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那一千二百三十二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雨下得又急又密,我站在别墅区门口,看着陆鸣那张惨白的脸,第一次把这句话问得这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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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解释,可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他眼神躲了又躲,最后才哑着嗓子说:“先上车,先去想办法救爸,别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我盯着他,“到了现在,你还想往后拖?”

陆鸣有点急了,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陆泽,你能不能分个轻重缓急?爸都被带走了!”

“我现在就在分轻重缓急。”我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硬,“爸为什么会被带走,宏图实业为什么会被卷进去,那一千二百三十二万到底是不是所谓的‘投资款’,这些事,总得有个明白话。”

他站在雨里,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半天,才像泄了气似的,低低说了一句:“不是全都花在房子上了。”

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什么意思?”

“上车,我路上跟你说。”他拉开车门,声音已经有点发颤,“这地方不能久待,刚才我出来的时候,家门口已经有人在打听了。”

我没再僵着,直接坐进副驾。车门一关,外头的雨声隔了一层,可那种冷意一点没减。陆鸣发动车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钥匙试了两次才拧进去。

车往外开,路边的灯被雨水晕开,模糊成一片。陆鸣死死盯着前方,半天才开口:“那笔钱,去年十一月,爸确实转给我了。名义上是增资,也是为了让我多拿点股份,好跟赵瑞丰那边谈合作,显得我们家底厚。”

我没说话。

“其中一部分,确实买了那套房。”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我想买,是爸非要买。他说老厂子抵押出去了,人得撑住面子,跟赵瑞丰那种人打交道,没点场面,谁拿你当回事。”

我偏头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咽了口唾沫,“赵瑞丰说,想拿下市里那个项目,前面得先铺路。请客、送礼、打点关系、走账、垫资,处处都要钱。他承诺得挺好,说最多三个月,项目一落地,钱就全回来了,还能翻一番。”

我听得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

“爸信了?”

“爸一开始没全信。”陆鸣苦笑了一下,“可宏图那时候已经撑得很难了,银行催贷,原材料涨价,厂里新线又在烧钱。赵瑞丰拿了几个合同意向书出来,还把几个局里的饭局照片给我们看,爸就动心了。”

“所以那一千二百三十二万,被你们拿去填这个窟窿了?”

陆鸣没否认,只是很慢地点了点头。

我闭了闭眼,后背整个贴在冰冷的座椅上。原来如此。什么大平层,什么股权变更,什么风风光光,不过都是拿来做门面的壳子。钱根本没留住,早就被卷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漩涡里。

“具体流到哪了?”我问。

“有一部分进了赵瑞丰指定的几家供应商账户,还有一部分……”他说到这儿,声音更低,“还有一部分,是现金。爸不让我碰账,说那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我当时也没多想,反正他让我签字我就签,让我转账我就转。”

“你没多想?”我一下笑出了声,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陆鸣,你三十多岁了,不是十几岁。你不知道那些钱来路要干净,去路也得清楚?你什么都不问,就敢签?”

“我真以为是在救厂子!”他猛地一拍方向盘,车子都跟着晃了一下,“陆泽,你以为我愿意吗?我去年一整年,天天不是求人就是陪酒,晚上回家胃里像火烧一样,躺下都睡不着。爸盯着我,厂里上上下下都看着我,我要是说一句不行,他们眼里就是我没本事!”

我盯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那股火没消,反倒更堵了。

“所以你们就把全家都拖下水。”

这话一出口,车里又静了。

好一会儿,陆鸣才低低地说:“爸被带走前,只来得及跟我说一句,让我别找外人,先找你。”

“找我做什么?让我替你们兜底?”

