养费我会出,别的,你先自己想办法。”
林芳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大块石头。她想起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许泽还会晚上陪她散步,怕她腿肿,特意绕着小区一圈一圈慢慢走;她想起领证那天,民政局外面下着小雨,他把结婚证拿在手里,笑得像个傻子;她还想起刚查出怀孕那晚,他抱着她转了半圈,差点把她吓哭,一边道歉一边说以后一定把她和孩子宠上天。
结果呢。
人还是那个人,脸也是那张脸,怎么说变就变了。
“那你今天来,是来干什么的?”林芳看着他问。
许泽顿了一下,说:“出院手续给你办好了。你爸妈不是能来吗?让他们接你回去住一阵,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说。”
“再说?”林芳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一点都没到眼底,“你准备怎么再说?”
许泽像是有点不耐烦了,抬手捏了捏眉心:“林芳,你先别闹。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了,日子总得往下过。”
这话说得真轻巧。
林芳看着他,忽然一句都不想跟他争了。不是不委屈,也不是不生气,是那股气一下子顶到头以后,反倒空了。她低头看着睡得正香的小年糕,鼻子一阵发酸。
“你走吧。”
许泽愣了愣:“什么?”
“我让你走。”林芳声音轻,却一点都不软,“既然你这么忙,就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许泽抿了抿唇,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转身走了。门被他轻轻带上,没发出多大声,可林芳还是被那一声轻响震得眼睛发热。
她忍了几秒,终究没忍住,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落在被角上,慢慢洇开。
可她哭也不敢哭出声。
孩子刚睡着,她怕吵醒他。隔壁床的产妇家属来来往往,她也不想让别人看她笑话。最难堪的时候,人总会下意识护着自己最后那点体面。
那天下午,林芳给母亲打了电话。
林妈妈赶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她早上炖好的鸡汤,头发都跑乱了。她站在病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床边冷掉的饭菜,眼圈一下就红了。
“妈,”林芳说,“我想回家。”
林妈妈嘴唇动了动,明显有一肚子话,可到底还是没问。她先把孩子抱起来,又把病床边的包一个个收好,动作利索得很,像生怕慢一步,女儿就会在这地方多受一点委屈。
出院那天,天阴着,楼下的树叶被风吹得满地打滚。林芳坐进出租车的时候,顺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谁都很忙,谁都顾不上谁。她那会儿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原来一个女人嫁了人、生了孩子,到头来最能接住她的,还是娘家。
娘家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四楼,没有电梯。林妈妈在前面拎东西,林爸爸在后面扶着林芳。她每迈一级台阶,下面都像被针扯着一样疼,额头一层细汗,可她硬是没叫出声来。
她心里明白,有些苦你不扛,也没人替你扛。
回家以后,林芳的手机安静得吓人。
许泽没打电话,没发微信,连一句“孩子怎么样”都没有。朋友圈倒还照常更新,不是会议室就是酒局,有时拍一张深夜加班的电脑屏幕,配一句“继续”,底下还有同事给他点赞,说许总辛苦了。
林芳看着那些东西,心里那点最后的期待,慢慢也就冷透了。
第三天晚上,她给许泽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离婚吧。”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继续给小年糕拍嗝。没过多久,电话就打来了。不是许泽,是婆婆王秀云。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劈头盖脸砸过来:“林芳,你什么意思?孩子刚生下来你就拿离婚吓唬谁呢?我们许家亏待你了?你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还想把屎盆子往别人头上扣?”
林芳抱着孩子,站在窗边,静静听她骂。
王秀云越说越来劲:“再说了,不就让你带个孩子吗?哪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你现在回娘家坐月子,还摆上谱了。你要离就离,但房子车子你别惦记,都是我们许家出的。孩子你爱带就带,我们也不是非要不可。”
林芳听到最后一句,心口猛地一缩。
她没吵,也没哭,只淡淡说了句:“说完了吗?”
