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瓜子掉了几颗在地上。她低头捡起来,说你别开玩笑。我说没开玩笑。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瓜子壳还粘在她嘴角,我指了指,她赶紧擦了。
她姓周,离异,一个人在县城有两套房子,自己住一套租一套。我租的她那套小的,一室一厅,月租六百。头一个月她来送过两次水果,说吃不完,放着坏了可惜。我没多想。后来她来得勤了,三天两头敲门,今天送一碗银耳汤,明天端一盘饺子。我不好意思拒绝,吃了,碗洗干净还回去。她的饺子包得挺大,馅咸了,我喝了不少水。她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她又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她眼睛亮了,说隔壁单元的小张怎么样?在银行上班,人长得也好看。我说再说吧。以为她随口问问。
接下来她像上了发条,隔两天就推一个。小王,小学老师;小李,护士;小赵,在税务局上班。照片一个比一个好看,条件一个比一个好。我都说再看看。她急了,说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我说不想找。她说你三十二了,还不找?我说三十二怎么了?她说再不找好的都被挑走了。我说挑走就挑走。她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瓜子撒了一地。那天她穿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比平时好看。我说你年轻时候肯定漂亮,她瞪了我一眼说现在不漂亮?我笑了笑,没接话。她把瓜子一颗一颗捡回袋子里,袋子破了,瓜子又漏出来。我帮她捡,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缩回去了。
说“不如我娶你吧”那天,她刚走,又回了头。我说你不是走了吗?她说有个事忘了跟你说,楼下你电动车挡着道了,挪一下。我说哦。她又说,你考虑考虑。我问考虑什么?她说你装什么糊涂?我看着她,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镀了一圈光。我说你真让我考虑?她说嗯。我说那不用考虑了,就你吧。她愣了一下,把手里那袋瓜子砸过来,没砸中,落在地上,哗啦一声。她说你做梦。转身走了,高跟鞋噔噔噔,走得很快。我站在楼道里,瓜子撒了一地,没捡。
第二天她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我主动敲了她的门。她开了门缝,看见是我,要关。我抵住了。说那天的话,我是认真的。她不看我,说你是觉得我烦,想打发我。我说不是。她说那是看我可怜,同情我。我说也不是。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问我为什么。我说不知道,就想下班能看见你,进门有热饭吃。她看了我很久,把门开大了。
搬进她家那天,我拎着那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她穿着拖鞋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隆隆响,她回头说进来啊,站门口干嘛。我换了鞋,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她又回头说先吃饭。红烧排骨,清炒菜心,一碗番茄蛋花汤。她坐在对面,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尝尝,咸淡。我咬了一口,说刚好。她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嚼说有点咸。我说我不怕咸。你以后少放点盐,为你血管好。看着她,没接话。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她的脸映成橘色,她低头吃饭,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耳朵尖红红的。
后来我问她,天天给我介绍对象,是不是自己早就有想法?她说你想得美。我说那你为什么天天来?她说一个人无聊。我说现在不无聊了?她没回答,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苹果很甜,脆。她说你以后少抽烟,肺都黑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肺黑了?她说看你的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熏黄了。她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比了比。她的手比我的小很多,手指细长,指甲圆润,涂着透明指甲油。她把手缩回去的时候,我握住了,她没抽。那双手以后要帮我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也会在我头疼时帮我按太阳穴,在我喝醉时帮我擦脸,在无数个平淡的夜晚握在我手心里,不是最漂亮的,是最暖的。我们没办婚礼,领了证,请了几个朋友吃饭。她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不像四十多岁的人。朋友起哄让我亲她,她脸红到了脖子根,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掐了我一把。酒席散了,回家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高跟鞋走得累了,我蹲下来背她,她趴在背上,说你可不许反悔。我说反悔是小狗。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她趴得紧紧的,我也背得紧紧的,谁都不松,这辈子都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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