“不是兜底。”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没了平时那种硬撑出来的派头,只剩下一种慌乱和求助,“小泽,我承认,这些年爸偏心,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不管怎么说,爸现在出事了,宏图要是真垮了,厂里几百号工人怎么办?银行那边怎么办?税务、纪委、经侦,一层层查下来,这不是闹着玩的。”

“你现在知道不是闹着玩的了。”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比谁都知道。”

车子没有往云水居开,而是绕上了去市里的快速路。我问他去哪,他说去找钱卫国。钱伯伯在青州做了半辈子生意,人脉广,刚才已经打过电话,让我们先过去碰个头。

我没拒绝。事到如今,情绪再多也没用,先弄清楚情况才最要紧。

到了茶馆,已经快凌晨两点。钱卫国没在包厢里等,而是在门口来回踱步,看见我们下车,立刻迎了上来。他本来就胖,这会儿额头全是汗,看样子也急得不轻。

“进来说,外头冷。”

包厢门一关,茶水都顾不上倒。他直接开口:“我刚打听了一圈,事情比咱们想得麻烦。赵瑞丰那边不是单纯商业贿赂,牵扯的项目资金有问题,宏图实业现在被视作重要的资金通道之一。你爸是协助调查,暂时还没定性,可要是账上解释不清楚,后面就难说了。”

陆鸣脸都白了:“钱叔,那怎么办?”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乱求人。”钱卫国看了他一眼,“是把你们手头所有跟赵瑞丰往来的账、合同、转账记录、饭局明细、聊天记录,全都整理出来,一样都别漏。”

他说着,又把目光转向我:“小泽,你在京城见得多,脑子也清楚。这个时候,家里那边已经乱了,能拿主意的人,恐怕只有你。”

我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先说清楚一点,”我把杯子放下,“如果宏图实业真有违法行为,该承担的责任一分都跑不了。我能做的,只是在合法范围内,把事情理清楚,不让无辜的人再被拖进去。”

钱卫国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陆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我问:“厂里的财务总监可靠吗?”

“王岚?”陆鸣马上说,“她跟了爸十几年,账大部分都是她经手。”

“人呢?”

“今晚被叫去问话了,刚放出来,在家。”

“明天一早把她叫到厂里,所有原始凭证、对公流水、私下往来票据,能拿的全拿出来。”我顿了顿,又看向陆鸣,“还有你手里那部手机,从去年到现在,所有聊天记录别删,云备份也给我导出来。”

陆鸣点头。

“另外,从现在开始,谁找你们托关系、递话、打听情况,一概不见,不回应,不承诺。尤其别自作聪明去补什么窟窿,越补越乱。”

钱卫国叹了口气:“还是你说得稳。”

稳吗?其实我心里一点都不稳。只是这种时候,要是我也跟着乱,那真就彻底散了。

从茶馆出来时,天边已经有点发灰。陆鸣问我去哪,我说先回京城,公司那边也有一摊子事。萧振邦让连夜回去开董事会,躲是躲不过的。

上高速前,陆鸣突然叫了我一声:“小泽。”

“嗯。”

“爸这些年……”他顿了顿,“算了。”

我看着前方的路灯,淡淡开口:“想说什么就说。”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直没离开路面:“爸不是不在乎你。有些话他说不出来,事也做得难看,可他一直知道你有本事。去年你升职,他喝多了,逢人就说,他小儿子在京城大公司当大领导,比他强。”

我扯了下嘴角:“所以呢?”

“所以我想说,他也不是一点没把你当儿子。”

“可一个人到底怎么想,不是听他说什么,是看他怎么做。”

陆鸣没再说话。

回到京城,天已经亮了。我刚进办公室,小张就迎了上来,脸色很紧张:“陆总,董事会那边已经在等了,萧董让您一到就过去。”

我点点头,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直接上楼。

会议室里烟味很重,几个董事神色都不好看。萧振邦坐在主位,见我进来,只是冲我点了下头:“来了,坐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赵瑞丰被带走,瑞丰科技项目紧急冻结,公司所有相关接触全面停摆。因为我坚持提前终止评审,瀚海资本在这件事上算是及时踩了刹车,没有实质性资金流出,这一点,反倒成了我的加分项。

可紧跟着,有董事就把矛头转向了我:“陆总,既然你和宏图实业存在直系亲属关系,当初为什么不主动申请回避?”

