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灵柩前的少年天子

乾祐元年(948年)二月初一,汴京大内,万岁殿。

十八岁的刘承祐跪在父亲刘知远的灵柩前,浑身发抖。不是悲伤,是恐惧。殿外跪着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可他一个也信不过——宰相苏逢吉、枢密使杨邠、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这些人,都是父亲临终前托付的“顾命大臣”。

“陛下,该即位了。”苏逢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刘承祐想起三天前,父亲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说:“承祐……大臣们可倚重”话没说完,就咽了气。可父亲不知道,这些“可倚重”的大臣,昨天刚诱杀了杜重威——那个父亲嘱咐要除掉的降将。他们杀杜重威时,连道圣旨都没请。

“朕……朕知道了。”刘承祐站起身,龙袍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礼官唱喏,群臣山呼万岁。声音震得殿梁落灰。刘承祐抬头,看见杨邠站在最前面,腰板挺直,眼神如刀。那一刻他明白:这个皇帝,不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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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龙椅上的傀儡

即位头一个月,刘承祐四次下诏“朕年幼,请太后临朝”,群臣四次上表“请陛下亲政”。不是谦让,是试探。最后他“勉强”答应,在万岁殿东庑见群臣——连正殿都不敢坐。

第一次听政,讨论河北旱灾。刘承祐小心翼翼说:“赈灾之事,务使百姓无怨言。”

杨邠突然打断:“陛下勿多言,有臣在!”

满殿寂静。刘承祐脸涨得通红。他是皇帝,可杨邠的语气,像训斥孩童。

更憋屈的还在后头。他想立宠妃耿氏为后,杨邠说“不可”;耿氏病逝,他想以皇后礼葬,杨邠又说“不可”。每次朝会,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并肩而立,凡事皆决于他们。宰相苏逢吉?早被排挤到一边了。

有一次退朝,刘承祐听见史弘肇对杨邠笑言:“小儿辈懂什么?我等掌兵,他说甚便是甚。”

刘承祐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大哥刘承训——那个父亲最爱的长子,贤明仁厚,若他在,这些权臣安敢如此?可大哥死了,死在他即位前三天。有人说,是病;也有人说他不敢想。

三、杀机暗藏

乾祐三年(950年)秋,汴京流传一首童谣:“杨花落,李花开;天子坐,将军来。”刘承祐听到时,正在御花园射箭。箭靶画的是杨邠的脸。

“陛下好箭法。”说话的是舅舅李业,太后幼弟,现任飞龙使。

刘承祐没回头:“舅舅,你说杨邠真会反吗?”

李业凑近,低声道:“杨邠掌枢密,史弘肇掌禁军,王章掌财赋。三人一体,陛下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傀儡。”

“那该如何?”

“先发制人。”李业眼中闪过狠色,“陛下可记得汉隐帝(刘知远)诛杜重威之事?当断则断。”

刘承祐沉默。他想起父亲杀杜重威:先诱入宫,再伏甲士,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可他们手握兵权”

“所以更要快。”李业道,“趁他们不备,一举诛之。届时陛下亲掌禁军,谁敢不服?”

刘承祐心动了。他十九岁了,不想再做傀儡。他要让天下知道,谁才是真龙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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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血溅广政殿

十一月十三日,大雾。

杨邠、史弘肇、王章如常入宫早朝。行至广政殿前,忽听内侍宣:“陛下有旨,三位相公殿内议事。”

三人不疑有他,步入殿中。殿门轰然关闭。

刘承祐坐在御座上,手在发抖。李业按剑立于侧,低喝:“陛下,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杨邠、史弘肇、王章,”刘承祐声音发颤,“尔等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杨邠一愣,随即大笑:“陛下今日是要学汉高祖诛韩信?”

话音未落,屏风后涌出数十甲士。史弘肇拔剑欲抗,被乱刀砍倒;王章想逃,被一箭穿心;杨邠怒目圆睁,指着刘承祐:“竖子!你父托孤于我等,你竟……”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血,溅到刘承祐的龙袍上,温热黏腻。他胃里翻涌,强忍着没吐。

李业擦着剑上的血,笑道:“恭喜陛下,除此大患。”

刘承祐看着三具尸体,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大臣们可倚重”

他闭上眼。开弓没有回头箭。

五、逼反郭威

诛杀三臣后,刘承祐连夜下诏,公布杨邠等人“罪状”:专权跋扈、图谋不轨。汴京震动。

但漏了一个人:郭威

郭威,天雄军节度使,镇守邺都。此人虽不在中枢,却手握重兵,且与杨邠、史弘肇交厚。刘承祐本想一并除掉,李业说:“郭威在外,急诛恐生变。可先调其入朝,再图之。”

于是下诏:加郭威中书令,召其入京。

郭威不傻。接到诏书那天,他对副使魏仁浦说:“杨、史刚死,便召我入京,此去必是鸿门宴。”

魏仁浦道:“明公若不去,是抗旨;若去,是送死。”

“那该如何?”