王秀云一噎。
“说完我挂了。”
电话一挂,林芳直接把她拉黑。没多久,许泽那边才终于回了消息,只有三个字。
“别冲动。”
林芳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一个顺产七天、伤口还疼得睡不好觉的人,抱着孩子从医院回娘家,三天没等来丈夫一句问候,到头来提离婚,反倒成了她冲动。
她没再回,顺手也把许泽拉黑了。
月子里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真慢。
白天一会儿喂奶,一会儿换尿布,一会儿抱着走圈哄睡,眨眼就过去了;可一到夜里,房间里静下来,那点委屈和失望又会一点点往上冒。林妈妈变着法给她做吃的,鲫鱼汤、排骨汤、酒酿蛋、清蒸鲈鱼,恨不得把能补的都补给她。林爸爸嘴上不大会说,行动却实在,家里的地、厨房里的碗、阳台上的衣服,全包了,谁都不让林芳碰。
有一回半夜两点,小年糕哭得停不下来,林芳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眼皮都睁不开。林妈妈听见动静,披了件衣服就进来了,接过孩子,一边轻轻晃一边说:“你躺会儿,妈给你看着。”
那一刻,林芳差点当场掉泪。
她忽然明白,不是女人天生就该扛这些,是有人心疼你,你才能知道,原来自己不必时时刻刻都硬撑着。
等伤口慢慢恢复,林芳能坐久一点了,她就趁孩子睡着时接些线上客服的活儿。钱不多,可至少让她心里踏实。她不想真到了哪一步,自己一点退路都没有。
小年糕满月那天,她给孩子拍了张照片。小家伙穿着外婆给买的浅蓝色小连体衣,睡得脸蛋鼓鼓的,像个小面团。林芳发了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
“满月了,平安长大就好。”
她没屏蔽任何人。
朋友圈刚发出去没一会儿,点赞和留言就来了。大多是同学、同事,说孩子可爱,说她辛苦了。也有人私下问,怎么没见许泽,林芳一概没解释,只说最近家里有点忙。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第二天中午,许泽的姐姐许晴给她打了电话。
许晴比许泽大六岁,结婚早,平时不住一个城市,跟林芳关系算不上多亲近,但一直还算客气。电话接通后,她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芳芳,我昨天看见你朋友圈了。”
林芳“嗯”了一声,没多说。
许晴叹了口气:“家里的事,我听说了。”
林芳没接话。她现在对许家人多少有点防备,哪怕许晴语气听着并不像来劝架的。
“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替我妈和许泽说好话。”许晴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停了停才继续,“我就是想告诉你,他们做得不对,特别不对。”
林芳愣了一下。
“我生果果那年,我妈也是这个德行。”许晴苦笑了一声,“嫌不是儿子,月子里一天到晚给我脸色看。我那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要不是你姐夫一直扛着,我那个月子都坐不安生。后来我跟她大吵一架,带着孩子直接回了婆家那边住,整整一年没回娘家。”
林芳握着手机,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以前只知道王秀云偏心许泽,不知道连自己女儿生孩子,她都能这么做。
“许泽这几天来找过我。”许晴说。
林芳呼吸顿了一下:“找你干什么?”
“喝多了,在我家楼下坐到半夜。”许晴声音低了点,“他说后悔了。”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林芳却没觉得有多解气。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晾衣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好一会儿才问:“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在医院说了那些话。后悔没护住你。”许晴说,“他跟我说,他这几天一回家就不敢进儿童房,看见你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小帽子,心里堵得慌。”
林芳眼眶发热,嘴上却还是很平静:“堵有什么用。话已经说了,事也已经做了。”
“我知道。”许晴叹了口气,“所以我也没劝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有,他最近把车挂出去卖了。”
“卖车?”林芳皱了皱眉。
“对,那辆他宝贝得不行的车。”许晴说,“我问他是不是缺钱,他不说,就说有用。”
挂了电话以后,林芳坐在床边出了很久的神。
小年糕正醒着,睁着眼睛看吊灯,嘴里吐着小泡泡。林芳低头摸了摸他的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她轻声说:“你爸卖车呢。”
小年糕当然听不懂,只是挥了挥手,差点打到自己脸上。林芳赶紧给他按住,小家伙还咧了下嘴,像是在偷笑。
她也被逗得扯了扯嘴角,可笑意很快就淡了。
后悔、卖车、睡不着,这些听起来都像是有心。可一个人真有心,为什么偏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到了最远的地方去?
