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国梁,今年二十八,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日子过得还算凑合。就是这婚事,一年拖一年,把爹妈急得嘴边起了燎泡。他妈托人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不是嫌我长得太老实,就是嫌我开五金店的沾一身油腥味儿。
这天村东头的刘婶来找我妈,神神秘秘地说:“老姐姐,我跟你讲,隔壁王家庄有个好姑娘,今年二十六,在县城超市收银,长得水灵着呢。她爹老赵头,以前是个木匠,闺女眼界高,挑了好几年,这不还没定下来。我寻思着,让国梁去试试?”
我妈眼睛一亮,连声答应,晚上就开始给我收拾衣服。第二天一早,我穿上那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骑上我那辆半新的摩托车,后座上绑了两瓶好酒、一条红塔山,跟着刘婶往王家庄去了。
王家庄和我们村隔了一条河,翻过一道梁子就到了。村子不大,四十来户人家,靠山根底下种着几亩薄田。刘婶领着我七拐八拐,到了一处青砖院子前头。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算齐整,墙角种着几棵丝瓜,藤蔓爬上了屋檐。院门虚掩着,刘婶推门进去,脆生生喊了一声:“赵大哥在家吗?”
屋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浓眉大眼,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干活人的模样。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捏着个旱烟袋。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上的烟酒上停了停,脸上慢慢浮出笑来:“哎呀,刘婶来了,快进来坐。”
我跟在后头进了屋。堂屋不大,一张方桌靠墙摆着,墙上贴着几张年画,最显眼的是那张《年年有余》,大鲤鱼翻着红尾巴。正打量着,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姑娘掀帘子走了出来。
我抬眼一看,心里先是一怔,随即又有些疑惑。
这姑娘皮肤特别白,白得不像常年在这黄土梁子上生活的姑娘。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烫了卷发,眉眼长得确实不错,就是那个眼神,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她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很慢,从上到下一扫,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这是我家闺女秀兰。”老赵头在旁边介绍。
赵秀兰冲我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点笑意来,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就散了大半。她没说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倒茶了。
刘婶是个通透人,见状笑着说:“年轻人多聊聊,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说完冲我使了个眼色,起身走了。
屋里剩下我和老赵头、秀兰三个人,气氛有些发紧。秀兰把茶端过来,坐在大方桌另一头,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老赵头倒是很热情,把我让到上座,摆开一桌酒菜。菜不算太多,胜在实在: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一碗红烧肉、一碟咸鸭蛋,还有个豆角炒肉。老赵头给我倒了满满一碗白酒,自己也倒上,举碗便碰:“来,国梁,头一回来,喝一个。”
我本来不怎么喝酒,但想着相亲嘛,气氛要热络些才好,端起碗来抿了一口。这酒辣得很,像是自家酿的高粱酒,度数不低。
老赵头很健谈,从庄户人的收成聊到镇上开店的门道,又从国际形势聊到村里谁家的牛生了崽,天南海北,什么都扯。我一边应付着,一边偷偷看秀兰的反应。她始终不冷不热的,偶尔问一句“店里生意咋样”“一个月能挣多少”,问完就又低下头去。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姑娘对我不太感兴趣,可能是碍于面子才坐在这里。说实话,我也没那种心动的感觉,想着喝完酒回去跟刘婶说一句“不合适”,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老赵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劝酒的频率越来越密,一碗接一碗地给我倒,嘴里还不停地说:“男人嘛,得能喝,不喝酒怎么做大事?来来来,干了这碗!”
我心里有些犯嘀咕。按说相亲嘛,意思到了就行,哪有这么灌酒的?我留了个心眼,开始悄悄拖时间,每次举碗都只抿一小口,趁老赵头不注意的时候,把酒往桌底下的搪瓷盆里倒了一些。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老赵头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可我注意到,他自己喝得很少,多数时候只是举举碗,做个样子。秀兰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外头,屋里就我们两个男人。
又灌了两碗下去,我觉得再喝下去真要误事了。这老赵头的热情明显不对劲,不像是看女婿,倒像是要把我灌倒。我脑子里打了个转,趁着老赵头去厨房端菜的工夫,把碗里最后一点酒倒进袖子里,然后把脑袋往桌上一搁,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两句,便“醉”了过去。
“国梁?国梁?”老赵头端着菜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纹丝不动,呼吸尽量放得平稳绵长。
老赵头又拍了两下,见我没反应,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嘟囔了一句:“这就倒了?才喝了四碗,量也不行嘛。”
我听见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脚步声往门口去了。秋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丝瓜叶子的味道。老赵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往外头张望了什么,然后又把门关上了。
“秀兰!回来吧,人倒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浑身不舒服的得意。
秀兰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她进了屋,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听见她轻笑了一声:“爸,他真喝多了?”
