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婷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推进客房时,听到客厅里传来丈夫陈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爸妈,婷婷没跟你们说吗?这房子小,住不下这么多人。你们看,我妈来了,得有个房间吧?婷婷她弟偶尔也来,也得有个地方住。你们在这儿,实在是不方便。”
苏婷的手停在门把上,指尖冰凉。她透过门缝,看见客厅里的画面——她爸坐在沙发最边上,背佝偻着,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她妈站在爸爸身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而陈峰,她结婚八年的丈夫,跷着二郎腿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旁边,婆婆王秀英端着一杯茶,慢慢吹着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峰,我们……”苏婷妈妈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们不是说好了,就住到月底,找到房子就搬吗?婷婷她爸的腿才好一点,医生说得静养……”
“静养可以回老家养嘛。”陈峰打断她,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冷了,“老家空气好,也安静,更适合养病。再说了,妈,您跟我爸在老家住了一辈子,突然来城里,也不习惯,对吧?”
苏婷爸爸终于抬起头,看着女婿,眼神里有种苏婷从未见过的黯淡:“陈峰,我们老家的房子……去年发大水冲坏了,一直没修。你是知道的。”
“可以租嘛。”陈峰耸耸肩,“现在租房方便,一个月千把块钱,我帮你们出三个月租金,够意思了吧?”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大得刺耳。
苏婷推开门,走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陈峰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婷婷,你来得正好。我正在跟爸妈商量,他们老在咱们这儿挤着也不是办法……”
“我听见了。”苏婷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她走到父母身边,轻轻拍了拍妈妈的手背,然后转向陈峰:“陈峰,这房子,是我爸妈卖了老家的宅基地,凑了三十万首付,加上我工作攒的二十万,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陈峰的笑容消失了。
“至于贷款,”苏婷继续说,“这八年,每个月八千的月供,我出五千,你出三千。家里开销,我负责水电燃气物业,你负责买菜。女儿上幼儿园,一年四万,我出三万,你出一万。这些,你有异议吗?”
陈峰的脸涨红了:“苏婷,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婷看着他,一字一句,“这是我的房子。我爸妈来自己女儿家养病,天经地义。而你妈,”她转向婆婆,“一声不吭卖掉老家的房子,拖着行李就上门,说要在这儿养老。我让她进门,是情分。但这份情分,不是让你拿来赶我父母的底气。”
王秀英“啪”地放下茶杯,茶水溅了一桌:“苏婷,你怎么说话呢?我是陈峰他妈!我儿子家,我来住怎么了?”
“这房子姓苏,不姓陈。”苏婷说,“还有,妈,您卖房的钱,六十万,一分没给我和陈峰,全给您小儿子买车买房了。现在您没钱了,想起大儿子了,想起我这个儿媳妇了?”
王秀英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苏婷,手指直抖。
陈峰猛地站起来:“苏婷!你太过分了!跟我妈道歉!”
苏婷笑了。她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
“陈峰,该道歉的人是你。”她笑着说,“不过没关系,既然你觉得这房子住不下,我帮你解决。”
她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拖出陈峰的行李箱——那是他去年出差买的,牌子货,三千多。她把箱子打开,平放在地上,然后开始收拾。
西装,衬衫,领带,袜子,内衣,洗漱用品,刮胡刀……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放进去。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很轻柔,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
陈峰冲进来,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瞪圆了:“你干什么?!”
“帮你打包行李啊。”苏婷头也不抬,“你不是嫌挤吗?我给你找个宽敞的地方住。酒店,或者你妈用卖房钱给你弟买的那套房,九十平,就你弟小两口住,宽敞得很。”
“苏婷!你疯了吗?!”陈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苏婷甩开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身,看着他:“陈峰,这八年,我忍了很多。你妈每次来,指手画脚,我忍了。你偷偷给你弟打钱,我忍了。你嫌我爸是农民,上不了台面,我忍了。但今天,你要赶我爸妈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要么,你和你妈搬出去。要么,我们离婚。你选。”
陈峰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他看看苏婷,看看门口满脸担忧的岳父岳母,又看看客厅里脸色铁青的亲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婷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把箱子立在门口。然后她转身,微笑着对王秀英说:
“妈,您的行李在客房,需要我帮您收拾吗?”