我抬起头:“第一,瑞丰科技并非宏图实业的关联公司;第二,在项目正式评审前,我没有参与任何商务接触,也不存在利益输送;第三,一旦发现风险,我已依程序中止推进,并组织评审会排除合作。”

那位董事还想说什么,萧振邦先开口了:“从结果看,陆泽的处理是及时有效的。如果不是他顶住压力,现在公司也会被卷进去。”

这话一出,场面才稍微缓了一点。

会议结束后,萧振邦把我留了下来。

他递给我一杯黑咖啡:“昨晚没睡吧?”

“没怎么睡。”

“家里的事,很棘手?”

我点了点头。

他靠在桌边,沉默片刻,才说:“你昨天问我,公事和私事能不能彻底剥离。现在我告诉你,很多时候,剥不干净。但你至少得守住一条线,就是不能让自己也掉进去。”

“我明白。”

“真明白就好。”他看着我,“公司这边,你不用担心。你这次的判断是对的,董事会心里有数。不过你家那边,如果确实涉及违法资金往来,我劝你别想着硬保。保不住,也不值得。”

我低头喝了口咖啡,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走,人反倒清醒了不少。

“我不会保违法的事。”我说,“但我得把该厘清的厘清。”

“那就去做。”萧振邦点了点头,“要是需要靠谱的律师和审计团队,我可以给你资源。”

我说了句谢谢。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直接赶回青州。

宏图实业的厂区,比我印象里冷清很多。新厂房倒是气派,玻璃幕墙擦得锃亮,可里面不少设备都停着,车间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工人低着头干活,谁都不怎么说话。

财务室里,王岚把一摞摞凭证和流水摆满了整张会议桌。她四十出头,平时很利落的一个人,这会儿眼底全是血丝,说话都带着抖。

“陆总……不,陆先生,我知道的都在这儿了。”

我没纠正她,只让她从头说。

这一查,就查到了晚上。

很多东西,不细抠的时候像一团乱麻,真顺着线头往下扯,里面的问题就全露出来了。宏图实业过去一年里,有七笔大额对外付款,名义分别是设备预付款、咨询服务费、渠道开发费,可实际对应的合同要么内容空泛,要么盖章模糊,甚至有两份供应商压根就是空壳公司。

而这些钱,大多都在短时间内,转进了和赵瑞丰有关联的账户。

陆鸣坐在一边,脸越来越白。

“这些你都签过字?”我把几份单据摔在他面前。

他喉结动了动:“爸让我签的,说是流程……”

“流程?”我气得都想笑,“上千万的流程,你连对方公司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陆鸣低下头,不吭声了。

王岚小声补了一句:“其实陆总……陆鸣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有两次他问过陆董,说账做得太险了,可陆董发了火,说他什么都不懂,只会拖后腿。”

我看了陆鸣一眼。他没抬头,肩膀塌得很厉害。

原来不只是偏心,也不只是糊涂。父亲这些年,把陆鸣当接班人来养,可真到关键处,也未必信他。出了面的是陆鸣,背锅的可能也是陆鸣,真正拍板的人,还是陆建业自己。

晚上九点,律师团队到了。是萧振邦帮我联系的,人很专业,话也不多,进来就开始分头梳理。一直忙到后半夜,才勉强把资金链路画出了一个大概。

最坏的情况还没坐实,但也绝谈不上乐观。

第二天上午,经侦那边通知可以见一面。我和陆鸣一起过去。

隔着玻璃见到父亲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才不过一天一夜,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头发乱着,下巴冒出一层青灰色胡茬,背都佝了些。

陆鸣一见他,眼圈就红了:“爸。”

陆建业先看了看他,又把目光落到我脸上,停了好几秒,才低声问:“厂里怎么样?”

