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见到赵家嫂子。
她蹲在河边洗衣服,河面上的冰碴子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子滴在水里,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红花。她没吭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吸,又低下头继续搓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
我在河对岸站了很久,脚底冻得发麻,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叫陈守田,那年二十六岁,退伍回来三年了。
三年前我接到的那封信,至今还锁在柜子里,信封上盖着部队的红色三角戳,字迹是连长的,只有一句话:“守田,赵磊没了。”
赵磊是我的班长,新兵连睡我上铺,演习时候替我挡过一块弹片。他老家在湖北孝感农村,媳妇是隔壁村的姑娘,叫林秀兰,结婚不到半年他就归了队。他有事没事就给我看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碎花棉袄,齐耳短发,笑得很浅很淡。赵磊说:“等你退伍了,帮我照看你嫂子。”
我退伍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孝感。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搭了三轮蹦蹦,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才找到那个叫赵家湾的村子。
赵家老屋是黄土垒的墙,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和稻草勉强糊着。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灶房里透出一星火光。我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嫂子”,灶房的门帘掀开了,一张消瘦的脸从里面探出来,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抱着一岁多的闺女,闺女叫招弟,大名赵念恩,赵磊走的时候招弟还在娘胎里。
林秀兰没问我怎么来的,也没问我来干什么,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转身给我倒了一碗热水。水很烫,我捧在手里没敢喝,看她踮着脚从一个黑乎乎的缸里掏出一捧米,往灶上的铁锅里下。
我说我不吃饭,你别忙了。
她没理我,把米下了锅,又从小罐子里磕了一个鸡蛋进去。鸡蛋下去的时候水里立刻散开了一圈白花花的蛋沫,她拿着筷子使劲搅,想把蛋花化开,化到谁都看不出来是从一个鸡蛋里出来的一样。
我知道那个鸡蛋是这个家最值钱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赵家,林秀兰把她和孩子的房间让给了我,自己抱着招弟去了婆婆的屋里。赵磊他娘快七十了,腿脚不好,天一冷就下不了床,整宿整宿地咳嗽。她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着一句话:“磊子就交给你了,磊子就交给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在赵家湾待了三天,把漏雨的屋顶重新铺了一遍,砍了一垛柴火堆在灶房门口,还把院子里的鸡圈加固了。林秀兰全程没怎么跟我说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喂鸡,烧饭,给婆婆擦身子,给招弟喂米糊。她做事很安静,像一片水,流过石头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
要走的那天早上,我趁她出去倒水的工夫,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枕头底下。一共一百三十七块,是我退伍安置费剩下的全部家当。
火车开出去一个钟头我才发现军大衣不见了。
那件大衣是赵磊给我的,新兵连发了新装备的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大衣弄丢了,急得满营房地找,赵磊在上铺往下扔了一件,说“穿我的”。他的大衣比我大两号,我穿上像套了个麻袋,但格外暖和。后来我找了三年也没找到自己的那件,这件就一直穿着。
我火急火燎地到了站,翻遍了行李袋,又翻了随身背的挎包,大衣确实不在。我正急得满头汗,手伸进挎包侧面的小口袋,摸到一张纸。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没怎么上过学:“大衣我缝了补丁,夜里冷,你穿着。”
落款是林秀兰。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可能是想说月亮,也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写就随手画了个圈。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眼眶突然就红了。
回到老家之后,我开始隔三差五地给林秀兰寄钱。我那时候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七十八块钱,我留二十块吃饭,剩下的全寄走。邮局的人后来都认识我了,每次我进去,柜台后面的老张就喊:“又给嫂子寄钱啊?”我点点头,他就拿一张汇款单从窗口递出来。
有些事情做久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习惯。我甚至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做,赵磊说过让我照看她,那我就照看她,天经地义,不需要理由。
但是村里人不这么看。
我寄钱的事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有人说陈守田跟赵家嫂子有一腿,有人说他赵磊活着的时候就勾搭上了,有人说那孩子保不齐是谁的。闲话这种东西,最开始像一粒沙子进了鞋,你抖一抖就出来了,可要是所有人都在往你鞋里塞沙子,到最后你就连路都走不了了。
我妈先扛不住了。
那天下雨,我下班回到家,我妈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封信,是从孝感寄来的。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的信纸皱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
“你嫂子写信来了。”我妈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出来她在压着火气。
我把信拿起来,确实是林秀兰的字迹。信很短,大意是婆婆上月走了,后事花了一笔钱,她实在没办法才给我写信,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借她五十块钱,她会还的。信的末尾加了一句:“我对不起你,老是拖累你。”
我妈没等我把信看完,开口就说:“守田,你都二十七了,对象呢?这十里八乡谁还敢给你介绍?你知不知道人家背后怎么说的?他们说你是冤大头,说你养别人的老婆孩子,说得可难听了我都不好意思学。你到底图什么?”
我想说话,我妈又说:“赵磊是你的战友不假,该帮的你也帮了,三年了,你还要帮到什么时候?你要真有那个心,你娶了她!你正大光明地养!你一个大男人,又不缺胳膊少腿,你怕什么?”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明显没过脑子,说出来之后自己先吓了一跳,嘴唇动了动,想收回去,但话已经泼出去了,落在堂屋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妈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但是硌得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想起了赵磊,想起了他在部队里嘿嘿笑的傻样子,想起了他知道林秀兰怀孕之后在训练场上疯了似的翻跟头,被连长骂了一顿还笑嘻嘻的。我想起了他那封信,信是牺牲前写的,夹在日记本里,后来连里寄回来的时候我才看到。信上写了很多人,写了他爹他娘,写了他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最后写了一句话:“秀兰是个好姑娘,让她找个好人嫁了吧,别耽误了她。”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赵磊站在部队的大操场上,还穿着那件85式军装,帽徽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睛。他朝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我想走近一点,他就转身走了,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星下面。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去砖瓦厂辞了工。厂长很意外,说再干两年就能分房了,你这会儿走了不划算。我没解释,只说家里有事。我回家收拾了一个蛇皮袋子,把换洗衣服塞进去,又去镇上买了几个馒头揣在怀里,搭了最早一班去县城的车。
我妈追到村口,气喘吁吁的,喊我:“守田,你干什么去?你要去孝感?你真要去孝感?”
我上了车,把头伸出窗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会后悔的话。我说:“妈,你说得对,我要么不管,要管就管到底。”
车开动了,我妈站在路边,秋风吹起她的头发,灰白色的,像一团乱麻。她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我知道,她肯定在哭。
从老家到孝感要走差不多一天。我先坐汽车到县城,再转长途汽车到孝感市,到了孝感天已经快黑了,没有去赵家湾的车了,我在汽车站门口蹲了一夜。
九月的夜里已经很凉了,我把背心塞进裤腰里,两只手揣在胳肢窝底下,缩成一只虾米。车站广场上的路灯昏黄黄的,照得地下车的影子又长又淡。我想起林秀兰写给我的那张纸条,想起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圆,我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想,我陈守田这辈子,大概就要交代在这个地方了。
天刚蒙蒙亮我就坐上了去赵家湾的蹦蹦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胡,赵家湾的女婿,每个月去镇上拉几趟货,顺路带人挣个油钱。他认识我,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赵家湾就是坐他的车。
“又来了?”老胡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没点,就那么叼着。
“嗯。”
“这回住多久?”
