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能源使用从燃烧驱动、机械传动,转向电力驱动、电子控制;二是机器运行从经验调试、机械反馈,转向数据感知、算法控制;三是产品迭代从单机改进,转向场景数据、制造数据和供应链能力共同驱动
文 | 陈琛
过去十年,中国制造业最重要的变化之一,是“新三样”的快速崛起。
2019年前后,新能源汽车从产业培育期进入规模扩张期,锂电池、光伏产业则进入新一轮产能加速爆发期。几年时间里,中国在这三个领域实现了由“市场扩张”向“全球主导”的跃升。
新能源汽车方面,中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生产国、消费国和出口国,2025年中国市场贡献全球电动汽车销量的六成。动力电池方面,中国企业在全球锂离子电池出货量中占比超80%,动力电池全球市占率超70%,并在磷酸铁锂、储能电池、负极材料等关键环节形成高度集中优势。光伏方面,中国占全球太阳能制造供应链产能超80%,在硅料、硅片、电池片、组件四大环节的全球占比均超过70%,部分环节甚至达到90%以上。
但如果只把这轮变化理解为“新三样”崛起,仍然不够。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一个更大的、跨行业的底层技术体系正在形成,开始重塑多个制造业门类的产品形态和竞争逻辑。汽车、无人机、机器人、增材制造、储能、光伏逆变器、智能家电、智能穿戴、数据中心、医疗设备、智能机械,表面上属于不同产业,客户不同,场景不同,产品形态也不同,但它们的底层技术能力越来越相似,都离不开电池、电机、电控、功率电子、传感器、芯片、算法和软件控制。它们本质上在共享一套把电力、计算、运动控制和制造工艺重新组合起来的高技术产业体系。
这些行业都可以称为“智电融合”产业。
所谓“智电融合”产业,不是简单的智能化,不是单纯的电气化,而是以智能化与电气化深度融合为特征的通用技术范式升级,是新型产业体系的重要组成。它有三个基本特征:一是能源使用从燃烧驱动、机械传动,转向电力驱动、电子控制;二是机器运行从经验调试、机械反馈,转向数据感知、算法控制;三是产品迭代从单机改进,转向场景数据、制造数据和供应链能力共同驱动。
这背后有一个更深的变化:能量使用的控制正在走向数字化。传统燃油车的核心是发动机、变速箱、排气系统,是燃烧效率和机械传动效率的竞争。智能电动车的核心则变成电池、电机、逆变器、BMS(电池管理系统)、域控制器和软件系统。前者像一套高度复杂的机械系统,后者更像一台高功率、可感知、可计算、可迭代的移动电气设备。
这种变化不只发生在汽车上。
无人机依赖小型电机、电池、飞控、视觉识别、无线通信和软件算法。机器人依赖伺服电机、减速器、控制器、传感器、算法和电源管理。储能系统依赖电芯、电池包、BMS、PCS(储能变流器)、热管理和电网调度。光伏逆变器依赖功率半导体、电力电子、控制算法和电网适配。数据中心电源依赖高效率电能转换、功率器件、散热系统和智能运维。智能家电也不再只是压缩机、电机和结构件,而是传感器、变频控制、软件系统和用户数据共同作用的产品。
这些行业正在共享同一套“智电融合技术和供应链底座”。
第一,电池扩展了能源系统的边界,成为移动式和分布式能源的关键模块。过去很多机器依赖燃油、液压和固定电源。现在,电池成本持续下降,能量密度提高,安全性改善,使汽车、储能、无人机、机器人、户外电源、工程设备都获得了新的产品形态。电池不只是一个零部件,而是成为改变产品边界的基础模块。
第二,电机和电控成为新的运动系统。传统机器依赖发动机、液压系统和复杂机械传动。智电产品更多依赖电机、伺服系统、控制器和软件算法实现精确运动。汽车的动力控制、机器人的关节控制、无人机的姿态控制、3D打印机的运动控制,本质上都在追求更高精度、更快响应和更强稳定性。
第三,功率电子成为新的能量阀门。IGBT(绝缘栅双极型晶体管)、SiC(碳化硅)、GaN(氮化镓)等功率器件,决定电能如何被转换、分配和控制。电动车要靠它把电池电能转化为车轮动力,光伏逆变器要靠它把直流电变成交流电,储能系统要靠它实现充放电和并网,数据中心要靠它提高电源效率。功率电子越强,电气化系统越高效、越轻量、越可靠。