事情闹成这样,其实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婷和陈峰是相亲认识的。那年苏婷二十六,在市里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加班是家常便饭,没时间谈恋爱。陈峰二十八,在事业单位,工作稳定,收入也稳定。介绍人说,这小伙子老实,靠谱,家里虽然是农村的,但人上进。
见了面,苏婷对陈峰印象一般。长得还行,但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有点闷。可妈妈劝她:“话少好啊,话多的男人才靠不住。陈峰有正式工作,家里还有个弟弟,负担不重。你也不小了,别挑花了眼。”
苏婷想想也是。她不是那种做梦的小女生,知道自己要什么——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踏实的人,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陈峰看起来,符合这个标准。
交往一年,结婚。彩礼八万八,苏婷爸妈添了十二万,凑了二十万给女儿当嫁妆。陈峰家出了十万,说老家要盖新房,钱紧。苏婷没计较,她工资不低,一个月一万多,陈峰也有八千,两人凑凑,能在市里付个首付。
买房时,苏婷看中了一套三居室,离她公司近,学区也好。但总价要一百五十万,首付四十五万。她和陈峰的存款加起来才二十万,差得远。
是苏婷爸妈,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那块地本来打算留着,等苏婷弟弟结婚盖房用。但爸妈说:“先紧着你。你弟还小,以后再说。”
苏婷抱着妈妈哭了。她知道那块地对爸妈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们一辈子的念想。
首付解决了,贷款三十年,月供八千。苏婷说:“我出五千,你出三千。我工资高,应该的。”
陈峰同意了,但加了一句:“那房产证,得写我的名字。我是男的,一家之主,房子写我的名,说出去好听。”
苏婷愣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但陈峰说得恳切,眼神也真诚,她心一软,答应了。
去办手续那天,工作人员问:“写谁的名字?”
苏婷刚要说话,陈峰抢着说:“写我的,陈峰。”
苏婷心里咯噔一下,但看着陈峰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反正都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不一样?
后来她无数次后悔,当时为什么就那么傻。
结婚头两年,还算太平。陈峰对她不错,每天下班回家做饭,周末打扫卫生。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苏婷觉得,这就是过日子,平淡是真。
矛盾是从婆婆王秀英第一次来长住开始的。
老太太六十出头,身体硬朗,嗓门大。一来就嫌苏婷这不好那不对——厨房太乱,衣服没叠整齐,买菜不会讲价,花钱大手大脚。苏婷加班晚回家,她就拉着脸:“哪有女人天天这么晚回家的?家还要不要了?”
苏婷忍了。毕竟是长辈,而且一年也就来一两个月。
第三年,苏婷怀孕了。孕吐厉害,闻不得油烟味。陈峰让婆婆来照顾。王秀英来了,倒是天天做饭,但顿顿是青菜豆腐,说孕妇吃太油不好。苏婷想吃点肉,老太太就念叨:“我们那时候怀孕,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像你这么娇气。”
苏婷瘦了十斤。产检时医生说她营养不良,胎儿偏小。她偷偷哭,陈峰却说:“妈也是为你好,清淡点健康。”
女儿出生,婆婆一看是女孩,脸就垮了。“怎么是个丫头?丫头片子,赔钱货。”
苏婷当场就炸了,跟婆婆大吵一架。那是她第一次在陈家发火,气得浑身发抖。陈峰却拉偏架:“妈就随口一说,你至于吗?再说了,妈那个年代的人,思想保守,你理解一下。”
苏婷抱着女儿,心凉了半截。
月子是苏婷妈妈来照顾的。老太太每天炖汤熬粥,变着花样做吃的。婆婆王秀英就在旁边冷嘲热讽:“哟,亲家母这手艺,不知道的还以为开饭馆呢。我们陈峰赚钱不容易,省着点花。”
苏婷妈妈没吭声,默默把汤端给女儿。
出了月子,苏婷妈妈要走。苏婷拉着她的手,眼泪直流:“妈,你再住几天。”
“不住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妈妈拍拍她的手,“婷婷,过日子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陈峰人不坏,就是耳根子软,什么都听他妈的。你硬气点,别老忍着。”
苏婷点头,但心里没底。她怎么硬气?房子写的是陈峰的名字,虽然首付大部分是她家出的,但法律上,这就是陈峰的婚前财产。而且女儿还小,她不能离婚。
就这样,忍了八年。
八年里,婆婆每年都来住几个月,每次都闹得不愉快。陈峰的弟弟陈涛,隔三岔五来借钱,说是做生意,但从来没还过。陈峰偷偷给,苏婷知道,但懒得吵了。她只是把自己的工资卡攥紧,该出的出,不该出的,一分不给。
直到去年,老家发大水,苏婷爸妈的房子被冲垮了半边墙。老两口没地方住,苏婷把他们接来城里。本来说是暂住,等房子修好就回去。可修房子要钱,爸妈的积蓄都给了苏婷买房,拿不出。苏婷想出钱,陈峰不同意:“你弟呢?他是儿子,该他出。”
苏婷弟弟在深圳打工,一个月五千,自己都顾不过来。苏婷没办法,只能让爸妈先住着,慢慢想办法。
这一住,就是大半年。
期间,婆婆王秀英来过一次,看见亲家住在儿子家,脸拉得老长,没住几天就走了。走时丢下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带着爹妈来女婿家养老,真没见过。”
苏婷气得发抖,但爸妈在,她不想吵,硬生生忍了。
然后就是上个月,婆婆突然打电话来,说老家的房子卖了,六十万,全给了小儿子陈涛买房买车。现在她没地方住,要来大儿子家养老。
苏婷当时就炸了:“妈,您把钱都给了陈涛,现在来我们这儿,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王秀英理直气壮,“我是陈峰他妈,他养我天经地义!再说了,那房子是我和你爸的,我们想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说话?”