“不走了。”
老胡头叼着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一脚油门下去,蹦蹦车突突突地颠上了土路。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哪个地方有个坑,哪个地方拐弯窄,我差不多都记住了。早上雾大,前面的路看不太清,但我知道,走到头就是赵家湾,就是赵磊家的老屋,就是林秀兰住的地方。
我攥着蛇皮袋的带子,手心的汗把带子都洇湿了。
我其实怕得要死。
我二十七岁了,从来没跟女人正经说过话。别人给我介绍过对象,我去见了一次,全程低着头,人家问一句我答一句,最后人家姑娘说了一句“你不像个当兵的”,就走了。我确实不像个当兵的,我长得不凶,话又少,一紧张就脸红,红到耳朵根。
这么一个怂包,今天要去跟一个女人说:跟我走吧。
而且她还不知道我要来。
蹦蹦车在赵家湾村口停下来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大半。我扛着蛇皮袋下了车,给了老胡头三块钱,老胡头没接,说“不急,你哪天回镇上再给我”。我说我不走了,老胡头愣了一下,把钱收了,发动车子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守田,赵家那屋,漏雨。”
我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赵家老屋跟我三年前来的时候差不多,院子里的鸡还在,鸡圈好像又塌了一边。我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去,先在门槛上把鞋底的泥蹭了蹭,又把蛇皮袋放下来,整了整衣领,扯了扯背心下摆,觉得自己像要去相亲,不禁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怂样。
“嫂子。”我在院门外面喊了一声,声音比我想的要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又喊了一声:“嫂子,是我,守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脚步声。门帘掀开了,林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是刚洗好的红薯。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褂子,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脸侧。三年没见,她比照片上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眉眼没怎么变,还是那种浅浅淡淡的模样。
她看见我,盆子差点没端稳,稳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来了?”
“来了。”我说。
她把我让进堂屋,给我倒了一碗水。我端着碗,看见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水渗出来,顺着碗壁往下淌。我喝了一口,没说什么。她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粥,粥稀得像水,筷子插进去都立不住,上面飘着几根咸菜丝。她把碗推到我面前,说:“早饭吃得早,我怕你饿了,你先垫垫。”
我没推辞,端起碗来几口喝完了。粥是温的,咸菜咸得发苦,但我喝得很香,喝完了还把碗转了两圈,把碗壁上沾的米粒都舔干净了。林秀兰看着我这个动作,眼圈突然就红了,一扭头进了灶房,半天没出来。
招弟在里屋醒了,哇哇地哭。林秀兰赶过去哄,听到哭声我也跟着进去了。里屋很小,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旧棉被,被子上打着好几块补丁。招弟现在已经四岁多了,穿着一件改过的旧衣裳,缩在被子里哭得小脸通红。她长得很像赵磊,尤其是眉眼,一样地浓,一样地黑。
看到我进来,招弟不哭了,瞪着两只大眼睛看我,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头,朝我指了一下,又缩回去,埋在妈妈的怀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看。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是在镇上买的那种红纸包的硬糖,三毛钱能买一大把。我把糖递过去,招弟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去,攥得紧紧的,好像怕别人抢。
林秀兰看着我蹲在地上给招弟剥糖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坐下吧,我去给你烧水洗把脸。”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床沿上,招弟已经把糖塞进嘴里了,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她咯咯地笑了两声,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亲得全是糖的甜味。
我愣了,然后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我妈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像炒菜一样,翻过来翻过去,怎么都翻不出一个合适的火候。我想说“嫂子,你跟我走吧”,又想说得更正式一点,像在部队里打报告一样,先说“报告班长我想娶你”,然后干脆利落地敬个礼。但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全被我否了。
一直到下午,招弟困了去睡觉,堂屋里只剩我和林秀兰两个人。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堂屋的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嫂子,我这次来,是想接你走。”
林秀兰正在补招弟的裤子,针停了,没抬头。
我继续说:“我在老家那边,砖瓦厂上班,一个月七十八块钱。房子是旧了点,但能住人。我妈这人嘴碎,心不坏。招弟上学的事我问过,镇上就有小学。你要是愿意……你跟招弟,跟我过吧。”
堂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针尖扎进布面的声音。一滴血从林秀兰的指腹渗出来,跟三年前在河边一样红。她似乎没感觉到疼,还是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守田,我拖累你三年了,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你不是拖累。”我说,“你是赵磊的媳妇,赵磊是我班长,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不是赵磊的媳妇了。”林秀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走了四年多了,我早不是他媳妇了。我是他的遗孀,是他孩子的娘。守田,你要是因为赵磊才来接我,那你就别来了。我不需要人可怜。”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林秀兰忽然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她说:“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要来接我,是可怜我,还是别的意思?”
我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浑身发抖,像被看了个对穿,什么心思都藏不住了。
“别的意思。”我说。
“什么别的意思?”她追着问,声音都变了调,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我憋了好大一口气,脸涨得通红,耳朵根烧得能烙饼,最后憋出一句:“我想跟你过日子。”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完了。
林秀兰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叮的一声,在安静的老屋里格外清脆。她低下头去找,没找着,两只手在地上胡乱地摸。我弯腰帮她捡起来,针尖还带着一点血迹,我把针递给她,她没有接。
她说:“守田,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说你?”
“想过。”我说,“想过几年了,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路走在自己脚下。”我说,“赵磊叫我照看你,我照看了三年,照看了四年,照看了五年,到最后别人就不说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最长的东西不是嘴巴,是时间。”
林秀兰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补了一半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天我们说到很晚,谁都没有拍板说“行”或者“不行”。但我说走的时候,林秀兰送我到院门口,忽然说了一句:“你路上小心。”不是“你回去吧”,也不是“你再住几天”,是“你路上小心”。
我走出村口,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土路上的坑坑洼洼都被月光填平了,整条路看起来又平又亮。我突然想起林秀兰在纸条上画的那个圆,可能那不是月亮,就是随手画的一个圈。但无所谓了,月亮也好,圈也好,反正我认了。
回到老屋,我住在赵磊以前住的那间偏房里。窗户纸破了一个洞,月光从洞里钻进来,像一把细细的银针,扎在被子上,扎在我身上。我躺了一夜没睡着,想着怎么跟我妈说,想着怎么跟村里人交代,想着怎么养活一家三口,想着要是林秀兰不答应怎么办,想着要是答应了,我能不能当一个好丈夫,能不能当一个好后爸。
越想越没底,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在干一件天大的蠢事。
天亮了之后,我就去干了第一件蠢事:我去供销社买了一斤肉,一瓶酒,两包烟,又去镇上找了一个木匠,定了两张床。
木匠问我:“什么尺寸?”