这道坎,不是几句话就能过去的。
接下来的日子,林芳没刻意去想许泽。她照样带孩子,照样做事,照样一天天过。小年糕会盯着人看了,林芳一靠近,他那双眼睛就跟着转;有时候她跟他说话,说着说着,他还会突然咧嘴,露出一个没牙的笑,能把人心都笑软。
林妈妈常说:“你看,孩子多会长,知道逗妈妈开心呢。”
林芳也觉得,孩子像是专门来拽她一把的。那些原本能把人拖进深坑里的情绪,往往被他一泡尿、一个哭嗝、一个笑脸,就冲散了大半。
满月后第九天,林芳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许泽给她转了一笔钱,备注是“给小年糕的”。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会儿,直接原路退回去。过了几分钟,钱又回来了。她再退,系统提示对方设置了不可退回。林芳气得差点笑出声,最后另外开了张卡,把那笔钱存了进去。
她心里想得明白,这钱不是给她的,是给小年糕的。先放着,以后真用到孩子身上,再说。
到了孩子四十天那天,门铃忽然响了。
林妈妈去开门,没一会儿,客厅里就传来她明显压着火的声音:“你来干什么?”
林芳抱着孩子,心里一下就有数了。
果然,下一秒,许泽出现在房门口。
他瘦了不少,脸上胡子刮得不太干净,眼底一片青。明明才一个多月,人却像突然老了几岁。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另一只手还拿着一份文件夹,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的狼狈。
他先看了林芳一眼,接着视线就定在小年糕脸上,再也挪不开了。
房间里安静得很,连婴儿床旁边的小夜灯电流声都像能听见。
半晌,许泽才哑着嗓子开口:“芳芳。”
林芳没应,只是看着他。
许泽喉结滚了滚,像是很艰难才把话说出来:“我把车卖了。”
林芳眉心轻轻一动,但脸上没什么反应。
许泽像怕她不信,赶紧把文件夹递过来。林芳没接,林妈妈在外头冷着脸说:“拿过来我看看。”她接过去翻了两页,神色明显变了,朝里头看了眼,却什么都没说。
许泽又蹲下来,把手里的袋子一个个打开。
“这是恒温壶,夜里冲奶粉方便。这个是消毒柜,你之前说家里那个太占地方,我换了个小点的。还有这个,婴儿湿疹膏,我问了儿科医生,说这个比较温和。这个是背带,我学过怎么用了,不会勒着孩子……”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摆了半屋子。东西不算多贵,可看得出是认真挑过的,有些包装上还贴着便利贴,写着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字迹有点乱,像是怕自己忘了。
林芳看着那一地东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还去学了怎么给孩子洗澡,怎么拍嗝,怎么换尿布。”许泽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学得挺慢,护士都嫌我笨。”
林芳眼皮轻轻颤了下。
“芳芳,”许泽抬头看她,眼眶发红,“我知道我现在做这些,晚了。可我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这话要是换作以前,林芳可能会心软。可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几句软话就能哄回去的人了。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她平静道。
许泽像是被她这股平静刺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沉默几秒,忽然站起身,又慢慢跪了下去。
是真跪。
双膝落地,砰的一声,不算重,却把林芳和门外的林妈妈都震住了。
“我错了。”他说。
林芳抱着小年糕,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
“我知道一句错了,不是跪一下就能过去。”许泽嗓子沙得厉害,“可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相信我这次不是嘴上说说。”
他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
“那天从医院出去以后,我妈一路都在说,说孩子生下来就是女人的事,说你回娘家住正好,省得她操心。我听着听着,脑子都是木的。我以为我不说话,就是两边都不得罪。结果回头想想,我那不是两边都不得罪,我是把所有该你受的委屈,全让你一个人受了。”
“我回家那天,看见婴儿床边上挂着你买的小铃铛,风一吹就响。我站在那儿,突然就不敢动了。”许泽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以前总觉得,结婚生孩子是顺理成章的事。反正人都在,家也在。可你真抱着孩子走了,我才知道,原来家不是房子,不是家具,是你和孩子在里面。”
林芳心口微微发闷,脸上却依旧没松。
“我妈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许泽继续道,“以后我们的事她不插手。她要是还用那种话说你,说孩子,我就不让她进门。前天我跟她吵了一架,她把杯子都摔了,说我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说到这儿,他苦笑了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说得也不对,我不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是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当丈夫,当爸爸。”
林芳沉默了很久。
屋里气氛压得人心里发紧,小年糕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小嘴一瘪,哼哼唧唧要哭。许泽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伸出手,想抱又不敢抱,动作僵在半空里。
林芳看了他两秒,忽然说:“你抱抱他吧。”
许泽整个人一愣,眼睛都睁大了。
“我……我可以吗?”