“不多不多,就是醉了。”老赵头嘿嘿笑了两声,“你看我这招行不行?一个姑爷半拉儿,不喝倒了我怎么跟他说正事?”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后背微微发僵。但我的呼吸没有变,趴在桌上的姿势也没有变,甚至脸上的表情都在努力维持着一种松弛的醉态。
秀兰的声音有些犹豫:“爸,你非要这样吗?我觉得这人老实是老实,但看着也没多少钱,他那五金店我打听过,就是个小门面,一年到头能挣几个?”
“你懂什么?”老赵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密谋的语气,“我打听过了,他那五金店虽然不大,但他爹妈在镇上有一套房,老两口就他一个儿子。再说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伟伟那边不是催得紧吗?明年就高考了,这孩子争气,成绩一直不错,考个一本没问题。可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得多少钱?你一个月在超市挣那两千多块钱,够干什么?”
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伟伟?这个名字我是第一次听到。从老赵头的话里听来,应该是秀兰的弟弟?可秀兰是独生女,刘婶之前跟我妈说得清清楚楚,老赵头就一个闺女,没有儿子。
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急:“爸,你不能总想着靠我结婚。伟伟是你抱养的,又不是……”她的话说到一半,像是被老赵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抱养的儿子。我心里盘算着,这老赵头看着老实巴交,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可真响。
老赵头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慢悠悠地说:“秀兰,你别犯糊涂。你是当姐的,伟伟虽然跟我没血缘关系,可到底是我养大的,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能考上大学,那是我们家祖坟冒青烟的事。你是当姐的,不出点力,说得过去吗?”
秀兰没吭声。
“你听我说,”老赵头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起来,那种虚假的慈爱让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个李国梁,我看着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好拿捏。等你们结了婚,他那五金店、他爹妈那套房,不都是你的?到时候伟伟上学的钱,不就有了?”
我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这位老赵头就不是在相女婿,而是在找一颗提款机。他灌我酒,想趁我酒醉的时候谈订婚的礼钱,如果成了,以后这个“弟弟”的学费就有了着落。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可他要是醒了不答应呢?”
老赵头嘿嘿一笑:“答应了就好,不答应?”他顿了顿,“酒都喝了,姑娘也见了,照片我也拍了,到时候跟人说他把我闺女祸害了,你看他怎么办?”
我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我活了二十八年,自认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一些,可像老赵头这样,把相亲当陷阱,拿闺女当鱼饵的人,我还是头一回遇到。
秀兰似乎也有些不安:“爸,这也太……”
“太什么?”老赵头打断她,“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他一个老实疙瘩,吓唬两句就老实了。再说了,”他的语气软下来,“秀兰,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伟伟想想。这孩子是咱家的指望,他要是出息了,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又是一阵沉默。
秀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无奈:“那他说要给多少礼钱?”
“我已经放风出去了,十五万。”老赵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正常人家给个五万八万顶天了,但我这是有底气的。他要是嫌多,我就说他喝多了欺负了你,看他敢不答应?”
我趴在那里,胸腔里像是烧了一把火。这个老东西,把女儿当筹码,把女婿当傻子,连下作的手段都想好了。十五万?我那个五金店一年下来也就挣个七八万,再加上爹妈的养老钱,攒个十五万得三年。他这嘴一张,就要抽我的血去养儿子,还是个抱养的儿子。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现在怎么办?拍桌子站起来?跟他们撕破脸?不行,那样太便宜他们了。在这个村子里,你一个外村人,说得清吗?老赵头拍了我的照片,真要往外头一传,不管真假,我这一身污水就洗不干净了。
我得等,等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老赵头和秀兰又说了一阵,无非是商量怎么跟我周旋,怎么逼我就范。秀兰越听越沉默,到最后几乎不说话了,只有老赵头自顾自地畅想着礼钱到手后的光景:给伟伟攒着,不能让他受委屈,大学四年得多少钱,考研又得多少钱……
我趴在那里,心里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清醒。
过了一会儿,秀兰站起身:“爸,我去看看他,别真喝出事了。”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轻轻摇了摇。秀兰的手指很凉,带着一丝犹豫。
“国梁?国梁?你还好吗?”
我没动。
“你看,我说他倒了吧。”老赵头在身后说,“让他趴会儿,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你先把他扶到东屋去,我去隔壁借个相机。”
借相机?我心头一凛。他要干什么?
秀兰似乎也愣住了:“借相机干啥?”
“你说干啥?”老赵头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得拍几张他跟你在一个屋里的照片,到时候好说话。这个不准备好,人家不认账怎么办?”