我说:“大床一张,一米五的,小床一张,一米二的。”
木匠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但他什么都没说,收了定金就开始干活了。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回荡着一句话,是赵磊生前最爱说的:“怕什么,干就完了。”
对,怕什么,干就完了。
我把东西买好,扛着肉和一袋子东西回到赵家老屋的时候,林秀兰正在院子里劈柴。她看见我手上提的肉和酒,愣住了,斧头差点砸到脚面上。我赶紧过去把东西放下,把她手里的斧头接过来,说:“以后这种活我来干。”
林秀兰站着没动,看我劈柴。我劈柴的姿势很不好看,斧头下去的位置总是偏,一块柴劈了三斧头才裂开,但我劈得很认真,每一斧头都用足了劲。劈完之后我把柴码在灶房门口的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
“守田。”
“嗯?”
“肉多少钱一斤?”
“一块二。”
“哪儿的肉要一块二?”
“镇上的,五花肉,肥的挺多的,我专门挑的。”
林秀兰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灶房里飘出肉香,浓得化不开,飘满了整个院子。招弟闻到香味从里屋跑出来,扒着灶房的门框往里看,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上了红烧肉。林秀兰烧的肉跟她这个人一样,不大吭声,但入味很深。肉炖得烂烂的,肥的部分入口就化了,瘦的部分也不柴,酱色挂得均匀透亮。菜端上桌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只盛了一碗米饭,自己没吃,就着咸菜喝粥。我给她夹了两块肉放到碗里,她把肉拨到招弟碗里,招弟吃得满嘴油光。
“你自己也吃。”我说。
“我不爱吃肉。”
“你吃。”我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筷子举在半空中,好半天没动。最后她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眼泪跟着就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擦完了又流。
招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了,吓得不敢吃了。林秀兰赶紧把招弟搂过来,说:“没事,妈是高兴,妈是高兴。”
我看不下去了,起身去了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抽了一根烟。月亮还是昨天那个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我吐出一口烟,一阵风把烟吹散了,只剩下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的,像心跳。
我心想:赵磊啊赵磊,你这个班长,当得可真够轻松的。你在下面躺着,让我在上面跑断腿。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这么做,对不对?
天上没有回音,只有风穿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我在赵家湾住了下来。
头几天,我把老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屋顶漏雨的地方盖了新瓦,门窗重新刷了漆,院子里的鸡圈翻修了,连茅房上面都搭了一个顶棚。我又去找了老胡头,借了他的蹦蹦车跑了一趟镇上,拉了半车石灰回来,把里屋的墙皮重新粉了一遍。
村里人开始注意到我了。
赵家湾不大,三十几户人家,谁家来了个生人,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何况我不是生人,三年前来过,现在又来了,而且还住下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陈守田是赵磊的战友,来帮忙的,过几天就走;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战友,就是跟林秀兰有一腿;还有人说他在老家犯了事,跑出来躲灾的。
我不管这些,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四天的时候,林秀兰的邻居张婶过来了。张婶五十多岁,圆脸,身板宽得像一扇门板,嗓门大得隔三户人家都能听见。她端着一碗腌萝卜进了院子,看见我在修鸡圈,愣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在灶房门口的石墩上,拉着林秀兰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我离得远,听不太清,但张婶的嗓门实在太大了,大到我站在院子里都能听到一两个词。
“……寡妇门前是非多……老家有没有老婆……盘缠带了多少……”
林秀兰的声音小,像蚊子似的嗡嗡嗡,什么都听不清。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开了,张婶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像在菜市场挑西瓜一样,拍了又拍,看了又看。我也打量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张婶接了,叼在嘴上,我给她点了。
“你打算长住?”张婶吐了一口烟,那架势比男人还男人。
“嗯。”
“娶她?”
“嗯。”
“你家里同意?”
我妈的脸在我脑海里闪了一下,灰白的头发在秋风中飘着。我把烟灰弹了弹,说:“同意。”
张婶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的眼神变了,像是在说“你这个瓜娃子有点意思”。她把烟抽完,烟头往脚下一扔,用鞋底碾灭了,留下一句话就走了:“行,你种地要是缺人手,跟我家老张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林秀兰一直在发呆,筷子夹着菜也不往嘴里送,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招弟已经会自己吃饭了,低着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我,抿嘴笑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村里人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说。
林秀兰回过神,“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招弟碗里。
“镇上小学我问了,九月一号开学,招弟可以上大班。”
“她太小了,才四岁。”林秀兰说。
“不小了,早点去学校,早点认字,以后也好找工作。”
林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上学的钱……”
“我来。”
“守田。”林秀兰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我,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以为她要骂我。结果她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你是不是……书读得不多?”
这个弯拐得我猝不及防。我愣了一下,说:“初中没毕业。”
“那你还挺会挑肉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但也没那么严肃了。
我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招弟忽然从椅子上爬下去,跑到我腿边,仰着脸看我。她的小手抓住我的裤腿,摇了摇,说:“叔,你明天还来吗?”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干净得像两汪清泉。我说:“叔不走了。叔以后天天都在。”
招弟歪着头想了想,问:“那你给我带糖不?”
我不争气地红了眼眶,赶紧把那点酸意压下去,笑着说:“带,天天带。”
林秀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唇蠕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话,把碗筷收了,端到灶房里去洗。水流的声音哗哗的,灶房里暗黄的灯光照在她瘦削的背上,那件灰蓝色的褂子洗了又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她把它穿得很干净,很妥帖。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喜欢,也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棵树在土里扎了根,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越来越深。
夜里招弟睡了,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烟。月亮还被云遮着,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房窗户透出一点光亮。林秀兰从灶房出来,把围裙解了,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守田。”
“嗯。”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你明天走,我不拦你。”
我扭头看着她。灶房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照出她脸上细细的皱纹和眼角淡淡的青黑。她才二十五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多岁的女人。赵磊走后的这四年,她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花都熬成了柴米油盐,熬成了婆婆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熬成了洗不完的衣服和劈不完的柴。
“我不后悔。”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秀兰没再说什么。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里,门没有关。
我坐在石墩上,把那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我忽然想起赵磊说过的一句话,那天晚上我们在训练场上跑五公里,我跑岔气了,蹲在跑道边上喘不上来。赵磊跑回来,扶着我,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实在了。但你记住,实在人不吃亏。”
实在人不吃亏。
我心想,赵班长,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骗我,我到那边去了一定找你算账。
我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屋里走去。门还开着,灶房的灯还亮着,里屋的灯也亮着。我走到里屋门口,轻轻叩了一下门框。
“嫂子,我能进来吗?”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我听到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青瓦上。
“进来吧。”
那一夜,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院子里亮堂堂的,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八月底的时候,我把招弟送进了镇上小学的学前班。报名那天早上,招弟背着我给她买的新书包,穿着林秀兰连夜赶做的新衣裳,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我和林秀兰走在后面,三个人沿着村口的土路往镇上走,晨光照在我们的背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前面那道影子最小,跑得最快。
中间那道影子穿裙子,走得不快不慢,偶尔被路边的野花绊一下脚步。
最后面那道影子最壮实,背着蛇皮袋改的行李包,步子不急不躁,稳稳地跟在后头。
一路上遇到不少早起干活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人都多看两眼,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欲言又止。我朝每个人都点了头,管他认不认识,点了头再说。林秀兰低着头走,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麦子,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到了学校门口,招弟突然不跑了,回过头来看着我,怯怯地说:“叔,你陪我进去。”
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让我鼻子发酸,像抱着一捆干透了的柴火。我一手抱着她,一手牵起林秀兰的手。林秀兰的手僵了一下,随即像被烫了一样往回缩,我握紧了,不让她缩回去。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摸起来像砂纸。但我说不上为什么,握着这只手的时候,我的心忽然踏实了,像一艘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走吧,咱们进去。”我说。
招生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王,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她看了看招弟的户口本,又看了看我,看到我和招弟不同姓,就问:“你是孩子什么人?”