“你是他爸爸。”林芳说。
许泽手忙脚乱站起来,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又觉得不干净,转头去抽纸擦,擦完才小心翼翼把孩子接过去。动作很生涩,但看得出确实练过,托头、护腰、贴肩,做得虽然不算自然,却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一碰孩子就发慌了。
小年糕被换了人抱,不满意地扭了扭,眼看就要哭大声。许泽立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哄:“不哭,不哭,爸爸在。”
那一句“爸爸在”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先红了眼。
神奇的是,小年糕居然真慢慢安静了下来,哼唧两声,把脑袋贴在他胸口,不动了。
许泽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这么小。”他说,“怎么这么小。”
林芳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拽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没感情了。爱过的人,哪怕伤过你,你看着他这样,也不可能一点波澜没有。可波澜归波澜,不代表她会忘记,自己那些最难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许泽,”她开口,“你知不知道,你那天在医院说的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许泽抱着孩子,慢慢抬头。
“意味着我生完孩子最虚弱的时候,我丈夫告诉我,这一切都该我自己扛。意味着你明明看见我疼、看见我累、看见我连下床都费劲,还是选择站在你妈那边,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塞给我。”林芳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不是不会带孩子,你是不想承担。你不是不知道我委屈,你是觉得我的委屈没那么重要。”
许泽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是来听你后悔的,也不是来听你说你有多难受。”林芳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比发火还扎人,“你难受,是因为你终于尝到一点后果了。可我难受的时候,你没在。”
这话说完,屋里彻底静了。
许泽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不代表事情就能翻篇。”
“我明白。”他说。
林芳看着他,忽然有点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争、怨、哭、撑,这一个多月里,她好像都经历了一遍。到现在,她反倒不想把自己再拖进那些情绪里反复打转了。
“你拿来的文件,是什么?”她问。
许泽连忙朝床头看了一眼:“是房子的手续。”
林芳皱眉:“什么房子?”
“城南新开的那个小区,离你爸妈这边近,带学区。”许泽说得很慢,像怕她误会,“首付我用卖车的钱加上存款付了,写的是你和小年糕的名字。”
林芳一时都没说出话来。
她伸手把文件拿过来翻了翻,名字那一栏,确实是她和小年糕。
“你疯了?”她抬头看他。
许泽苦笑:“可能是吧。可我那几天想来想去,发现我以前总爱说以后,说以后给你更好的生活,以后让我儿子上最好的学校,以后咱们换大房子。后来我才明白,人最怕的就是以后。因为你一直说以后,其实等于什么都没做。”
林芳捏着那几张纸,手心微微发热。
“你不怕我拿了房子,也不回头?”