“在查账。”我说。

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累了。

“赵瑞丰那边,全撂了。”他声音很哑,“有些钱,是我点头走的。我以为只是提前垫一垫,等项目下来就能补平。谁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挖了坑。”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气有,怨有,可真看见这个曾经在家里说一不二、永远板着脸的男人,突然变成这样,又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为什么不早停?”我问。

他苦笑了一下:“箭都上弦了,怎么停?新厂投了,旧厂押了,银行催了,赵瑞丰天天给我画饼,我总想着再熬一熬,再过一个月就好了。可生意这东西,越急越容易走岔路。”

陆鸣急着说:“爸,你放心,小泽已经在帮着理了。”

父亲听见这话,眼神闪了闪,最后落在我脸上:“你……还肯管?”

我安静了两秒:“我管的是账,是事实,不是给谁擦屁股。”

他点点头,眼圈忽然有点红:“应该的。该谁担的责任,谁担。”

我本来以为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强撑着摆父亲的架子,或者想法子把自己摘出去。可他说出这句的时候,我心里那点硬撑着的冷,竟然松了一小块。

临走前,他忽然叫住我:“小泽。”

我停下脚步。

“那一千二百三十二万,”他看着玻璃这边,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对不起。”

就这么三个字。

可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场风波,折腾了整整两个月。

宏图实业被冻结了一部分账户,几个问题合同被一一拎出来核查,赵瑞丰那边的案子越挖越深。父亲因为主动配合、资金流向交代清楚,加上关键违法所得并未最终落袋,最后没有走到最坏那一步,但行政和民事责任一点没少。公司罚款,补税,项目叫停,银行抽贷,几乎把宏图实业压到了悬崖边上。

最难的时候,厂里连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

我没有直接拿钱填窟窿。不是不忍心,是不能。真金白银扔进去,只会让所有问题重新糊成一团。相反,我做了几件更实际的事。

第一,联系了外部重组顾问,帮宏图实业剥离掉那条烧钱的新产线,止血。

第二,找了本地一家稳一点的制造业基金,谈设备回租,换一口现金流。

第三,把原来混乱的财务和审批流程全部推翻,重新立制度。超过五十万的支出,必须双签;超过两百万,必须第三方审计核验。

这些事,做起来不光累,还招人恨。厂里不少老员工背地里都说我冷血,说我回来不是救家,是回来夺权。甚至连一些亲戚都开始阴阳怪气,说我如今发达了,就踩着自己家人立威。

我全当没听见。

陆鸣倒是安静了很多。以前他说话总带着一股子火气和虚张声势,现在像突然被人抽掉了筋骨,整个人沉下来了。我让他盯库存、盯回款、盯生产计划,他一句废话都没有,天天泡在车间和仓库里,衣服上都是机油味。

有一回晚上十点多,我还在办公室看报表,他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

“你中午就没吃几口,多少垫点。”

我抬头看他。那一瞬间,忽然觉得他跟以前真不一样了。

“放那吧。”

他把盒饭放桌上,站着没走。过了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以前很多事,是我们做得不对。尤其是我,仗着自己是哥哥,也仗着爸一直偏着我,总觉得有些东西理所当然。可这回真出了事,我才知道,家里最靠得住的,反倒是你。”

我把笔放下,看着他:“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

“不是。”他苦笑了一下,“我就是想说句实话。”

我没接这句话,只把一盒饭推过去:“一起吃吧。”

他愣了下,然后坐了下来。

那天的盒饭很普通,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米饭有点硬。可我们兄弟俩坐在那间灯光发白的小办公室里,头一次没争,也没绕着说,安安静静吃完了一顿饭。

父亲出来以后,没有再住云水居,而是搬回了厂区旁边那套老宿舍。别墅早卖了,换的钱大半拿去补窟窿,剩下的一点,留作工人安置和应急。

我第一次去那边看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择菜。太阳有点大,他眯着眼,背驼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哪里还有从前那个“陆总”的样子。

看见我,他慢慢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来了。”

“嗯。”

“进去坐吧,屋里凉快点。”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家具也旧,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还有一盘刚拌的黄瓜。

父亲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的口:“厂里这个月,工人工资发了?”