“爸爸。”我说。
林秀兰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出声。
王老师又看了看我怀里的招弟,招弟正搂着我的脖子,一只手把玩着我衣服的扣子,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王老师在登记表上写下了“赵念恩”三个字,然后说:“九月一号正式上课,到时候把孩子送来就行。”
走出校门的时候,招弟已经被我放下来了,但她不肯自己走,非让我背着她。我把她背在背上,两只手扣住她的小腿,她在后面搂着我的脖子,嘴巴贴在我耳朵边,小声地说:“叔,你真的是我爸爸吗?”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是不是?”我反问。
招弟想了想,说:“那你得给我买糖。”
林秀兰走在旁边,听到这话,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礼貌性地扯嘴角,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像冰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秀兰在灶房里做饭,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招弟满院子跑着追鸡,鸡被她追得满院子飞,咯咯咯地叫得惊天动地。我被鸡毛糊了一脸,正吐着嘴里的鸡毛,忽然听到灶房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声音。
像是哭声,又像是笑声。
我放下衣服走到灶房门口,看到林秀兰站在灶台前,一手扶着灶沿,一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她放下手,转过来看着我,脸上全是泪,但眼睛里有光,像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地跳动着。
“守田,你知道今天在学校门口,你说‘爸爸’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我摇头。
她说:“我觉得招弟,终于有爸爸了。”说完她又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比招弟哭得还大声。
我不会安慰人,手忙脚乱地掏口袋想找条手绢,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存根和几颗化了的水果糖。我把糖掏出来,摊在手心里,递给她。
“吃糖。”我说,“甜的。”
林秀兰看着手心里化了的水果糖,眼泪落在上面,把糖纸洇得湿漉漉的。她拿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含着,好半天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映红了她的半张脸。我站在那里,脚底下像生了根,挪不动步子。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水开了。”我说。
她回过神来,赶紧去揭锅盖,蒸汽呼地冲上来,扑了她一脸。她在蒸汽里眯着眼睛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干了的风铃。
那年九月一号,招弟正式上学了。每天早上我送她去学校,下午林秀兰去接。我在镇上砖瓦厂找了一份新活,跟老家干的一模一样的,工资也差不多,一个月八十二块钱,比老家多了四块。老板姓马,是个矮胖的秃顶男人,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第一面见我就说:“你是外地来的?好好干,年底有奖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每天的生活像上了发条一样规律:早上五点我起床,把院子扫一遍,然后去灶房把粥煮上。林秀兰六点起来,炒两个菜,馏几个馒头,把招弟叫起来穿衣服。吃完饭我骑自行车送招弟去镇上,回来之后去砖瓦厂上班。晚上下了班,林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一家三口围着那张旧方桌吃饭。招弟在饭桌上叽叽喳喳地讲学校的事,谁谁谁抢了她的橡皮,谁谁谁跟她分享了一颗糖,林秀兰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我埋头吃饭,偶尔嗯一声。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好,解渴。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林秀兰做了几个菜,拿出一瓶酒。酒是很便宜的散装白酒,二块五一斤,装在绿色的塑料桶里,像农药似的。她把酒倒在两个搪瓷缸子里,推给我一杯,自己端着一杯。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不是什么日子。”她端起缸子跟我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响,“喝。”
我看她一口气喝了小半杯,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我赶紧给她拍背,她摆手说你喝你的。
“守田。”她喝完那杯之后,脸泛起酡红,像秋天傍晚的云霞,“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我想把赵磊的坟迁一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后山那块地他爹在的时候就买了,一直空着。”林秀兰的声音带着酒意,沙沙的,像沙子流过筛子,“他现在的坟在老坟岗,那边的地去年塌了一块,我怕……我怕哪天雨水大了……”
她说着说着就不说了,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迁坟在我们老家是件大事,在赵家湾也一样。这事不是说迁就能迁的,要看日子,要请人,要花钱,更关键的是——要以什么名义去迁。要是她自己一个人张罗,村里的人该怎么看?一个寡妇给自己男人迁坟,合情合理,但要是旁边站着一个我,那就不一样了。
但我没想那么多,我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赵磊的生日。”林秀兰说,“我找先生看过了,那天日子好。”
“行,到时候我来安排。”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整整一瓶酒,两个人都有些醉了。招弟早早就睡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把里屋照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光圈落在床头的墙上,像一个圆圆的窗户,窗外是无尽的深蓝。
我站在堂屋里,准备回偏房,林秀兰喊住了我。
“守田。”
“嗯。”
“你回来。”她说,声音很轻,像梦话。
我转过身,看着她站在里屋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今晚别走了。”她说。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木头桩子。林秀兰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里屋的门没关,月光从门缝里泻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笔直地指向我的方向。
站了很久,腿都站酸了,我才抬脚朝那道光走过去。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了。
我走进里屋的时候,林秀兰已经躺下了,侧躺着,脸朝着墙,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脖子。月光照在她的脖子上,那截皮肤又白又薄,能隐约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招弟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在林秀兰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脱鞋?不脱鞋?躺下?坐着?我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裤子都起了毛边。
林秀兰忽然翻过身来,月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有一点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泪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很暖。
“守田。”
“嗯。”
“你说赵磊,会怪我吗?”
我想了想,说:“不会。他走之前写了信,让你找个人嫁了,别耽误了自己。”
“他说的是找个好人。”林秀兰的声音颤了一下,“你是好人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突然不确定了。我真的是好人吗?我来接她,是因为赵磊的托付,还是因为我自己的私心?我想跟她过日子,是想照顾她,还是因为我怕一个人过一辈子?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我的脑子,可我一直没敢问自己,现在林秀兰替我问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守田?”