陈峰在一边打圆场:“婷婷,妈要来就来吧,反正客房空着。我爸走得早,妈一个人也怪可怜的。”
苏婷看着丈夫,忽然觉得很累。八年了,每次都是这样。他妈永远是对的,她永远是那个不懂事、不孝顺的恶媳妇。
“行,来就来吧。”她说完这句,转身进了卧室。
婆婆来了,带着大包小包,一副要长住的架势。一来就占了主卧旁边的次卧——那本来是苏婷爸妈住的。苏婷爸妈默默把东西搬到最小的客房,一句话没说。
婆婆还嫌不够,指手画脚:“这房子怎么这么乱?婷婷,你也不收拾收拾。还有,我听说你爸妈要长住?这怎么行,这是陈峰家,他们老住这儿算怎么回事?”
苏婷没接话,只是每天加班,尽量晚回家。她不想面对那一屋子人,不想看婆婆的脸色,不想听陈峰那些“孝顺”的大道理。
直到今天,陈峰终于把话挑明了——要赶她爸妈走。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稠得化不开。
王秀英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苏婷的鼻子骂:“好你个苏婷!翅膀硬了是吧?敢赶我走?这是我儿子的家!要滚也是你滚!”
苏婷没理她,只是看着陈峰:“你选好了吗?是你和你妈搬出去,还是离婚?”
陈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看苏婷,又看看自己妈,嘴唇哆嗦着:“苏婷,你……你别逼我。”
“我逼你?”苏婷笑了,“陈峰,是我逼你,还是你和你妈逼我?这八年,我过得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我爸妈对我什么样,你爸妈对我什么样,你没眼睛看吗?”
她走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里面是她和爸妈的合影,从她小时候,到上大学,到工作,到结婚。每一张,爸妈都笑着,眼神里全是爱。
她又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是婆婆的朋友圈截图。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还是小儿子孝顺,给我买金镯子。大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白养了。”配图是一只金镯子,和陈涛媳妇的合影。
苏婷把手机举到陈峰面前:“你看看,这就是你妈嘴里的孝顺。卖了房,钱全给你弟,然后来我们家,要我们养老。陈峰,你是傻子吗?你看不出来,你妈心里只有你弟,你就是个备胎,是个提款机?”
陈峰盯着手机屏幕,眼睛慢慢红了。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从小,他妈就更疼弟弟。好吃的给弟弟,新衣服给弟弟,就连上学,也是他考上县里的高中,他妈却说家里没钱,让他去打工,供弟弟读书。是他自己咬牙,暑假去工地搬砖,挣了学费,才把高中读完。
后来他考上大学,申请了助学贷款,勤工俭学,没要家里一分钱。工作后,每个月给家里寄钱,他妈总说不够,要再多点,因为弟弟要买这个要买那个。
他以为,只要他够努力,够孝顺,妈总会看见他的好。可现实是,他越孝顺,妈越觉得理所当然。而他稍有不满,就是“不孝”。
“妈,”陈峰的声音有点哑,“婷婷爸妈的房子坏了,没地方住。让他们住一段时间,不行吗?”
王秀英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骂:“好啊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是吧?我白养你这么大!行,我走!我现在就走!”
她说着就要去客房收拾东西,但脚步没动,眼睛瞟着陈峰,等着儿子来拦。
要是以前,陈峰肯定会拦。但今天,他没动。他只是看着苏婷,看着她眼里的决绝,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要失去了。
苏婷也没动。她转身,对爸妈说:“爸,妈,你们回屋休息。这儿的事,我来处理。”
苏婷妈妈拉着女儿的手,眼泪掉下来:“婷婷,要不……我们还是回老家吧,租个房子……”
“妈,这儿就是您的家。”苏婷握紧妈妈的手,“谁走,您和我爸都不能走。”
她把爸妈送回客房,关上门。然后走回客厅,看着婆婆还在那儿站着,一副“你们不拦我我就不走”的架势。
“妈,您要收拾东西吗?我帮您。”苏婷说。
王秀英瞪着她,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头子走得早,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现在老了,没用了,儿媳妇要赶我走啊!我不活了!”
苏婷就看着她哭,不劝,不拉,也不说话。陈峰想过去,被苏婷一个眼神制止了。
哭了十几分钟,见没人理,王秀英的哭声渐渐小了。她偷偷抬眼看看,儿子低着头,儿媳妇冷着脸,没人买账。她觉得没意思,自己爬起来,拍拍屁股,撂下一句:“行,你们厉害!我走!我去小儿子家!以后你们别求我回来!”
说完,真的去客房收拾东西了。
苏婷对陈峰说:“你去帮你妈收拾。收拾好了,送她去车站。车票钱我出。”
陈峰看着她,眼神复杂:“婷婷,我们……非要闹成这样吗?”