“怕。”许泽答得很干脆,“可怕归怕,该做还是得做。我不能嘴里说着想把你们接回来,手上什么都不拿出来。那不叫诚意,那叫空话。”
林芳看着他,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忽然松开了一点点。
仅仅一点点。
因为她很清楚,一个人愿意低头,愿意拿出实际行动,这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份改变能不能撑得住时间。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因为几句承诺就把一颗心整个交出去。
“许泽,”她把文件放下,慢慢开口,“我不会因为你今天来这一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泽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可我也不会否认,你现在做的这些,至少让我看到了,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林芳看着他,“但知道错,不等于真的会改。你以前也不是没对我好过,可一到关键时候,你还是先缩回去了。”
许泽喉咙发紧:“我会改。”
“那就改给我看。”林芳说,“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孩子发烧的时候你在不在,我累得撑不住的时候你顶不顶得上,你妈再说难听话时你拦不拦得住。这些比你今天跪在这儿,重要得多。”
许泽怔怔看着她,过了几秒,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
“还有,”林芳又补了一句,“你别觉得你做了这些,我就一定会回去。我现在愿意让你见孩子,愿意跟你坐下来把话说开,不是因为我已经原谅你了,是因为小年糕需要爸爸,而我也想给自己一个看清你的机会。就这么简单。”
许泽眼圈又红了,却没再掉眼泪。他只是抱着孩子,站得更直了些,像是终于有了一点能站稳脚跟的地方。
门外,林妈妈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屋里时间差不多了。林芳知道,她妈虽然没进来,可一直在听。说到底,做父母的,怎么可能真放心把女儿再往火坑里推。
许泽走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
林爸爸靠在客厅窗边,脸色不算好看,但也没赶他。林妈妈把那两大袋东西都拎进来了,一边收拾一边嘴硬:“买这些有什么用,孩子又不是靠几样东西就能带大的。”
许泽低着头应了一句:“是,我知道。”
那态度老实得不像他。
林芳把小年糕放回婴儿床,走到门口的时候,许泽正准备下楼。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小心。
“明天,”林芳说,“我要带小年糕去社区医院做体检。”
许泽明显愣住了:“我能去?”
“你要是有空,就来。”
“有空,我有空。”他答得几乎不带停顿,像是怕慢半秒,这机会就没了。
林芳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许泽给她发来一条短信,不长。
“我到家了。芳芳,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
林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会儿,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看你表现。”
第二天一早,许泽七点半就到了楼下。
林芳抱着小年糕下去的时候,他正站在单元门口来回走,手里提着个保温袋,肩膀上还挎着一个明显新买的爸爸包,鼓鼓囊囊的,像恨不得把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装进去。
“这里面是温水、奶瓶、尿不湿、隔尿垫,还有一套备用衣服。”他一边说一边拉开给她看,“我列了清单,怕漏。”
林芳低头看了一眼,东西确实齐。她没夸,只淡淡说了句:“走吧。”
去社区医院的路不远,十来分钟。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边的银杏叶已经有些黄了,一片片落在地上,踩上去发出很轻的脆响。
许泽走在她旁边,几次想伸手,又几次收回去。最后还是林芳先看了他一眼:“你想抱就抱。”
许泽立马接过孩子,那神情,简直像捧到什么稀世珍宝。
小年糕今天精神不错,睁着眼四处看,看到许泽的时候,还冲他咧了下嘴。许泽一下子就愣住了,过了两秒才激动得压低声音说:“他刚是不是冲我笑了?”
“可能是。”
“肯定是。”许泽抱着孩子,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他认得我。”
林芳没泼他冷水,只是看着他那副傻样,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酸。
以前她总觉得,做父亲好像很容易。孩子出生了,别人自然而然就会叫他爸爸。可现在她才发现,不是的。爸爸这个身份,不是孩子一生下来就自动长在男人身上的,是要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接住,扛起,才算数。
到了医院,排队的人不少。孩子哭声此起彼伏,家长一个个手忙脚乱。许泽去挂号、拿单子、问流程,跑前跑后,一脑门汗。好几次他都下意识回头看林芳和孩子在不在,那样子笨得有点好笑。
轮到他们做检查的时候,医生让把孩子放在称上称体重。许泽动作轻得不行,生怕把小年糕弄疼了。医生看了眼体重,笑着说:“长得不错,养得挺好。”
许泽像是比自己拿了奖还高兴,连声说:“是,是他妈妈照顾得好。”
林芳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泽也正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局促,却没躲。