“我不确定。”我说,声音闷闷的,“但我可以试试。”
林秀兰沉默了很久,握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画了一个圈,动作很轻,轻得像小时候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一样。
“那就试试。”她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赵磊睡过的床上,挨着他曾经爱过的人,听着门外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愧疚,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一种模模糊糊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春天的种子在泥土下悄悄地发芽。
我侧过头,看到林秀兰已经闭上了眼睛。月光映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招弟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肉乎乎的,软软的,热乎乎的。
我不敢动,怕惊醒她们。
那个夜晚,我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瞪着眼睛看房梁上模糊的阴影。木头梁子上爬着细细的裂纹,像一道道岁月的印记,比我的年纪还老,比赵家湾任何一个人的年纪都老。
我在心里跟赵磊说了很多话。
赵班长,嫂子我照顾了,孩子我也照顾了。你要是觉得不对,你就给我托个梦。
可那晚我什么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醒来,林秀兰已经不在床上了。灶房里飘出粥的香气,招弟在院子里追鸡,咯咯地笑着。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看到林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看见我,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搅锅里的粥。
“起了?”她说。
“嗯。”
“洗脸水给你舀好了,在盆里。”
我走到院子里的水盆前,水还是温的。我捧了一把水扑到脸上,秋天的水已经有点凉了,打在脸上激灵灵的,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我洗完脸,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走到灶房门口想跟她说句话,可站在她面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说什么,把粥从锅里舀出来,又从灶膛里扒拉出两个烤红薯,外皮烤得焦黑,撕开皮里面金黄黄的,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一下子钻进鼻子里。
“今天你别去砖瓦厂了。”她把烤红薯递给我,“跟我去后山看看赵磊的坟。”
我说好。
吃过早饭,我背着锄头,林秀兰提着一篮子纸钱和供品,两个人沿着村后的小路上山。秋日的早晨雾气很大,路两边的野草上挂着露水,走了没几步裤腿就湿透了。林秀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过很多遍一样熟悉。
后山的老坟岗在赵家湾东边三里地的一个山坳里,说是老坟岗,其实也没几年,村里人这几年都开始往这里埋。山坳里有十几座坟头,散落在乱石和荒草之间,有的坟头前还压着发白的纸钱,有的已经快被野草吞没了。
赵磊的坟在半山腰的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坟不大,垒坟的石头有些已经松动了。坟前的石碑是赵磊他爹活着的时候立的,碑文很简单,就写了“赵磊之墓”四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是他的生卒年月。我去的时候带了一瓶酒,拿出瓶盖倒了一杯,洒在坟前。
“班长,我来看你了。”
林秀兰蹲下来,把篮子里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在坟前。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三根香烟,没有肉。她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
“磊子。”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去了远方的人打电话,“你好好待着,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了。招弟上学了,书背得可好了,你以前不是说希望招弟多读书吗,她会的。守田……”她顿了一下,“守田对我们很好。”
纸钱的灰烬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往上飘,飘到松树的树梢上,飘到更远的地方,像一群灰色的蝴蝶,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
我在赵磊的坟前站了很久,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山的时候,林秀兰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快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晨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的脸藏在了阴影里,我只能看到她的轮廓。
“守田,你相不相信有另一个世界?”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要是没有,这条路我走不下去。”
林秀兰没再问了,转过身继续走。她的背影瘦削而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挺起来的芦苇。我加快了步子,走到她身边,跟她并排走着,谁都没有看谁,但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巴掌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那时候我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但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让你觉得它好欺负。它总会在你觉得最舒坦的时候,给你一闷棍,让你知道,好日子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麻烦来得很突然,像夏天的暴雨,说下就下,连个天气预报都没有。
十月中旬的一天,我从砖瓦厂下班回家,远远地就听到自家院子里有人在高声说话。走近了一听,是张婶的声音,还是那个大嗓门,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的气场。
“秀兰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这事不能这么办!你家磊子走了才几年?你就要跟别人过?你让赵家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你让赵磊他爹他娘在九泉之下怎么闭眼?”
我推开院门,看到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人,都是村里的中年妇女,有些我不认识,有些面熟。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褂子的妇人,五十多岁,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她双手叉腰,站在院子中间,像一座巍峨的山。张婶站在她旁边,脸色有些为难,但没拦着。
林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招弟,招弟被吓着了,小手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身子一抖一抖的。
“王婶,你听我说……”林秀兰想说话。
“说什么说?”王婶大手一挥,“你还有理了?你以为你的事村里人不知道?男人都住到家里来了,一张床上睡了,你当我们都是瞎子?”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你说什么?”我一脚跨进院子,锄头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几个妇女看到我,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有的人生生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有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婶倒是没退,转过脸来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了又拍,看了又看,表情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你是陈守田?”她问。
“我是。”
“你来赵家湾,是要把赵磊的媳妇带走?”
“是。”
“你跟她什么关系?你是她什么人?你是赵磊的什么亲戚?你凭什么?”
王婶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每一个问题都带着火药味,每一个问题都在逼我做出一个能让她满意的回答。但我没有义务让她满意。我走到林秀兰身边,把招弟从她怀里接过来,招弟一到了我怀里就不抖了,两只小手改成搂我的脖子,小脸贴在我的肩膀上,眼睛闭上了,但眼皮还在微微颤动。
“我跟赵磊是一个锅里吃过饭、一个战壕里扛过枪的战友。他生前托我照顾嫂子,我答应了。”我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嫂子是我接来的,孩子是我养的。你们有什么话,冲我说。别欺负女人和孩子。”
院墙外面的胡同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笑。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过来,钻到耳朵里,刺得人脑仁儿疼。
王婶的嘴一张一合的,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妇女拉住了袖口,使了个眼色,王婶把话咽了回去,但还是不甘心,临走之前丢下一句话:“林秀兰,你自己掂量掂量,赵家湾你住了二十多年,赵磊在地下看着呢。”
院门关上了,看热闹的人也慢慢散了。院子里恢复了平静,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着,灶房里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招弟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小脸朝外,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豁牙。我把她抱进里屋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看到林秀兰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墩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我蹲下来,把她的手掰开,手心全是汗。
“别怕。”我说。
“我不怕。”林秀兰说,但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会落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吃饭。一碗粥端上来,我又端下去,端下去又热了一遍,热完还是没动。招弟在里屋睡了,林秀兰在灶房里洗碗,洗了很长时间,一个碗翻来覆去地洗,洗得都能照见人影了还在洗。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碗拿走,放到碗架上。
“我来洗,你歇着。”
“守田。”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流声盖过去,“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把水龙头关了,锅里水停了,灶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院子里蟋蟀的叫声。
“我们做错了什么?”我问。
林秀兰没回答,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在灶沿上,肩膀微微塌着。灶房里的灯泡只有十五瓦,光线昏黄得像蜡烛,把她瘦削的身影投在墙上的灶王爷画像上,画像上的灶王爷笑眯眯的,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手心,硬硬的,像两块石头。
“嫂子,”我叫了这个称呼之后又觉得不对,改了口,“秀兰。”
她抬眼看我,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汪深潭。
“你现在是我的人。”我说,“谁说什么都不好使。”
林秀兰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灶台上,在油腻的灶面上砸出小小的圆坑。
那天夜里我没回去睡。招弟一个人在里屋睡得四仰八叉,林秀兰在中间,我靠着床边坐着,后背靠在墙上,冰凉的墙壁贴着我的脊背,凉飕飕的。林秀兰侧躺着,面朝着我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霜。
“守田。”
“嗯。”
“要是我当初不让你来就好了。”
“那我就不用来接你了?”我说,“那谁去接你?”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家里那边怎么办?你妈怎么办?”