“陈峰,”苏婷很平静,“今天不是我要闹,是你和你妈逼我做出选择。我选了,选我爸妈。你要是觉得我选错了,可以,我们离婚。”
陈峰不说话了。他转身,进了客房。
苏婷坐到沙发上,这才觉得腿软。手心里全是汗,指尖还在抖。但她不后悔。八年了,她忍够了。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她一退再退,可换来的,是得寸进尺。
现在,她不想退了。再退,就真的没路了。
客房里传来婆婆的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还有陈峰低声劝说的声音。苏婷没去听,她拿起手机,给闺蜜林薇发了条微信:“我可能要离婚了。”
林薇秒回:“早该离了。需要律师吗?我表姐是打离婚官司的,专业。”
苏婷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半小时后,陈峰提着两个大箱子出来,婆婆跟在后头,眼睛红着,但没再哭闹。她看也不看苏婷,径直往门口走。
陈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苏婷一眼,眼神里有哀求,有歉意,还有苏婷看不懂的挣扎。
苏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苏婷靠在沙发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八年了,这个家第一次这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客房的门开了,爸妈走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婷婷,你……”妈妈欲言又止。
“妈,我没事。”苏婷站起来,挤出一个笑,“饿了吧?我去做饭。今天做您爱吃的红烧肉。”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肉。水哗哗地流,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地响。这些平常的声音,今天听起来格外踏实。
饭做到一半,门开了。陈峰一个人回来,手里没提箱子。
苏婷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炒菜。
陈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才低声说:“我送妈去车站了,给她买了票,送她上了车。她说……她去我弟那儿。”
“嗯。”苏婷应了一声。
“婷婷,”陈峰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我们谈谈,行吗?”
苏婷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谈什么?”
“我……”陈峰低下头,“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不该赶你爸妈走。是我……是我糊涂。”
苏婷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这八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陈峰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妈她……是偏心疼我弟,我知道。但我总想着,她是我妈,生我养我,我得孝顺。可我忘了,你也是我老婆,我也得对你好。”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婷婷,我不想离婚。女儿还小,我们不能没有家。我改,我以后一定改。妈那边,我会说清楚,让她以后别来长住。你爸妈,就让他们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行吗?”
苏婷看着他,这个男人,她爱了八年,也怨了八年的男人。此刻他眼里的恳切,是真的。但苏婷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我改”就能解决的。
“陈峰,”她慢慢说,“今天的事,让我想明白了很多。这八年,我一直在忍,以为忍一忍,日子就能过下去。可我发现,越忍,你和你妈越觉得我好欺负。今天,我不想忍了。”
她顿了顿:“离婚的事,我可以先不提。但有些事,我们必须说清楚。”
“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这房子的名字,要加上我的。首付三十万是我爸妈出的,我有权加名。第二,家里的经济,以后我管。你的工资卡交给我,我每个月给你零花钱。第三,你妈以后要来,必须经过我同意,而且不能长住,最多一个月。第四,你弟再来借钱,一分不给。你能做到吗?”
陈峰犹豫了。加名字,管钱,限制他妈……每一条,都在挑战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苏婷看着他的犹豫,心里那点期待,慢慢冷下去。她转身,继续炒菜:“做不到就算了。吃饭吧,爸妈该饿了。”
“我能!”陈峰突然说,声音很大,“婷婷,我能做到!我答应你,都答应!”
苏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那好,明天去办加名手续。现在,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苏婷爸妈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说话。陈峰低着头,扒拉着饭粒。只有苏婷,给爸妈夹菜,给女儿喂饭,神色如常。
晚上,苏婷带着女儿睡主卧,陈峰睡客厅沙发。躺在熟悉的床上,苏婷却睡不着。她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
女儿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声嘟囔:“妈妈,奶奶走了吗?”
“走了。”
“奶奶不喜欢我,她说我是赔钱货。”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什么是赔钱货?”
苏婷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抱紧女儿,轻声说:“奶奶说错了。你是妈妈的宝贝,是无价之宝。以后奶奶不会再说你了。”
“那爸爸呢?爸爸会走吗?”
苏婷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想爸爸走。”女儿搂住她的脖子,“虽然爸爸总是听奶奶的话,但他也会给我买糖,送我上学。妈妈,我们一家人,不要分开好不好?”
苏婷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女儿头发上。她擦掉眼泪,柔声说:“好,不分开。快睡吧。”
女儿睡着了,呼吸均匀。苏婷却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苏婷一大早就起来了。做好早饭,叫醒女儿,然后对陈峰说:“吃完早饭,去房管局。”
陈峰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去房局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地方,取号,排队,等叫号。苏婷把需要的材料一样样拿出来——房产证,结婚证,身份证,还有当初买房时的转账记录。
陈峰看着那叠厚厚的转账记录,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上面清清楚楚,首付四十五万,苏婷爸妈出了三十万,苏婷出了十万,他家只出了五万。可这八年来,他一直觉得,这房子是他的。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问:“办什么业务?”
“加名,夫妻加名。”苏婷说。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公事公办地问:“房产有贷款吗?”
