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046年,正月甲子日,天还没亮。
牧野这个地方,平时只有放羊的才来。那天不一样。地平线上,两边都是人,一眼望不到头。
周军这边,战车三百乘,虎贲三千,甲士四万五——拢共五万人出头。姜子牙站在车上,眯着眼看对面。
对面那阵势,说实话,有点吓人。
史书写得很干脆:“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七十万。司马迁写下的,一笔一划,后人抄了两千年。
但你要是真信了这个数,那就上当了。
七十万是个什么概念?
三千年前,整个中原能有多少人?撑死了五百万到八百万。一个国家把兵拉到极限,不超过总人口的百分之五。商朝的家底,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五万到四十万的动员能力。
可这四十万人不能全扔到牧野。东边还在打东夷,十来万主力陷在那边抽不开身。北边西边还得防着鬼方那些游牧部落。真正能拉到朝歌跟前的,能有多少?
更别提吃饭的问题了。
七十万张嘴,一天吃掉多少粮食?你拿牛车往前线运,十斤粮食运到路上吃掉七斤,能剩下三斤就不错了。商朝那点家底,撑得住这种消耗?想都不用想。
所以史学界现在基本不认“七十万”这个数。太史公当年写的时候,要不就是听了夸张的战报,要不就是故意写大点儿——反正写史书嘛,把敌人写得多多的,显得自己赢得漂亮。
真实的数字,学者们反复推过,比较靠谱的说法是:十七万左右。
这十七万是怎么来的?
朝歌附近的常备军,大概五万。这是正经当兵的,有甲有戈,训练过。
紧急抓来的奴隶和东夷俘虏,大概十万。这帮人连武器都拿不稳,更关键的是——他们压根不想替纣王卖命。谁当主子都一样,犯不着搭上自己的脑袋。
各地慌慌张张赶来的附属部落,再来两万。
加一块儿,十七万。
周军这边五万出头。
三比一。冷兵器时代,三倍兵力压上去,攻方几乎没有输的道理。
可商朝偏偏输了,而且输得特别快、特别惨。
《史记·周本纪》
打起来以后,商军的阵型什么样?
五万常备军在后头压阵,十万奴隶和俘虏顶在前面。这种排兵布阵本身就说明问题——纣王也不信任这帮人,但又不得不用。
周军那边呢?三千虎贲打头,三百战车跟着,后面四万多甲士压上。姜子牙的战术很简单:集中所有精锐,对准商军前阵的一个点,砸穿它。
天刚亮,冲锋号响。
虎贲沖上去,战车碾过去,商军前阵的奴隶兵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转头就跑。问题是,他们往后跑,后头就是商军的督战队。两边一挤,整个阵型就炸了。
更狠的是,很多人当场倒戈。反正手里有戈,朝哪边挥不是挥?
《尚书·武成》里记了一笔:“血流漂杵。”血流成河,盾牌都能漂起来。孟子看了这段不舒服,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可考古挖出来的东西不骗人——牧野一带出土了大量周初的兵器和人骨,那一仗是真杀惨了。
到中午,战斗基本结束。
十七万大军,在半天之内彻底崩溃。
《尚书·武成》
为什么输成这样?
说穿了就几条。
第一,这十七万人里只有五万是正经兵,剩下的完全是凑数的。凑数也就算了,还没有战斗意愿——这就致命了。一支不想打仗的军队,人越多,崩得越快。
第二,统帅不行。商军主帅是恶来,这人史书上的评价就俩字:佞臣。拍马屁有一套,打仗?不行。对面姜子牙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一个是靠嘴吃饭的宠臣,一个是军事天才,这仗还没打就输了一半。
第三,心理战。周武王攻城之前先发布了《牧誓》,当着全军列数纣王的罪,号召商军反正。这篇檄文传到对面,奴隶兵听了什么感受?“原来大王是这么个货色,那我凭什么替他卖命?”
阵前一倒戈,一切都结束了。
姜子牙用五万人干翻了十七万人,在中国军事史上写下了最漂亮的一笔。
但这件事留下的道理,比战果本身更重要:
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的人肯卖命,谁的主帅更清醒,谁在战场上占住了心理优势。
后世的军事家们都记住了这一条。
纸上谈兵的,往往记不住。
李学勤《夏商周年代学札记》
参考:
《史记·周本纪》
《尚书·武成》
杨宽《西周史》
李学勤《夏商周年代学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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