我妈。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我浑身一个激灵。
离家的那天,我妈站在村口秋风中灰白头发在眼前飘着。我走的时候她喊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像两颗钉子一样扎进我的后背,不疼,但拔不出来。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的对,有的错。但有一个决定我从来没后悔过,就是去了赵家湾。可我没后悔,不意味着我妈不后悔。她养了我二十七年,指望着我在她跟前给她养老送终,结果我去了几百公里外的地方,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和别人的孩子。
这在任何母亲的眼里,都是一种背叛。
“过一阵子,我回去一趟。”我说。
“我跟你一起回去。”林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低头看她,她也正好抬头看我,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瞬。她很快移开了视线,把脸转向墙壁,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我总得见见你妈。”
我说好,然后从墙上下来,躺平了。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木头梁子的裂纹又多了几道。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像一个遥远的星球,安静又孤独。
我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听着林秀兰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听着招弟梦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着院子里的蟋蟀叫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起得更早。天还没亮,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鸡圈里的公鸡偶尔叫一声。我摸黑走到灶房,点了一盏煤油灯,开始烧水做饭。粥煮好了,馒头馏上了,咸菜切好了码在碟子里,我去院子里洗了脸刷了牙,天才刚蒙蒙亮。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东边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鱼肚白,一抹一抹的,像有人在宣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对我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林秀兰昨天烧的柴火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让人觉得踏实。
我想,赵班长,日子还得过,不管村里人怎么说,日子还得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但后来的事情证明,我这句话说得太早了。生活给我们的考验,远不止一个王婶那么简单。那是一波接一波的浪,一浪比一浪高,差点把我们这艘小船给掀翻了。
而我妈那边,才是真正的大风大浪。
十月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老家来的信。
信封是村里的王老师代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我妈不识字,每次给我写信都找王老师,王老师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写信的时候喜欢咬笔头。
信很短,就几句话:“守田,你妈病了,在县医院住院。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一趟,你妈想你了。王老师。”
我看完信,手抖了一下。
林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我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被单走过来。我把信递给她,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叠好,塞回信封里。
“你明天就走。”她说。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决定的语气。
“你跟我一起。”我说。
“招弟呢?”
“带着。”
“她还要上学。”
“请几天假,不碍事。”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那东西在她的眼底深处藏着,像冬天的河面下缓缓流动的暗涌,你看不到它的方向,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从没停止过。
“守田,”她说,“你妈要是不同意我们的事,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但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我根本说不动。
我妈这个人,我比谁都了解。她嘴上厉害,心比谁都软。可她心里有一道线,那道线划得很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该的。在她的世界里,儿子去照顾战友的遗孀是对的,但儿子把战友的遗孀娶回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隔着一道她可能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再说吧。”我说,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再说吧”这三个字是最没用的废话。
林秀兰没再问。她把被单重新挂上晾衣绳,拍了几下,被单在秋风中鼓荡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给招弟请了假,又去找马老板预支了半个月的工资。马老板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数了四十块钱给我,多给了我两块,说:“路上买点东西给你妈带回去,老人嘛,哄哄就过去了。”我点点头,去供销社买了两斤红糖,一包点心,用草纸包了,拿纸绳捆好,挂在车把上。
从赵家湾到老家,要坐十几个小时的车。先坐蹦蹦车到镇上,再转汽车到孝感,从孝感坐长途汽车到我们县城,到了县城还要再坐半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镇上,到了镇上还得走四十分钟的土路才能到村里。
我带的东西不多,一个蛇皮袋子装了换洗衣服,一个挎包装了干粮和水壶。林秀兰背了一个布包袱,里面是她的换洗衣服和招弟的几件衣裳。招弟背着她的小书包,里面装了几本图画本和一盒蜡笔,是她自己非要带的。
走之前我把院子里的鸡都喂了,柴火码好,水缸挑满,门锁上,钥匙放在灶房门槛下面的石缝里,跟张婶打了个招呼,让她帮忙照看一下院子。
张婶看着我们一家三口走在村口的土路上,忽然喊了一声:“守田!”
我回头。
张婶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围裙上沾着泥巴。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我朝她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走。
招弟走在最前面,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的,嘴里哼着在幼儿园学的歌,歌词听不太清,调子跑得厉害。林秀兰走在中间,我走在最后面。秋日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觉得它今天走得格外沉重。
长途汽车上,招弟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开始还很兴奋,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看到牛就叫“牛牛”,看到羊就叫“羊羊”,看到拖拉机就叫“突突突”。过了几个钟头,新鲜劲过了就开始闹腾,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尿尿,一会儿要吃糖。
林秀兰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声哼歌。招弟不领情,挣扎着要下去,腿蹬来蹬去的,踢到了前排一个中年男人的椅背。那个男人回过头来,瞪了我们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赶紧道歉,把招弟从林秀兰怀里接过来,让她坐在我腿上。招弟不高兴了,瘪着嘴想哭,我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她嘴里,她立刻不哭了,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小包,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秀兰看着我哄孩子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她的目光越过招弟的头顶,落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看向窗外。
车窗外是连绵的农田和村庄,一片一片的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像男人剃了头之后泛青的头皮。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显得很孤单。
火车到了县城已经是傍晚了。这个点已经没有去镇上的车了,我背着一个包,扛着蛇皮袋,林秀兰背着包袱牵着招弟,四个人在县城汽车站门口的广场上站着,秋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走,去招待所住一晚,明天一早回去。”我说。
县城的招待所在汽车站对面,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住宿”两个字,是用红油漆写的,油漆已经开裂了,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胖女人,嗑着瓜子,看我们进来,眼珠子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我和林秀兰之间来回转了几下,表情微妙得像吃了一个酸橘子。
“住店?”她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
“住,要一间房。”
“一间?”胖女人挑起一边眉毛,上下打量林秀兰,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招弟,“几个人?”
“三个人,一家三口。”我说,故意把“一家三口”四个字咬得很重。
胖女人的目光软了一下,嗑瓜子的速度慢了一拍,然后把钥匙从墙上摘下来,啪地拍在柜台上:“二楼,二零六,五块钱。”
二零六是个小房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墙壁是淡绿色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黄的水泥。窗帘是碎花的,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摆动。
招弟进了房间就撒了欢,在床上蹦来蹦去,跳得床板吱吱呀呀地响。我赶紧把她抱下来,怕她把床蹦塌了。林秀兰把包袱放在床上,从里面拿出一块毛巾,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了一盆水回来,给我和招弟一人拧了一条热毛巾擦脸。
“十几年没住过这种地方了。”她擦着脸说,声音闷在毛巾里,含混不清的。
“我以前当兵的时候,火车站候车室都睡过。”我说,“这已经很好了。”
夜里招弟睡熟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林秀兰侧躺在旁边的床上,面朝着我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好从她的眉心一直延伸到下巴,把她分成了明暗两半。
“守田。”
“嗯。”
“你妈会喜欢招弟吗?”