“发了。”

“银行那边呢?”

“暂时稳住了。”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阵,忽然说:“小泽,以前很多事,是我做得不对。”

我抬眼看他。

他没躲我的目光,反而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继续往下说:“你妈走得早,我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厂子上,总想着男人嘛,得先把家业撑起来。陆鸣性子冲,我怕他压不住场子,就什么都往他身上压。你安静,懂事,我就老觉得你不用我操心。后来慢慢地,好像什么都成习惯了,习惯偏着他,习惯忽视你,习惯觉得你受点委屈也没事,反正你自己能挺过去。”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涩:“可人不是铁打的,哪能谁都靠自己扛。”

我坐着没动,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什么时候能听他认一次错。可真听见了,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可能是太久了,很多东西早就过了那个最锋利的阶段,剩下的,只是钝钝的疼。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他摇头,“你能说过去,是你大度,不是我没错。”

这回换我沉默了。

那天我没待太久。临走前,他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

“什么?”

“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他说,“这些年一直留着。”

我接过来,信封边角都磨旧了,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复印件,还有一张母亲的老照片。照片背后写着一句字,是母亲的笔迹:小泽心气高,嘴上不说,心里最要强,你别总冷着他。

我站在门口,好半天都没动。

父亲嗓子有点哑:“你妈当年说过我,我没听进去。现在想听,也没机会了。”

我把信封收好,轻轻说了句:“我先走了。”

他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那年入秋,宏图实业总算缓过来一口气。规模比从前小了不少,风光肯定没了,但至少没倒。老客户留住了一半,新产线卖掉以后,负担也轻了。

我回京城的前一天晚上,陆鸣约我在厂区后门的小饭馆吃饭。还是那种最普通的馆子,塑料凳,白炽灯,墙上贴着掉色的菜单。

他给我倒了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敬你。”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突然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是真该敬。”他笑了笑,那笑意终于比以前真了些,“以前我总不服你,觉得你就是会读书,真碰到事,未必有我行。现在我认了,很多事,我确实不如你。”

“少来这套。”

“真的。”他端起杯子,“还有件事,我也该跟你说声对不起。小时候,爸总拿我当回事,我就跟着觉得很多东西都该是我的。后来你越长越出息,我心里其实有点慌,也有点嫉妒。好多话,我不是不知道难听,可还是故意说了。”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都三十多了,还翻小时候的旧账。”

“旧账不翻,不知道自己多混。”他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我也喝了。啤酒冰凉,带着点苦味。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我:“以后你还回家吗?”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家。这个字,以前听着刺耳,现在倒没那么尖了。

“有空就回来看看。”我说。

陆鸣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但没让人看出来。

回京城那天,天很晴。高铁开出青州站的时候,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站台和房子,心里竟然很平静。

很多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最想要的,是一个说法,是一场彻底的翻旧账,是谁对谁错分得清清楚楚。可真走到这一步才明白,人和家从来都不是账本,不可能每一笔都算得绝对平。

有些伤是真的,有些偏心也是真的,可那些一起活过的日子,也不是假的。

回到京城壹号,公寓里还是老样子,安静,空旷,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落地窗前,忽然觉得这房子没以前那么冷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到京城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过了几秒,回他:“到了。”

很快,他又发来一句:“到了就好,天凉,记得加衣服。”

我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话很普通,普通得甚至有点笨拙。可我知道,对陆建业这样的人来说,能发出这么一句,已经不容易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没做完的报告。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楼下的车流亮成一条河。

人这一辈子,很多坎不是跨过去就算完了,它会留痕,会硌着你,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提醒你,原来这里曾经伤过。可那又怎么样呢,路还是得继续走。

至少这一次,我没再被困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