“有。”
“那得银行同意。你们先去银行办抵押变更,再来。”
又跑银行。信贷经理是个中年女人,听明来意,看了看材料,说:“可以办,但要重新签借款合同,而且,得夫妻双方都同意。”
“我同意。”陈峰赶紧说。
手续办了一上午。从银行出来,已经十二点了。苏婷说:“去房管局,下午他们上班就办。”
陈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八年的女人,好像有点陌生。以前那个温柔、顺从、总是笑着的苏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果断、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人。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心里有点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里溜走。
下午,加名手续办完。新的房产证要七个工作日才能拿,但手续已经生效。从现在起,这房子,是苏婷和陈峰共同所有。
走出房管局,苏婷说:“去趟超市吧,家里没菜了。”
陈峰点头,默默跟在她身后。
超市里,苏婷推着车,一样样地挑。陈峰看着她拿起一盒排骨,又拿起一条鱼,都是他爱吃的。他心里一暖,想说点什么,但苏婷已经转身去挑蔬菜了。
回家的路上,苏婷开车,陈峰坐在副驾。等红灯时,苏婷忽然说:“陈峰,昨天我说离婚,不是气话。”
陈峰心里一紧。
“我是认真的。”苏婷看着前方,“这八年,我累了。我不想再过那种,每天都在忍,每天都在委屈的日子。如果你真的想继续过下去,就记住你昨天答应我的。如果再有一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苏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峰心上。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会改,真的。”
苏婷没再说话。
回到家,苏婷爸妈正在陪女儿玩拼图。看见他们回来,老人有点局促地站起来。苏婷笑笑:“爸,妈,坐着玩。我去做饭。”
晚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苏婷给每个人都盛了汤,包括陈峰。
陈峰喝着汤,眼睛有点热。这汤,是苏婷的拿手菜,他最爱喝。可他已经很久没喝到了,因为苏婷也很久没心情好好做饭了。
吃完饭,苏婷洗碗,陈峰想帮忙,她说:“你陪女儿玩吧。”
陈峰就坐在女儿旁边,看她拼图。小姑娘很专注,一片一片地试。拼错了,就皱着小眉头,拼对了,就开心地拍手。陈峰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八年,他错过了很多。女儿的成长,他参与得太少。每次都是“忙”,其实是逃避,逃避家里的鸡飞狗跳。
“爸爸,你看,我拼好了!”女儿举起拼好的图,是一只小兔子。
“真棒。”陈峰摸摸女儿的头,“爸爸跟你一起拼下一个,好不好?”
“好!”
父女俩坐在地毯上,一起拼图。苏婷洗完碗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是,她知道,有些裂痕,不是一顿饭、一次拼图就能修补的。但至少,这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陈峰真的把工资卡交给了苏婷。苏婷没客气,收下了,然后每个月给他一千五零花钱。陈峰以前一个月花销至少三千,现在突然少了一半,很不习惯。但他没说什么,默默适应。
婆婆王秀英去了小儿子家,但三天两头打电话来。有时候是抱怨小儿媳对她不好,有时候是变着法要钱。陈峰接电话,总是嗯嗯啊啊地应着,然后说:“妈,我现在钱归婷婷管,你要用钱,找我弟吧。”
王秀英就在电话那头骂,骂苏婷是狐狸精,把儿子迷得团团转。陈峰听着,不反驳,也不附和,等妈骂够了,就说:“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他有时候会发呆。苏婷看见了,也不问。她知道,陈峰心里在挣扎,在改变。这个过程很痛苦,但她不打算心软。心软了,就前功尽弃了。
苏婷爸妈还是住着,但很小心,尽量不添麻烦。苏婷爸爸腿好多了,每天下楼散步,顺便买菜。苏婷妈妈包揽了所有家务,做饭,打扫,接外孙女放学。苏婷说过很多次,让他们歇着,但老人闲不住,说做点事,心里踏实。
一个月后,婆婆又打来电话,说小儿媳怀孕了,反应大,没空照顾她,她想回来住。
陈峰握着电话,看了苏婷一眼。苏婷正在给女儿检查作业,头也没抬。
“妈,”陈峰说,“婷婷爸妈还在这儿住着,没地方。而且,您不是说要去我弟那儿养老吗?”
“你弟家哪有地方?就两间房,他媳妇怀孕了,我要照顾她,得有个地方住吧?”王秀英理直气壮,“你那儿不是三间房吗?让你岳父岳母回老家不就行了?”
苏婷的手停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
陈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婷婷爸妈的房子坏了,回不去。而且,这也是他们的家。您要是想来,等过段时间,婷婷爸妈找到房子了,您再来。”
“过段时间是多久?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等几年?”王秀英又哭了,“我命苦啊,两个儿子,没一个靠得住……”
陈峰听着妈的哭声,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想起苏婷的话,想起这一个月来,家里的平静和温馨,硬起心肠:“妈,您别哭了。这样吧,我每个月给您一千块钱,您租个小房子,离我弟近点,也能互相照应。钱我出,行吗?”
