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旦河西岸杰宁附近的阿萨萨村,80岁的侯赛因·阿萨萨走完了一生。他有10个子女,在村里德高望重。儿子穆罕默德事前特地征得了附近以色列军事基地的许可,才按伊斯兰传统将父亲安葬在村边山坡的墓地里。他以为规矩办事,就能让父亲安稳入土。
葬礼结束仅仅半个小时,穆罕默德和兄弟们就被村民急匆匆叫回墓地。眼前的场景令人心碎:一群犹太定居者手持重型工具,有人还端着自动步枪,公然在新坟上大肆挖掘。他们声称这片墓园“属于萨努尔定居点地界”,老人埋错了地方,要么家属自己把尸体挖出来迁走,要么由他们动手。
在持枪者的威逼下,悲伤的家属别无选择,只能亲手掘开至亲的新坟,在定居者的监视下抬着父亲裹着殓布的遗体走下山坡,找另一处地方重新安葬。
整个过程被人用手机记录了下来。联合国人权高专办驻巴勒斯坦办事处负责人阿吉特·桑格伊用了一个词来定性:“骇人听闻”。他说,这“象征着我们在整个被占巴勒斯坦领土上目睹的、对巴勒斯坦人的非人化。无论死者还是活人,没有人能够幸免。”
要理解这种日子到底有多难熬,得听听马萨费尔亚塔地区乌姆海勒尔村的社群领袖伊德·苏莱曼·哈塔莱纳怎么说。
他用父亲生前的一句话概括这里的处境:“走哪儿都是威胁,根本没一点安全的地方。”这背后不是某个不讲理的个体户在撒野,而是一套精密运转、目标明确的驱逐机器。
哈塔莱纳指出,定居者在整个西岸地区以团体的形式统一行动,有以色列军队和警察在明里暗里撑腰,还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和高层政治保护伞。
数据为证。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统计,2025年以色列定居者在西岸270多个社区实施了约1680起暴力袭击,平均每天超过4起。这些案件中绝大多数最终不了了之,肇事者毫发无伤。
在这片土地上,法治被硬生生拆成了两套标准。网上大量视频铁证如山:武装定居者公然打人、放火,甚至开着手机直播施暴。
旁边全副武装的以色列军人和警察,十有八九像没事人一样杵在那里看戏。犯了罪不需要蹲大牢,甚至不用做笔录——这种做法等于在所有巴勒斯坦人耳边喊话:公道跟你没关系。
哈塔莱纳对此有切肤之痛。2022年,他的父亲——乌姆海勒尔村的族长哈吉·苏莱曼——被一辆以色列警车活活撞死。
据《国家》杂志报道,哈吉·苏莱曼从1980年代初就亲眼看着定居者在军队支持下闯入家乡、抢地建屋,此后几十年一直站在抗议最前沿,面对持枪士兵和定居者毫不畏惧。最终,他以这种无畏的方式死在了压迫者面前。
父亲的死没有让哈塔莱纳退缩。他有着另一重身份——以色列人权组织“贝采列姆”的实地研究员和志愿者。
“贝采列姆”全称是“以色列被占领土人权信息中心”,1989年由一群以色列律师、医生和学者在耶路撒冷创立,专门在被占领土记录人权侵犯行为,报告常被联合国和国际大媒体引用。
哈塔莱纳曾被以色列军队抓去审问,审他的人觉得不可思议:你们这些巴勒斯坦志愿者脑子进水了吗,冒着这么大风险记录这些干嘛?
他心里的答案很简单:在法律和秩序彻底失灵的地方,摄像机和证词就是仅剩的、对抗遗忘和不公的最后武器。但现实回馈给他们的是巨大失望。
我们透过新闻看到的可能只是冒烟着火的模糊场景,但哈塔莱纳把背后那套精密冷酷的标准作业流程解密得清清楚楚。
一次典型的定居者袭击大致如此:天色擦黑或天刚蒙蒙亮,一伙全副武装、端着美国造M-16步枪的定居者气势汹汹摸进村子。
不远处山坡上或村口路边,以色列国防军的大兵们早就在军车上“驻守”就位了——千万别误会,他们的任务不是阻止犯罪,而是来看场子、望风,外加提供军事保护。
暴徒进村后先制造恐怖气氛,骚扰、谩骂、劈头盖脸地暴打。一旦谁还手,枪真的会响。气氛做足后第二幕开场:有组织、有分工地明抢。
绵羊、山羊、水泵、太阳能电池板、老旧汽车,像蝗虫过境一样统统搞走。谁打人、谁搜刮、谁运送,分工之细如同小型军事行动。抢完之后往往还有一波破坏:烧房子、砸车窗,连储水的水窖都被捣毁。
从入侵恐吓、打抢劫烧,到军队当保安、警方走过场、司法系统永远关门——整套流程成了一个巴勒斯坦人怎么也跑不出来的死亡闭环。
这套系统性的压制,连最无辜的小孩都不放过。定居者会专门挑孩子们上学或放学的时间堵在路上恐吓,让他们打小就在恐惧里长大。连背书包上课这个最基本的权利,都成了奢侈。
那么,巴勒斯坦人和普通以色列人还有可能坐下来和平过日子吗?哈塔莱纳的回答透着苦涩,却不乏韧劲。他说,可能性还在。如果心里真的一点火星子都没了,人们早就抛弃故土当难民走了,谁还愿意留下受罪?
过去多年,这点残存的希望全靠以色列最高法院偶尔做出的相对公正的裁决维系着。巴勒斯坦人倾尽所有起诉、上诉,只为一个最简单的愿望:保住自家的破土房不被推土机铲平,保住祖辈耕种的橄榄园不被一纸“军事需要”的通知没收。
可是,这最后的一根稻草也在被一点点折断。本届以色列政府正雷厉风行地推行司法改革,说白了就是要架空最高法院的权力,把那些还愿按国际法和良知判案的法官挤出去。更讽刺的是,就算巴勒斯坦人倾家荡产、等了好几年在最高法院拿到胜诉判决书,在很多时候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乌姆海勒尔村的法院曾明确裁定一个未经批准的定居点为非法、必须拆除撤离,裁决下来后以色列国防军立刻搬出安全借口,公开拒绝执行。当占领者的军队能把自家法院的权威踩在脚下时,被刺刀统治的巴勒斯坦人还能去哪儿说理?
哈塔莱纳看得很清楚。他没有抱怨外界一无所知——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感受到的更多是无奈:随着加沙战火升级和全球热点轮替,约旦河西岸这片同样每天都在流血、同样有人在死的土地,正被世界快速遗忘、边缘化。
他的呼吁清晰而恳切:国际社会不能只是发声明谴责几句就算了。无论是大国、联合国,还是其他国际组织,是时候把目光重新盯紧这片被长期占领的巴勒斯坦土地了。
得有实际行动,敢于介入、推动调停,用强大的外部压力和外交组合拳,为这场拖了半个多世纪的死结,找到一条通向和平的政治出路。
再回到阿萨萨村那座被迫迁葬的坟墓。一位80岁的老人在家人环绕中安然离世,按照一切合法程序入土为安,却在丧事刚办完的当天,被持枪者逼着从土里又挖了出来。联合国官员说这“骇人听闻”;邻居们在悼念帐篷里说定居者“觉得整片地区都属于他们”;军方则说自己“没有指示家属迁坟”。
但这起事件正如桑格伊所警示的,是对整个被占巴勒斯坦领土上系统性非人化的一次集中暴露。它让人不得不想一个简单又沉重的问题:连死者安息的权利都可以这样被践踏,活着的人,在这个地方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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