后来到了打预防针那一项,许泽抱着孩子进去,针刚扎进去,小年糕就哇地哭出来,哭得脸都红了。许泽整个人跟着一抖,眼圈都红了,嘴里不停哄:“好了好了,没事了,爸爸在,爸爸在。”
他哄得不算熟练,甚至有点乱,可那种慌是真的,那种心疼也是真的。
小年糕哭了一会儿,趴在他肩膀上慢慢停下来,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小鼻音。许泽偏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眼眶湿得厉害。
林芳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话。人到底有没有变,不是看他哭得多厉害,也不是看他说得多动听,而是看他愿不愿意在那些琐碎、麻烦、劳心劳力的事情里,一次一次把自己放进去。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些,阳光落在台阶上,一格一格亮得晃眼。
许泽抱着熟睡的小年糕,走得很慢。林芳在旁边跟着,谁都没说话。风从树梢吹下来,一片发黄的叶子悠悠落下,正好掉在小年糕的小毯子上。
许泽低头看见,伸手把那片叶子轻轻拿起来,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林芳怔了一下。
“夹这个干什么?”她问。
许泽低声说:“留着。等他长大了,告诉他这是他第一次跟我们一起来医院体检的时候,路上捡的。”
他说“我们”的时候,声音很轻。
林芳看着他,没接话,可心里那层一直裹得严严实实的壳,像是被风吹开了一条细缝。
她还是没办法彻底原谅他。至少现在不行。那些夜里喂奶喂到手发麻、伤口疼得直不起腰、拿起手机却等不到一条消息的时刻,都是真的。她不可能因为许泽这阵子的改变,就把那些日子抹掉。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正在往前走,走得不算快,走得还有点笨,甚至走得满身狼狈,但至少,他不再站在原地装傻了。
回去的路上,许泽忽然开口:“芳芳。”
“嗯?”
“以后小年糕晚上闹,你要是累,就给我打电话。”他说完又怕这话太轻,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说说。你让我来,我就来。”
林芳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会儿才说:“半夜两点也来?”
“来。”
“三点呢?”
“也来。”
“下雨呢?”
“照样来。”
林芳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却是真的笑了。
许泽像一下子看见了天光,整个人都亮了些。他小心翼翼腾出一只手,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林芳没躲,他便慢慢握住了。
掌心很热,也有点潮,明显紧张得不行。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往前走,谁都没再说什么。小年糕在许泽怀里睡得香,偶尔砸吧一下嘴,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林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
阳光下,她的影子、许泽的影子,还有孩子小小一团的影子,挨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她突然想起自己出院那天,抱着孩子独自坐上出租车时,车窗上映出来的,只有她一个人疲惫又狼狈的脸。
原来有些路,真的要一个人走过一遍,才知道身边多个人,意味着什么。
到了楼下,许泽把孩子轻轻交回她怀里,像是生怕吵醒。林芳接过来,低头理了理小毯子。许泽站在一旁没走,像是在等什么。
“下午我要带他晒会儿太阳。”林芳说。
“好。”许泽立刻接上,“我下班早点过来。”
林芳看了他两秒:“别光说。”
“不会了。”他说,“这次真不会了。”
林芳没答应,也没反驳。她只是抱着孩子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许泽一眼。
“许泽。”
“在。”
“你记住,机会不是我欠你的,是你自己挣来的。”她说,“以后能不能继续挣下去,看你自己。”
许泽站在原地,眼圈慢慢红了,却还是很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
林芳转过身上楼,脚步不快,却比一个多月前从医院回娘家那天稳了许多。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往后的人生,大概就是抱着孩子一个人咬牙往前挪。她不是不能,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只是现在,路口上又多了一个人,说要跟她一起走。
这个人值不值得信,能不能真的走远,她还得再看。
但至少此刻,楼道里透进来的日光是暖的,怀里的小年糕也是暖的。她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可怕。
说到底,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醒了,不看他说多少句对不起。
要看他肯不肯,在孩子哭的时候伸手,在你撑不住的时候顶上,在所有本该属于他的责任面前,不再往后退一步。
林芳抱紧了小年糕,一级一级往楼上走。
楼道旧,墙皮有点掉,窗台上还落着昨晚吹进来的灰。可光从外头照进来,斜斜落在台阶上,亮堂堂的。
她踩着那片光,心里忽然很安静。
未来还长,谁都别急着下定论。可有些改变,哪怕只是刚刚开始,人也是能感觉到的。
就像春天没来之前,风里先有一点暖意。
她想,也许这一次,许泽是真的在学着当一个丈夫,当一个爸爸了。
至于能学成什么样,来日方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