我想了想,说:“会的。”
“要是她不喜欢呢?”
我说不出话来了。因为我确实不知道。我妈这个人,对别人家的孩子一向很大方,逢年过节有人带孩子来串门,她总是笑嘻嘻地给糖给瓜子,恨不得把人家孩子抱起来亲两口。可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来串门,待一会儿就走了。招弟不一样,招弟是要住下来的。如果我妈接纳了林秀兰,招弟就是她的“孙女”,虽然不是亲的,但朝夕相处,不是亲的也会处出感情来。
但如果她不接纳,那一切就都另说了。
“走一步看一步。”我说。
林秀兰没再说话。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身朝向墙壁。被子下面,她的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团,像一只冬天的刺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留一丝缝隙。
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云的边缘已经扩散开来,模糊不清。我看着那朵云,心想,我妈看到林秀兰和招弟的那一刻,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是惊讶?是愤怒?是失望?还是会像我走的那天一样,站在风里,灰白的头发被吹得到处乱飞,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我闭上眼睛,不敢想。
清晨五点多我就醒了。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我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把被子叠好,去水房洗了脸,下楼到招待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对面的汽车站还没开门,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大锁,路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着空荡荡的广场。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看到一个卖早点的小推车从巷子里推出来,就过去买了三杯豆浆和六根油条,用塑料袋提着回了招待所。
林秀兰已经起来了,正在给招弟梳头。招弟坐在床沿上,头发乱得像鸡窝,打着哈欠,眼睛还没睁开。林秀兰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梳得很慢,很仔细,把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解开,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了招弟。
“豆浆油条。”我把早点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里腾起一团白色的热气,豆浆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房间。
招弟闻到香味,眼睛立刻睁开了,从床上蹦下去,光着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踮起脚尖去看塑料袋里的东西。看到是油条,兴奋得直拍手,油条的手都拍红了。
吃早饭的时候,林秀兰把油条撕成一小段一小段泡在豆浆里,等泡软了再喂给招弟。招弟嫌她喂得慢,自己伸手去抓油条,抓得满手是油,往嘴里塞的时候油从嘴角淌下来,淌得下巴亮晶晶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我想,如果我妈看到招弟,会不会也觉得这孩子可爱?会不会因为她的可爱而放下心里的那根刺?
三
从县城到镇上,坐的是那种破旧的中巴车,车上的座椅套都磨破了,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车一发动,整个车身都在抖,抖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招弟靠在林秀兰怀里,一上车就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口水淌了林秀兰一袖子。
到了镇上下了车,林秀兰看着灰扑扑的街道和低矮的店铺,表情有些发愣。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镇子比赵家湾的镇子还小,还旧,还破。街道上铺的是碎石子,走起来硌脚,路两边都是些矮趴趴的土坯房和砖瓦房,最气派的一栋是镇政府的二层小楼,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的国旗已经被风吹得破了一条边。
“走吧,还有四十分钟路。”我背起蛇皮袋子,把装点心的包袱挂在胸前,牵着招弟的手走在前面。
从镇上到村里的路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指。秋天的田里只剩下玉米茬子,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但东倒西歪的,没什么精神。
走了二十多分钟,招弟就走不动了。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嘟着嘴说:“叔,我走不动了,脚疼。”
我把蛇皮袋子和包袱全换到左手,右手把招弟抱起来,让她坐在我肩膀上。她搂着我的脑袋,两条小腿在我胸前晃来晃去,小脚上的布鞋蹭着我的衣服,蹭出一道一道的灰印子。
林秀兰走过来要把招弟接过去,我摆摆手说不用,我能行。她看我左手拎着大包小包,右肩扛着招弟,走路都歪歪斜斜的了,伸手把蛇皮袋子接了过去。
“我来。”她说。
我拗不过她,把蛇皮袋子给了她。她扛在肩上,身子立刻歪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迈开步子跟在我旁边。她走路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呼吸声在秋天的田野上听得格外分明。
我们就这么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在村口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那棵老槐树比赵家湾院子里的那棵大多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爱在下面乘凉。现在是秋天,槐树的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片,挂在最高的枝头上,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村口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晒太阳,看到我走过来,都直起了身子。
“这是……守田?”说话的是二大爷,我爹的亲哥,也是村里最年长的人,今年七十三了。他的眼睛不太好,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真是守田!你可算回来了!你妈住院了你知道不?在县医院住了七天了!”
“我知道,二大爷。”我在他面前站定,把招弟从肩膀上放下来,让她站在地上,“我这就去医院。”
二大爷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了林秀兰身上,又从林秀兰身上移到了招弟身上。他的眼神像两把刷子,刷过去,刷过来,看得林秀兰低下了头,看得招弟躲到了我身后。
“这是……”二大爷欲言又止。
我没解释,朝他点了点头,拉着招弟往前走。
我家的老房子在村子的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大院子。院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院子里没人,墙角堆着一垛去年的大豆秆子,干透了,一碰就哗啦哗啦响。鸡圈里空空的,一只鸡都没有了。堂屋的门关着,我从门框上面摸到了钥匙,捅开门进去,屋里一股子霉味儿,到处落满了灰,桌面上用手指一抹能写出字来。
我把东西放下,打开窗户透了透气,又把灶房的水缸添满了水,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子,铺在西边的房间里——那是以前我住的屋子,自从我去了孝感就一直空着,床板上光溜溜的,连张草席都没有。
“你们先在这儿歇一会儿,我去医院看看我妈。”我说。
“我跟你一起去。”林秀兰说。
“你歇着吧,坐了一天的车了。”
“我不累。”林秀兰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有点发白,眼睛下是青黑的,一看就知道没休息好,但她站得很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坚持。
招弟听说要出门,又兴奋起来了,从床上蹦下来,跑到院子里捡了一根树枝当拐杖,像个小老头一样拄着走,把林秀兰都逗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干枯的荷叶,沙沙的,脆脆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我看着她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温温热热的,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
从村里到镇上要四十分钟,从镇上到县城还要坐半个多小时的车。等我们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县医院是一栋灰色的四层楼,墙皮斑驳,大门上方有一颗褪色的红色五角星。院子里的花坛种着冬青,冬青的叶子上落满了灰,绿得灰扑扑的。住院部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尿骚味儿和饭馊味儿,说不出的难闻。
我找到我妈的病房,推开门。
病房里住着三个人,靠窗那张床上的病人正在打点滴,是个瘦削的老头,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呼呼的声音。中间那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靠门这张床上,我妈半躺着,后背垫了两个枕头,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得歪歪斜斜的。
她瘦了。
这是我进门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我妈本来就不胖,现在瘦得更厉害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上的皮耷拉着,像一件穿大了的衣服。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了,是完完全全的白,白得像雪,像霜,像冬天落了叶子的白杨树的枝丫。
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一把塑料勺子,旁边的碗里还剩了半碗白粥,粥上面结了一层薄皮。
我站在床尾,看着我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
招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床上这个陌生的老奶奶,仰起小脸问我:“叔,这个奶奶是谁呀?”