第四,软件、传感器、芯片成为新的控制大脑。机器不再只是执行机械动作,而是持续感知环境、判断状态、调整策略。智能汽车可以通过传感器和软件优化驾驶体验;机器人可以通过视觉和力控适应复杂场景;储能系统可以根据电价、电网负荷和电池状态自动调度。软件不再停留在屏幕上,而是通过电机、电池、电控转化为真实的物理动作。
这就是“智电融合”产业区别于传统制造业的地方。传统制造业主要竞争单个产品的性能、成本和质量;“智电融合”产业竞争的是底层技术模块的组合能力、快速迭代能力和跨行业复用能力。
位于山东省东营市的国华 HG14 海上光伏项目(2025 年 11 月 13 日摄) 新华社发(周广学摄)
中国在这一轮竞争中具有特殊优势。
一方面,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应用市场。新能源汽车、光伏、储能、智能家电、无人机、机器人都在中国形成了高密度应用场景。市场越大,产品迭代越快,制造经验越丰富,供应链学习越充分。另一方面,中国拥有完整的制造体系。从锂、镍、钴、石墨、稀土等资源加工,到正负极、隔膜、电解液、电芯、电池包,再到电机、磁材、功率器件、控制器、传感器、自动化装备,中国已经形成了较完整的产业配套。
更重要的是,这些产业不是孤立发展的,而是在相互喂养。
新能源汽车带动动力电池和电控系统升级,动力电池推动储能成本下降;光伏装机增长带动逆变器、电力电子和储能系统扩张;消费电子积累的精密制造、供应链管理和用户运营能力,外溢到智能汽车、无人机和机器人;工业自动化和装备制造能力,又反过来支撑电池、光伏、汽车和半导体工厂的产线建设。
这是一种典型的产业生态优势。不是单个企业的突破,是多个行业、多个模块、多个场景之间形成正反馈。
比亚迪的价值,不只是做出一辆电动车,而是在三电系统、整车平台和制造体系之间形成闭环。宁德时代的价值,也不只是生产电芯,而是把动力电池、储能、材料体系、制造工艺和全球客户场景连接起来。大疆、宇树、拓竹、小米等企业的成长,同样说明一个趋势:未来的优秀制造企业,往往不是单一硬件企业,而是能够把电气化硬件、软件系统、精密制造和供应链组织能力结合起来的系统型企业。
因此,“智电融合”产业的战略意义,远超新能源汽车或新能源本身。
它首先决定成本曲线。谁掌握大规模制造能力,谁就能持续降低电池、电机、电控、功率器件和传感器成本。它也决定迭代速度。智电产品天然带有数据反馈和软件升级能力,可以在真实场景中持续优化。它还决定产业外溢。汽车、储能、无人机、机器人、智能物流、工业设备、数据中心电源,看似分散,底层模块却高度相通。一个环节突破,往往会带动多个行业同步受益。
从更长周期看,“智电融合”产业还关系产业安全。未来制造业竞争,不再只是终端品牌之间的竞争,而是电池、电机、电控、功率电子、关键材料、工业软件和系统集成能力之间的竞争。一个国家如果只有终端设计,没有底层模块和制造体系,就很难掌握成本、速度和供应链安全。相反,如果拥有完整的智电技术和供应链产业生态,就能在汽车、能源、装备、机器人、低空经济、数据中心乃至国防工业之间实现能力复用。
这正是中国制造当前最值得重视的方向。
过去,中国制造的优势常被概括为规模大、配套全、成本低。进入“智电融合”产业阶段后,这些优势正在升级为新的能力:大市场带来大规模试验,大规模试验带来快速学习,快速学习带动供应链迭代,供应链迭代又进一步降低成本、提高性能、扩展场景。
“智电融合”产业不是一个普通赛道,是下一代工业体系底盘的重要组成。它把能源、制造、计算和运动控制连接在一起,把电力变成生产力,把软件变成物理动作,把规模制造变成持续学习能力。
未来中国制造要继续向上走,关键不是只做更多终端产品,而是把电池、电机、电控、功率电子、传感器、芯片和工业软件这套“智电积木”做深、做强,做成全球最完整、最密集、最难替代的产业生态。这样,中国引领的就不只是“新三样”,而是一整套面向未来物理世界的智电融合工业体系。
(作者为机械工业信息研究院先进制造发展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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