王秀英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哭声停了,然后尖声说:“一千块钱?够干什么?陈峰,你是不是被苏婷灌了迷魂汤了?连亲妈都不管了?”
“妈,我不是不管您,是……”
“行了!我不稀罕你的钱!”王秀英打断他,“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电话挂了。陈峰拿着手机,呆呆地坐着。
苏婷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喝点水。”
陈峰接过水,没喝,只是看着她:“婷婷,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你觉得呢?”苏婷反问。
陈峰低下头,不说话了。
苏婷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陈峰,孝顺不是愚孝。你妈有手有脚,有退休金,你弟也成家了,她不是无依无靠的老人。她只是习惯了掌控你,习惯了你要什么给什么。你现在说不,她当然不适应。但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她毕竟是我妈……”
“是啊,她是你妈,生你养你,你该孝顺。”苏婷说,“但孝顺有很多种方式,不是非要住在一起,不是非要什么都听她的。你每个月给她钱,她生病了照顾她,这已经是孝顺了。但你不能因为她是你妈,就让我和我爸妈受委屈。我也是我爸妈的女儿,我爸妈养我这么大,不是让我来你家受气的。”
陈峰抬起头,看着苏婷。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这一刻,陈峰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八年,苏婷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离。因为在她和他的婚姻里,她一直是那个付出更多、忍让更多、却得不到对等尊重的人。
而他,一直觉得理所当然。
“对不起。”陈峰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婷婷,真的对不起。”
苏婷的眼圈红了。她别过脸,站起来:“我去看看女儿睡了没。”
陈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想抱抱她。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有些伤害,需要时间才能愈合。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家里发生了很多变化。苏婷爸妈渐渐放松了,不再那么小心翼翼。苏婷爸爸在小区里认识了一群下棋的老头,每天下午都去杀两盘。苏婷妈妈参加了社区的舞蹈队,晚上去跳广场舞。老两口脸上笑容多了,人也精神了。
陈峰的变化最大。他不再每天抱着手机,开始主动做家务,陪女儿玩,跟岳父岳母聊天。苏婷发现,其实陈峰挺会做饭的,以前是懒,现在愿意做了,味道还不错。他还会修东西,水管坏了,灯泡灭了,他都能搞定。
有一次,女儿半夜发烧,苏婷急得不行。陈峰二话不说,抱起女儿就往医院跑。挂号,拿药,陪着打点滴,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苏婷来接替,看见陈峰趴在女儿床边睡着了,胡茬都长出来了,眼下乌青。
那一刻,苏婷心里那块冰,好像化了一点。
婆婆王秀英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要钱,或者抱怨。陈峰的态度很明确:每个月给一千,多了一分没有。王秀英骂过,哭过,闹过,但陈峰不松口。渐渐地,电话少了。
倒是陈峰的弟弟陈涛,有一天突然上门,说是来看哥哥嫂子。
苏婷开门,看见小叔子提着两箱牛奶,站在门口,笑得有点勉强。
“嫂子,哥在家吗?”
“在,进来吧。”苏婷让开门。
陈涛进来,看见岳父岳母在客厅看电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苏婷爸妈也点点头,没说话。
陈峰从书房出来,看见弟弟,也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和嫂子。”陈涛把牛奶放下,“妈说你们最近忙,让我来看看。”
苏婷去倒茶,听见兄弟俩在客厅说话。
“哥,妈最近心情不好,老念叨你。”陈涛说,“你要是有空,回去看看她。她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她计较什么。”
陈峰没接话,反问:“你媳妇怎么样?反应还大吗?”
“好点了。”陈涛顿了顿,“哥,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苏婷端着茶出来,放在茶几上。陈涛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你嫂子不是外人。”陈峰说。
陈涛搓了搓手:“就是……我媳妇不是怀孕了吗,我们那房子小,两居室,以后孩子生了,妈也要住,实在挤。我们看中了一套三居室,首付还差二十万。哥,你能不能……借我点?”
苏婷心里冷笑。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峰沉默了几秒,说:“小涛,你也知道,我现在钱归你嫂子管。而且,我们每个月要还房贷,孩子上学也要钱,实在拿不出二十万。”
“哥,你就帮帮我吧。”陈涛急了,“我就你这一个哥,你不帮我谁帮我?妈把卖房的钱都给我了,你也知道,那钱我买车买房,花得差不多了。现在这房子,真的是个好机会,错过就没了。”
“妈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现在你要买房,还来找我借?”陈峰的声音有点冷,“小涛,我是你哥,但不是你爸。你自己成家了,该自己担责任了。”
陈涛没想到哥哥会这么说,脸涨红了:“哥,你什么意思?妈把钱给我,是因为我孝顺!你呢?妈去你家住几天,你媳妇就把她赶出来!现在妈住我家,我媳妇大着肚子还要照顾她,我说什么了?我不比你孝顺?”
