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在南斯拉夫解体前不久,塞尔维亚漫画家“科拉克斯”画过一幅图,几乎概括了当时的普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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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一个男人坐在家里看电视新闻。就在他头顶上方,一枚导弹即将穿过屋顶落下。电视屏幕里,他看到的却是同样的画面:同一所房子,同一枚导弹。后来,一位人类学家为战后读者解读这幅图时解释说:“这个悖论由两个看似矛盾的部分组成。

下落的炸弹是动态的,男人是静止的。没有什么能阻止炸弹击中目标;没有什么能阻止象征着南斯拉夫共同国家的房子被摧毁,也没有什么能阻止象征着共同南斯拉夫身份的男人死亡。”命运的不可逃避性因此被强调出来。照这种理解,唯一的选择似乎就是什么也不做,静静等待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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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认同右翼中那些关于英国近未来末日景象的想象,也能看出,我们面对自身国家解体时,同样陷入一种近乎梦游般的瘫痪。事实摆出来,前景很暗淡。

斯塔默是以“重振英国”为承诺当选的,如今却成了英国历史上最不受欢迎的首相,而他所在政党的压倒性胜利,甚至可能成为终局。若我们假定斯塔默的执政期已经接近尾声,那么他这段首相生涯的开头和结尾,恰好都发生在两起持刀伤人案现场,他都被愤怒人群围着喝倒彩:第一次在绍斯波特,第二次在

戈尔德斯格林。北伦敦那段画面里,路灯杆上飘着英国国旗;这已经成了如今遍及英格兰的景象,而这一变化是在绍斯波特事件以及随后爆发的族裔骚乱之后才出现的

。它说明,我们已经多快就滑向一种仿佛香克尔路的景象,甚至连那些忠诚而安静的英国郊区犹太人社区也不例外。这两起袭击都不是斯塔默的直接责任;他的命运只是要去代表那个现代威斯敏斯特国家,而这个国家正被自己的人民厌恶。

斯塔默似乎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诅咒。人们很难不对这个“执政两年”的斯塔默生出一点勉强的同情。不错,无论从意识形态还是性格上看,他都不适合把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重新拢在一起。但还有谁能做得更好呢?每一条新闻、每一个标题,看上去都像是未来某部纪录片里关于一个国家解体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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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选举前几周,斯塔默发布的圣乔治日视频致辞,再次带着一种晚期帝国官僚试图安抚首都外族裔骚动的全部特征。说到底,这样做也并非没有道理:圣乔治日如今的政治分量完全是新的,它象征着英格兰人民与威斯敏斯特所代表的政府形式之间的断裂。

这种断裂,其实更接近正在复苏的凯尔特民族主义,而不是它的反面。把它理解为同一进程的一部分,更为贴切。正是这一进程,让三个权力下放地区的政府都由急于终结联合王国的政党执掌。站在国家政治的另一端,绿党由于支持爱尔兰、苏格兰和威尔士民族主义,实际上成了威斯敏斯特唯一一个在逻辑上真正认同独立英格兰国家的政治力量;

从技术上说,它因此比改革英国党更像一个英格兰民族主义政党。改革英国党表面上举着联合主义的旗帜,态度却颇为暧昧,但它的支持基础终究建立在英格兰对威斯敏斯特的不满之上。党派政治的碎片化逻辑,也就是国家解体的逻辑,无论是否出于刻意,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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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大众民主的两大传统政党,如今已缩成威斯敏斯特小国的伦敦地区性政党。保守党失去了乡间富庶选区,转而被自由民主党拿走;郊区则被改革英国党夺走。如今的保守党,成了梅特兰德地区印度教徒、社会保守的西非人和克拉珀姆“愿景派”的政党。

工党也不再是全国性的群众政党,而是变成了一个以伦敦为基地的工人联盟,服务对象是那些真正运转威斯敏斯特国家的人——公务员、律师和智库人士,如今他们构成了工党的选民基础;此外,还有那些领取社会住房的人,至少是那些还没有被自己的族裔政党吸引走的人。

塔哈姆雷茨那样公开的族裔政党如此,沃尔瑟姆森林那样打着绿党旗号的族裔政治也是如此。政治上,英国国家的权力中心如今反倒成了边缘地带,被它再也无法控制的事件不断冲击。

而且,和几个世纪以来相比,伦敦如今显得更像边缘地带;决定国家未来的地方,正是这些外围地区。北爱尔兰正在等待明年的权力下放选举。自从它仓促诞生以来,它一直是个异类,英国观察者很难理解,爱尔兰共和国的政治精英则往往以恐惧和轻蔑交织的态度看待它。

事实上,爱尔兰联合政府内部对法拉奇的担忧——担心他会“把爱尔兰推向一场它还没准备好的公投”——听上去更像是害怕边界民调成功,而不是失败。至于新芬党对苏格兰和威尔士选举结果表现出的欣喜若狂,也很难反驳;正如我那位主张弃权的议员所说,这些结果说明:“人们正在越过威斯敏斯特,走向一个更光明、更积极的未来,一个摆脱英国政府束缚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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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苏格兰民族党内部争斗不断,执政记录也一塌糊涂,但它在苏格兰的胜利再次说明,那里确实存在一个无论其他因素如何都坚定支持独立的核心选民群体。

即便如此,这一群体仍被一个微弱的联合主义多数所压过,而后者又像北爱尔兰一样,内部同样分裂成对立阵营。在威尔士,最初对权力下放态度暧昧的威尔士党,如今在寻求独立的同时已经成为执政党,但它只比改革英国党领先一点点,而后者现在则承担起了捍卫联合王国的责任。

不过,简单地把头条理解为“两地如今都有亲独立政府”,会掩盖更重要的政治现实:和北爱尔兰一样,苏格兰和威尔士现在大体上也是势均力敌地分成两半,一边想保住这个共同国家,另一边想把它拆掉。

由于两地都没有马上通向独立的路径,短期内最可能出现的,不是迅速脱离,而是重演斯托蒙特式的功能失灵僵局,治理的具体工作会让位于民族认同的象征政治。政治瘫痪,以及选民基础向两种截然对立的国家认同不断极化,如今似乎已不可避免。凯尔特民族主义者的希望,在于把一个如今很可能上台的改革英国党塑造成英格兰民族主义政党,让威斯敏斯特国家最终呈现出最简化、最漫画化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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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改革英国党在苏格兰和威尔士的希望,则在于这两个地方不断加速的移民流入——这一点分别得到了威尔士党和苏格兰民族党的支持——最终会促使凯尔特民族主义阵营中那些更偏族裔而非公民认同的人倒向它。

英格兰人口结构变化那种新鲜而迅速的外围扩散,最终也许会在当地引发相应的政治反应。事实上,改革英国党在苏格兰12%的得票,现已被判断来自倒向它的苏格兰民族党选民。可是在北爱尔兰,联合主义和民族主义之间的拉扯却正好相反:新芬党赞许的大规模移民,反而会增强联合主义选票,因为它带来的是一些与爱尔兰民族主义没有特别情感联系的人,其中很多人其实是威斯敏斯特国家的“被安置者”,是被白厅官僚的表格和数据送去阿尔斯特的,而不是出于个人选择。

英国各地正在交织的,是同样两极:一边是英国国家的传统民族主义,另一边是大规模移民催生的新民族主义。它们长期会带来什么后果,很难预测;但可以确定的是,苦涩而失灵的极化,以及民族主义内在那种反直觉的暧昧性,远比昨天选举结果表面上的同步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