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来岁的时候,家里有了第一台收音机。
是爹从县城买回来的,红灯牌,木壳子,正面一块米色的布,旋钮是两个,一个管音量,一个管调台。爹把它搁在堂屋的条几上,谁也不许碰。他说这东西金贵,碰坏了全家没得听。
那会儿村里就两三台收音机。谁家有,晚上邻居都来串门。坐一屋子人,听评书。刘兰芳的《岳飞传》,每天到点儿,满屋子鸦雀无声。讲到精彩处,拍一下醒木,啪的一声,我爹也跟着拍一下大腿。有人听得入迷,烟烧到手指头才撒手。
我手痒,白天大人不在家,偷偷拧那个调台的旋钮。兹拉兹拉转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出一个说话的声音,是卖药的,说吃了他们的丸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爬六楼不喘气。我听了半天,觉得没意思,又换。这回是个唱戏的,咿咿呀呀,听不懂。再拧,拧过了头,兹拉一声,什么声也没了。
慌了。赶紧往回拧,拧到原来的位置,还是没声。又拧,兹拉兹拉,忽然有人说话,但不是原来那个台了。怕爹回来发现,把音量拧到最小,关机了。
晚上爹回来,一开,说怎么换台了?我说不知道,可能风吹的。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慢慢拧回去,拧到那个熟悉的台,刘兰芳正说到岳飞大战金兀术。他坐下来,点了根烟,听了。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咚咚的,但脸上没露出来。
后来胆子大了,不光拧,还拆。有一天趁家里没人,把收音机后盖的螺丝拧下来,想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红的绿的线,几个圆疙瘩,还有一块黄色的东西,像个糖块。伸手摸了摸,没摸出什么名堂。装回去的时候,后盖扣不严了,有个螺丝怎么拧也拧不上。
爹回来发现了。他拿着螺丝刀,蹲在地上拧了半天,额头冒汗。我娘在旁边说,肯定是老二弄的。爹没骂我,把收音机搁回条几上,说以后别碰了。我点点头。那台收音机后来一直有点歪,后盖翘着一道缝,拿黑胶布粘住了,一直粘到它彻底坏掉。
上中学那会儿,村子里有人买了电视机,黑白的,十四寸。一到晚上,他家院子里坐满了人,跟看电影似的。我去看过两回,人多,挤得慌,后来不去了。还是听收音机。那时候广播里开始放邓丽君,软绵绵的,我娘说这唱的什么,像猫叫。我觉得好听,不敢说。
八几年,我自己攒钱买了台小收音机,袖珍的,装两节五号电池,揣兜里,走到哪儿听到哪儿。在田里干活,别在腰上,一边锄地一边听。有一回锄着锄着入了迷,把庄稼苗锄掉了好几棵。我爹知道了,说你再听,地都让你听没了。
后来结了婚,家里添了电视,再后来换了彩电,收音机就不怎么听了。那台红灯牌老早就没了,不知道是卖了还是扔了,记不清了。前几年收拾老房子,在柜子底下翻出我那台袖珍收音机,电池漏液了,后盖锈得打不开。我拿布擦了擦灰,搁在新家的抽屉里。
老伴问我这破烂还要?我说要。
她说你什么都攒着,家里快成废品站了。我说废品站还收钱呢,我这白给你攒着又不要钱。
她没理我。我把抽屉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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