“那是你愿意。”陈峰站起来,“小涛,你要是真孝顺,就把妈照顾好,别让她老给我打电话抱怨。至于钱,我没有。你回去吧。”
陈涛也站起来,指着陈峰:“行!陈峰,你有种!以后你别认我这个弟,我也没你这个哥!”
说完,摔门走了。
苏婷看着关上的门,又看看陈峰。陈峰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但手在抖。她知道,说出那些话,他心里不好受。
“你没事吧?”她走过去。
陈峰摇摇头,苦笑:“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
“没有。”苏婷说,“我觉得你说得对。你弟是成年人了,该自己担责任。而且,妈把所有的钱都给他,现在他还要来找你借,确实说不过去。”
陈峰看着苏婷,忽然伸手,抱住了她。苏婷身体一僵,但没有推开。
“婷婷,谢谢你。”陈峰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谢谢你还愿意跟我过。”
苏婷的眼圈又红了。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那天晚上,苏婷做了个梦。梦见又回到了结婚那天,她穿着白婚纱,陈峰穿着黑西装,两人站在台上,司仪问:“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爱他、尊重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梦里,她和陈峰都大声说:“我愿意!”
醒来时,天还没亮。苏婷转头,看见陈峰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很平静。
她轻轻起身,去客厅倒水喝。路过女儿房间,推门看了一眼。小姑娘睡得正香,怀里抱着玩具兔子。
回到卧室,陈峰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喝水。”苏婷躺下。
陈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苏婷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但这次,她慢慢放松了,靠在他胸口。
“婷婷,”陈峰低声说,“我们再生个孩子吧。男孩女孩都好,给女儿做个伴。”
苏婷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再说吧。”
陈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她。
苏婷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想起妈妈说的话:“过日子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但只要两个人心里有对方,愿意一起走,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以前她不信,现在,好像有点信了。
又过了一个月,苏婷爸妈说要回老家了。老家的房子修好了,是苏婷弟弟出的钱。弟弟在深圳升了职,加了薪,这次主动拿出五万,把房子修了。
苏婷不同意:“爸,妈,你们回去干什么?在这儿住着不好吗?”
“好是好,但总归不是自己家。”苏婷爸爸说,“而且,老家还有几亩地,荒着可惜。我跟你妈回去,种点菜,养几只鸡,过得自在。”
苏婷妈妈也说:“婷婷,妈知道你孝顺。但这几个月,妈看出来了,陈峰是真的改了。对你好,对朵朵好,对我们也好。这就够了。你们好好过,妈就放心了。”
苏婷哭了。她知道,爸妈是怕给她添麻烦,怕影响她和陈峰的感情。
陈峰也劝:“爸,妈,你们就在这儿住着吧。房子大,住得下。而且朵朵也习惯你们在了,你们一走,她肯定哭。”
但老人坚持要走。苏婷没办法,只好给他们买了票,大包小包装了一车吃的用的,送他们去车站。
临上车前,苏婷妈妈拉着女儿的手,小声说:“婷婷,妈跟你说句心里话。陈峰人不坏,就是以前被他妈惯坏了。现在他改了,你就给他个机会。夫妻之间,没有不吵架的,但要懂得互相体谅。你啊,也别太要强,该软的时候软一点,男人嘛,都要面子。”
苏婷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送走爸妈,回家的路上,苏婷一直不说话。陈峰开着车,看她一眼,说:“别难过了,以后每个月,我们都回去看看爸妈。开车也就两小时,方便。”
苏婷嗯了一声。
回到家,房子突然空了。虽然以前也觉得挤,但现在,真的空了,又觉得冷清。女儿也蔫蔫的,问:“外公外婆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就回来。”苏婷说,“等放假了,妈妈带你去外公外婆家玩,好不好?”
“好!”
那天晚上,苏婷在收拾客房。爸妈住了大半年,留下了很多东西——爸爸的烟斗,妈妈织了一半的毛衣,还有一本相册,里面全是女儿的照片。
苏婷翻着相册,看见女儿从出生到现在的样子,一张一张,都是爸妈拍的。每张照片后面,都写着日期和一句话:“朵朵百天,会笑了。”“朵朵一岁,会走路了。”“朵朵三岁,上幼儿园了。”“朵朵五岁,跳舞真好看。”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照片上。
陈峰走进来,看见她在哭,没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搂住她的肩。
“我想他们了。”苏婷靠在他肩上,哭着说。
“我知道。”陈峰轻声说,“以后,这儿永远是他们家,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苏婷哭够了,擦擦眼泪,说:“陈峰,我们……”
“嗯?”
“我们生个二胎吧。”
陈峰愣住,然后眼睛亮了:“真的?”