声音不大,但病房里太安静了,足以把我妈惊醒。
我妈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招弟身上,又落在林秀兰身上,最后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身上的时候,那目光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睛,扎进我的脸,扎进我的心口,扎得我浑身一颤。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磨在一起。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没有哭。她本来就极少哭,这辈子我只见过她哭过几次——我爹死的时候哭了一次,我入伍那天哭了一次,我走的那天在村口哭了一次,再就是这一次了。但她还是没哭出来,只是红了眼眶,鼻翼扇动了两下,然后把脸转向了墙壁。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妈,你身体怎么样?什么病?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她没转过来,声音从墙壁那里反弹回来,闷闷的,“血压高,住了几天了。明天就能出院。”
我知道她在撒谎。如果是小毛病,她不会让王老师给我写信。我妈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忍,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自己扛。她让我回来,一定是撑不住了。
我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去摸我妈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薄得像纸,底下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蜿蜒的河流。我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凉到我的心脏都跟着缩了一下。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妈的手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回应。她缓缓地转过脸来,用另一只手把脸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才看清了站在门口的林秀兰和招弟。
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妈的目光跟林秀兰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女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门边,隔了不到五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个世界。林秀兰把招弟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我站起来,走到林秀兰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这是秀兰。这是招弟。”
我妈看着林秀兰,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就那么看了好几秒钟,那几秒钟漫长得像是过了好几年,久到我以为她永远不会开口说话了。
然后她说话了。
“你就是赵磊的媳妇?”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多激烈,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分量。
林秀兰点点头,声音很轻:“婶子,是我。”
“叫嫂子。”我妈说,“我还没那么老。”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我和林秀兰都听懂了。我妈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们:她还没老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她看得见,看得清。她不是瞎子,不是傻子,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糊弄的老人。
招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林秀兰身后又探出了头,这一次她没有躲,而是直直地看着床上的我妈。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我身边绕过去,走到床边,踮起脚尖,把一只手伸到了我妈的面前。
那只小手白白的,肉肉的,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奶奶,”招弟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刚冒头的笋尖,“你手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我妈愣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招弟的小手,看着那只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的小手,像是在看一件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招弟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自己踮起脚尖,把嘴凑到我妈扎着留置针的手背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奶味儿和糖味儿,温温热热的,落在我妈冰冷的皮肤上。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无声无息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的,从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招弟被吓着了,赶紧缩回手,退了两步,撞到我的腿上。她仰起头看我,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害怕,嘴唇瘪了瘪,快哭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她把小脸埋进我的颈窝,闷闷地说了一句:“叔,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奶奶是高兴的,她太高兴了,所以哭了。”
招弟从我颈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了一眼床上的我妈。我妈还在哭,但眼泪已经不流了,她正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擦得脸上的皮都皱成了一团。
“真哭了?”招弟小声问我。
“嗯。”
“高兴了也会哭吗?”
“会的。”我说,“高兴到最厉害的时候,人就会哭。”
招弟想了想,从我怀里挣脱下去,又走到床边,这一次她没有再试探,而是直接爬上了床。她的鞋踩在白色床单上,留下两个浅浅的泥印子。她爬到我妈身边,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了我妈的脖子。
“奶奶你别哭了,”她把小脸贴在我妈的脸上,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糖,“你哭了我也想哭。”
我妈浑身僵硬了一瞬,然后像一座终于崩塌的山一样,整个人软了下来。她伸出手臂,把招弟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个小小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把脸埋在招弟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一个被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出口,哭得泣不成声,哭得整个病房都安静了。
隔壁床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转过脸来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又缓缓地把脸转回去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护士探头进来,手里拿着血压计,看到眼前的场景,愣了一下,然后把门轻轻关上了。
林秀兰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间淌下来。
我站在房间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招弟的背上,落在我妈的白发上,落在林秀兰颤抖的肩膀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味道,像是苦的,又像是甜的。
那是我这辈子闻到过的最复杂的味道。
我妈在医院又住了三天才出院。
这三天里,白天我在医院陪床,晚上林秀兰带着招弟回到老屋住。每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林秀兰就起来烧好粥,装在保温桶里,带着招弟走上四十分钟的路,来医院送早饭。中午我在医院食堂打饭,晚上林秀兰再带着招弟来送饭,一天来回要走四趟,加起来将近三个小时的路。
招弟的脚走起了泡,她也不哭,就是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小脸上的表情可怜巴巴的,让人心疼得要命。我让她别来了,她说:“我要去看奶奶,奶奶一个人在医院会想我的。”我妈听了这话,眼圈又红了,把招弟搂在怀里搂了很久。
出院的头一天晚上,病房里只剩我妈一个人了,隔壁床的老头下午办了出院,中间那张床还是空着。林秀兰带着招弟回去了,我打了一盆热水,给我妈洗脸洗脚。
我妈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泡在热水里,脚背上青筋暴起,脚趾头有些变了形。她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干活,挑担子、插秧、割麦子,什么重活都干过,脚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
我蹲在地上,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给她穿上袜子。她低头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愣子。”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当初我叫你把她娶了,那是气话。”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说的是气话,你听不出来吗?你倒好,真去了,真娶了。”
我把她的脚放好,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了。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已经躺下了,侧躺着,面朝着墙的方向。
“妈。”我在床边坐下,伸手掖了掖她的被角。
“嗯。”
“秀兰是个好女人。”
我妈没说话。
“招弟是个好孩子。”
我妈还是没说话。
“妈。”我看着她的后脑勺,那满头的白发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刺眼,“我不会后悔的。”
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翻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无奈,像是心疼,又像是认命。
“你跟你爹一个德性。”她说,“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但我不在乎了。因为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明天让秀兰带着招弟早点来,我跟她说说话。”
“说什么?”
“你管我说什么。”我妈白了我一眼,语气里有了一丝久违的凶悍,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而是回到了从前那个站在灶台前骂我“你这瓜娃子怎么又把锅烧糊了”的母亲。
我笑了。
这大概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突然又冒出了泉水,汩汩的,止不住。
我妈看着我笑,先是瞪了我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褶子,像一朵开过了季节的花,虽然蔫了,但还是有它的好看。
那个晚上,病房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我妈。窗外县城里的灯火零零星星的,不算多,但足够照亮一小片夜空。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我趴在床沿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部队的大操场,赵磊穿着军装站在操场的另一边,朝我招手。我跑过去,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操场的跑道像是被施了魔法的传送带,我往前跑,它在往后退,我跑了很久很久,赵磊始终站在同一个地方,朝我招手,笑着。
他的笑容很大,露出两排白牙,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在喊什么,我听不见。风太大了,呼呼地吹,把他的声音全都吹散了。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化在阳光里,像一个渐渐隐去的剪影。
醒来的时候,我的眼睛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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