“清君侧。”魏仁浦一字一顿,“以杨、史冤死为名,起兵入京,诛李业等奸佞。”

郭威沉吟良久,道:“我本不欲反,奈何陛下逼我太甚。”

十一月十四日,郭威起兵。檄文传遍天下:“杨、史忠良,无辜见诛;李业等小人,蒙蔽圣听。威今举义兵,清君侧,安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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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最后的疯狂

消息传到汴京,刘承祐慌了。他派侯益、张彦超等率军阻击,又派宦官驡脱去探郭威虚实。

驡脱被擒,郭威让他带话:“请陛下缚送李业等人至军中,威即退兵。”

刘承祐把郭威的信给李业看。李业冷笑:“郭威反状已明,陛下还犹豫什么?”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毒,“郭威在京有家小”

刘承祐明白了。他下旨:将郭威全家处斩,一个不留。

刑场设在汴京东市。郭威的妻子张氏、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尚在襁褓的幼子,被押上刑台。张氏抱紧幼子,对监斩官说:“请转告郭公:妾先走一步,望公勿以家小为念。”

刀落,血溅。围观百姓掩面而泣。

有人低语:“杀人家小,郭威岂肯干休?”

“陛下这是自绝后路啊。”

七、赵村的黄昏

郭威闻全家被杀,恸哭呕血,对天发誓:“不诛刘承祐,誓不为人!”

他挥师疾进,连破阻军。侯益投降,张彦超败走,汴京门户洞开。

十一月二十二日,郭威兵临汴京城下。刘承祐硬着头皮,率禁军出城,驻刘子坡观战。

那一战,毫无悬念。郭威军如虎狼,禁军一触即溃。刘承祐在坡上看得清楚:他的军队在逃,在降,在跪地求饶。

“陛下,快走!”侍卫拉他上马。

逃回城去?城门已闭——守将开了城,迎郭威入城。

刘承祐只能往北逃。随从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十几骑。至赵村,忽见后方尘土飞扬。

“追兵!是追兵!”有人惊呼。

刘承祐仓皇下马,躲入民舍。追兵渐近——不是郭威军,是溃散的禁军,也想拿他邀功。

侍卫郭允明看着瑟瑟发抖的皇帝,又看看外面的乱兵,忽然笑了。

“陛下,”他拔刀,“借你人头一用。”

刘承祐瞪大眼:“你……朕待你不薄”

“薄不薄,都得死。”郭允明一刀刺入刘承祐胸口,“不如成全臣,换个富贵。”

血,从龙袍渗出。刘承祐倒在地上,看着郭允明提他的人头出门,听着外面乱兵的欢呼。

十九岁,在位三年。他杀权臣,杀大将,杀人家小。最后,死在自家侍卫刀下。

真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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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尾声

郭威入汴京,见刘承祐尸首,佯装悲恸:“陛下何至于此!”追谥为“隐皇帝”。

隐者,不显也,哀而不伤,贬而不斥。一个恰如其分的谥号。

郭威本欲立刘知远之侄刘赟为帝,但“澶州兵变”,黄袍加身,建后周。后汉亡,历二帝,四年。

刘承祐葬何处?史书不载。或许在乱葬岗,或许被野狗啃食。他杀郭威全家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曝尸荒野?

倒是郭威,后来追封妻子张氏为圣穆皇后,厚葬子女。每逢忌日,必亲祭。有人说他作秀,也有人说他是真悔——若当初不起兵,家人不会死。

但历史没有如果。

刘承祐的故事,是五代十国最常见的剧本:幼主登基,权臣当道,少年夺权,反遭其噬。他不如汉隐帝刘知远能忍,不如周世宗柴荣能断,甚至不如他那个早死的大哥刘承训得人心。他只有急躁、多疑和残忍,在乱世中,这些品质足以致命。

所以,当郭允明的刀刺入他胸口时,汴京城的百姓或许会叹一声:“又一个短命皇帝。”然后继续过日子。

乱世如炉,人命如草。龙椅烫屁股,坐上去的,未必是真龙。

有时,只是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