“嗯。”苏婷点头,“给朵朵做个伴。而且,你妈不是一直想要孙子吗?如果是个男孩,她也许……”
“不要为了我妈生。”陈峰打断她,“婷婷,我们要不要二胎,只因为你想不想,我们想不想。跟我妈没关系。她就是重男轻女,但朵朵是我的宝贝,我不在乎她是男孩还是女孩。”
苏婷看着他,笑了。这是这几个月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好,因为我们想。”
陈峰也笑了,把她搂得更紧。
三个月后,苏婷怀孕了。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陈峰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苏婷转圈,被医生训了一顿。出了医院,他拉着苏婷的手,一直在笑。
“婷婷,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苏婷说,“像朵朵一样,贴心。”
“我也是。”陈峰说,“不过男孩也行,我教他打球,教他骑车。”
苏婷笑着摇头。这个男人,真的变了。
婆婆王秀英知道苏婷怀孕,打电话来,语气好了很多:“怀孕了?几个月了?反应大不大?想吃酸的还是辣的?酸儿辣女,要是想吃酸的,可能就是男孩。”
苏婷开了免提,和陈峰一起听。陈峰说:“妈,男孩女孩我们都喜欢。您照顾好自己就行,不用操心我们。”
“我能不操心吗?”王秀英说,“你媳妇怀孕了,我得去照顾。我收拾收拾,明天就去。”
陈峰看了苏婷一眼,苏婷点点头。
“行,妈,您来吧。不过,咱先说好,您来是照顾婷婷的,不是来当老佛爷的。婷婷想吃什么您做什么,她说什么您听什么,能做到吗?”
“能能能!”王秀英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苏婷有点担心:“你妈真的能改吗?”
“试试看吧。”陈峰说,“她要是不改,我就送她回去。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第二天,王秀英来了。这次,她没带大包小包,就一个行李箱。进门看见苏婷,居然笑了笑:“婷婷,几个月了?妈给你带了老家的土鸡蛋,营养好。”
苏婷有点不适应,但还是说:“谢谢妈。”
王秀英真的变了。不再指手画脚,不再挑三拣四。每天变着花样给苏婷做饭,家务也抢着做。对朵朵也好多了,不再说“赔钱货”,还给她买了个新书包。
苏婷知道,婆婆的改变,一半是因为她怀孕了,可能生男孩。另一半,是因为陈峰的态度。现在的陈峰,不再是什么都听妈的乖儿子,他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底线。王秀英知道,再闹,儿子真可能不管她了。
但苏婷不介意婆婆的动机。只要日子能太平地过,就够了。
怀孕五个月时,做B超,医生说是女孩。王秀英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陈峰很高兴,说:“女儿好,两件小棉袄,暖和。”
苏婷看着丈夫开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预产期前一个月,苏婷爸妈又来了,说是来照顾女儿坐月子。这次,王秀英没说什么,还主动把次卧让出来,自己住客房。
苏婷妈妈私下跟女儿说:“你婆婆真的变了。刚来那几天,还有点别扭,现在好多了。昨天还跟我学做你爱吃的菜呢。”
苏婷笑笑。她知道,改变一个人很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关键是要有底线,有原则,让对方知道,你的好不是理所当然的。
生孩子那天,苏婷是顺产,疼了十几个小时。陈峰在产房外等,坐立不安。王秀英和苏婷爸妈也在,三个老人都不说话,盯着产房的门。
终于,护士出来说:“生了,是个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陈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抓住护士的手:“我媳妇呢?她怎么样?”
“挺好的,观察两小时就出来。”
等苏婷被推出来时,陈峰冲过去,握住她的手,眼睛红了:“辛苦了,婷婷。”
苏婷虚弱地笑笑:“看看孩子。”
护士把宝宝抱过来,小小的一团,脸红红的,闭着眼睛。苏婷看着女儿,眼泪掉下来。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她的小女儿。
王秀英也凑过来看,虽然还是女孩,但老太太这次没说不中听的话,只是念叨:“像婷婷,好看。”
月子是苏婷妈妈和婆婆一起照顾的。两个老太太,一个南方人,一个北方人,做饭习惯不一样,偶尔有小摩擦,但都互相让着。苏婷躺在床上,看着妈妈和婆婆在厨房里一边拌嘴一边做饭,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女儿满月那天,家里请客。陈峰的弟弟陈涛也来了,带着媳妇和孩子。小两口这次客气多了,还给了宝宝一个红包。
吃饭时,王秀英抱着小孙女,笑得合不拢嘴。苏婷妈妈在逗朵朵玩,苏婷爸爸和陈峰在聊新闻。苏婷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满满的。
陈峰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搂住她的肩:“累不累?”
“不累。”苏婷靠在他肩上,“陈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改,谢谢你还爱我。”
陈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傻瓜,该我谢谢你。谢谢你没放弃我,没放弃这个家。”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屋子里,饭菜香,孩子的笑声,大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苏婷想,这就是家吧。不完美,有争吵,有矛盾,但也有爱,有包容,有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她握紧陈峰的手,轻声说:“以后,我们好好的。”
“嗯,好好的。”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就像这日子,有过风雨,但终会天晴。只要两个人心里有彼此,手牵着手,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路还长,但他们不怕。因为这一次,他们是并肩走,而不是谁跟在谁身后。这样的感觉,很好,很踏实。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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