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看见的,从来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我们自己的投射。”
-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
上周六傍晚,我去了外滩。不是特意去的,是在南京东路那边办完事,想着离得不远,就走过去了。快到江边的时候,天刚开始暗,对岸陆家嘴的灯还没全亮,东方明珠顶上有一小圈光,淡淡的,像还没充满电。
我走到观景平台边上,手已经伸进包里摸手机了。摸到手机壳的那个瞬间,我停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手机壳上沾了什么东西,黏黏的,大概是包里那瓶水没拧紧漏了一点。我掏出手机擦了擦,擦完抬头看江面,手机还攥在手里。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奇怪的事:我把手机放回包里了。
就那么站着看。
江面上有一艘渡轮慢慢开过去,船身是深蓝色的,甲板上站着几个人,有一个在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远远的像一颗小星星眨了一下眼。江水是灰黄色的,浪不大,一层一层推到岸边,打在石堤上哗地响一声又退回去。对岸的灯开始亮了,一个一个,不是一下子全亮,是有的先亮,有的后亮,金茂大厦的灯带从底下往上亮,像有人一层一层点蜡烛。
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子,举着手机,胳膊伸得直直的,对着江对面拍了好几张。然后低头看屏幕,放大缩小,删掉一张,又拍。她转过头对她同伴说,拍不出来,那个光拍不出来。她同伴说那你用眼睛看呀。她说不行,我得发群里。两个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不是笑她,是笑我自己,因为我也这样。去一个地方,第一反应是掏手机。拍了,发出去,然后看有多少人点赞。点赞的提醒弹出来的时候,心里会小小的动一下。那个动不是开心,是一种被确认的踏实。好像我去过的地方、看见的东西、做过的那些事,如果没人看见,就等于没发生。
但我站在外滩那个傍晚,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江风很大,吹得我头发打在脸上,那个风的味道是湿的,带一点点腥,还有后面花坛里不知道什么植物被吹出来的青草味。这些味道手机拍不了。江水的哗哗声,远处轮渡低沉的汽笛声,旁边有人用上海话打电话的声音,这些声音手机也录不清楚。风吹过来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这个感觉更拍不了。
那一刻我站在外面,不是隔着屏幕看外滩,是站在风里闻着江水看外滩。我发现对岸的灯比手机屏幕上看到的亮多了。它们是真的在发光,不是像素,不是滤镜,是实实在在的光,穿过黄浦江上薄薄的雾气,刺得人想眯眼。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大概四十分钟。天从深蓝变成全黑,对岸的灯全亮了,一片璀璨。旁边的人换了又换,那对拍照的女孩走了,来了个带小孩的中年夫妇,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咯咯笑,又来了个老头,扶着栏杆站得笔直,一句话不说看着江面。老头站了十五分钟,走了。他也没拍照。
回家的地铁上,我翻手机相册。翻了很久,翻到去年在西湖边拍的照片。那天是阴天,湖面灰蒙蒙的,我拍了二十几张,各种角度,有远景有近景,还有一张是把手机伸到栏杆外面拍的湖面特写。我一张一张划过去,发现我对那个下午的记忆只剩下这几张照片。我记得拍完发给了谁,记得有几个人点赞,但我不记得西湖边风是什么感觉,不记得湖面上有没有船,不记得那天有没有闻到荷叶的味道。那个下午被我压缩成了二十几张照片,和几个点赞。
这种感觉很像被偷了。被自己偷了。我以为我在保存记忆,其实我把记忆外包给了手机。手机记得,我就不用记了。而手机记得的,是像素和光线和构图,不是我站在湖边的那个时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外滩那张照片——我后来还是拍了一张——翻出来看了看。拍得一般,有点糊,光没调好。但我看着它,知道自己不会再翻它了。因为那天傍晚的风还在我头发上,吹得有点乱。江水的腥味还在鼻子里。旁边那个拍照女孩的笑声还在耳朵旁边。
可能我们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看见的开始。不是不看手机,是看完之后,把它放回包里,然后看它来不及包揽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不在云端,在风里,在水里,在皮肤上。它们不会被删除,不会过期,不会因为格式不支持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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