秀兰的手僵住了。
老赵头的脚步声往门口去了,到了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叮嘱了一句:“把他扶东屋去,等下我回来的时候,你在他旁边坐着,我拍两张就行。”
院门响了,老赵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秀兰站在我身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造孽……”
她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做了个决定,伸出手来,使劲推了推我的肩膀:“国梁,醒醒,你快醒醒。”
我犹豫了一瞬,慢慢抬起头来。我的眼睛没有立刻睁开,而是眯了一条缝,确认屋里只有秀兰一个人之后,才“迷糊”地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刚刚醒来的样子。
秀兰的脸凑得很近,她的表情有些复杂,那双一直让我觉得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慌乱。
“你……”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说话,慢慢坐直了身体,揉了揉后颈,状若无意地环顾了一下屋子。我的目光停留在桌上——方才我趴着的地方,正对面摆着那个搪瓷盆,里面倒了我半碗酒,酒面上泛着油光。
秀兰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的目光在搪瓷盆和我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嘴唇微微发抖,眼圈慢慢红了起来。她张了几次嘴,终于问出一句话来:“你……你都听见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拿起桌上我没来得及抽的那条烟,把刚才倒在搪瓷盆里的酒碗轻轻端起来放正,然后走到门口,转过身来。
秀兰还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看了她一眼,脑海里闪过她方才那句“造孽”。也许她不是个坏人,也许她是身不由己,但这不是我能操心的事了。
我对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姑娘,你爸去借相机了,你猜我要不要等他回来?”
秀兰的眼泪凝固在脸上。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丝瓜藤在风里晃了晃,阳光刚刚好,空气里还带着点泥土的腥味儿。我骑上摩托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往村外去了。
后视镜里,秀兰追到了院门口,站在那扇虚掩的木门前,没有再往前。
我把那条红塔山扔进车筐里,心想,回去跟刘婶说一声,这笔人情账,我还是认的。
骑到半路,迎面碰上了刘婶。她骑着自行车,正往王家庄赶,见了我有些惊讶:“国梁?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相得咋样?”
我停下车,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那些龌龊事,说出来是真是假,刘婶信不信,都是个问题。
“刘婶,”我说,“回头我请您吃饭。这姑娘,不合适。”
刘婶一愣:“不合适?我看那闺女长得挺好啊,你眼光咋这么高?”
我没解释,笑了笑,拧了拧油门,摩托车轰隆一声,带着我往家的方向去了。
后头的事,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刘婶没听我的,执意又去了王家庄打听情况。结果她到的时候,老赵头正站在院门口跟人吵架——准确地说,是他在骂秀兰,说秀兰把人放跑了,到嘴的鸭子飞了。秀兰被骂哭了,一怒之下,把老赵头那个“计划”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当着刘婶和好几个邻居的面。
王家庄不大,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天工夫,半个镇子的人都听说了老赵头用闺女钓鱼的事情。
后来刘婶跟我妈说的时候,拍着大腿讲了半天,末了感叹了一句:“要不是国梁机灵,装醉听了那一耳朵,这会儿怕是被老赵头拿捏得死死的。你说这世上,咋还有这样的人?”
我妈听了,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国梁啊,以后相亲,别喝了,一口都别喝了。”
我点了点头,心想,不光相亲不喝了,往后啥场合都不能被人灌醉。这世道,有些人劝你喝酒,不是怕你冷场,是怕你不倒。
再后来,我听说老赵头那个抱养的儿子伟伟,到底没考上大学。秀兰辞了县城超市的工作,去了省城打工,再没回来过。
至于我,五金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去年我认识了一个姑娘,是来店里买五金的顾客。她没有多好看,但我注意到她挑螺丝刀的时候,拿起一把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换了一把便宜点的。
我多看了她两眼,她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简单、干净,像三月里的阳光,什么算计都没有。
今年五月,我们订了婚。
他妈给她家送了八万八的礼钱,她妈第二天就打了回来,说孩子们刚起步,钱留着用。
我丈母娘是个实在人,头一回见面就跟我坦白:“我们家没儿子,就这一个闺女,往后你们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骑车载着她回村,路过王家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只有几盏灯亮着,像散落在田野上的萤火虫。风很大,她搂着我的腰,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
然后我想起一年多前的那个秋夜,我在王家庄的一间堂屋里,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听一个做父亲的盘算着怎么卖掉女儿的未来。
我忽然很想告诉她这个故事,但想了想,还是没说。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后座上的人轻轻靠了靠我的背,声音软软的:“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事情。”我说。
“比如?”
“比如咱们五金店旁边那间空铺子,要不要盘下来。你说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贴在我背上,笑了一声。
那笑声被风卷走了,我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但我知道,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稻子成熟的味道。
摩托车的大灯划开夜色,照着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路。
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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