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时候,我家楼下的夜市开了,早就听邻居说,那里的夜市热闹得很,各种小吃摊摆了半条街,路灯的光混着小吃摊的灯,亮得像白天一样。我收拾了一下,把油画颜料塞了进去,心说这次一定要画一组夜市的油画,用鲜艳的颜色画路灯的黄,招牌的红,那种热闹的氛围,发朋友圈肯定所有人都羡慕,毕竟夏天的夜市,可是城市里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吃完晚饭,我扛着画架就往夜市跑,找了个路口,把画布摊开,挤了柠檬黄、大红、钴蓝,调了半天的灯光的颜色,刚把画架支起来,对着街比划了半天,刚画了两笔路灯的轮廓,我就走神了。
旁边的烤肠摊,阿姨正站在烤肠机旁边,翻着烤肠,油滋滋的,冒着烟,孜然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辣椒面的味道,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鼻子里。她穿着粉白的围裙,手里拿着夹子,翻一下烤肠,就撒点孜然,动作熟得很,旁边的小牌子,写着 “烤肠三块,五块两根”,阳光?不对,晚上的灯,晒在她的脸上,红扑扑的,亮得晃眼。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手里的画笔不自觉的就动了,本来要画街的钴蓝,我蘸都没蘸,反而抓了大红和赭石,先把烤肠机的轮廓画了上去,然后是红通通的烤肠,阿姨的粉围裙,她撒孜然的手,油画的颜色在画布上堆起来,厚乎乎的,沾了点夜市里的孜然味,比我平时在画室里画的颜色浓多了。
画着画着,我才发现,我本来要画的夜市街景,已经被我挤到画布的最角落去了,大半张纸,都被这个烤肠的阿姨占满了。
正勾着烤肠的油光,阿姨抬头看到了我,凑过来,擦了擦手,说:“姑娘,你这画的是我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点头,她立马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忙了一天的脸上,汗都亮闪闪的:“哟,那我可不敢动了,我给你当模特,你慢慢画,别把我画胖了!” 说着她就把烤肠机往旁边挪了挪,站在那不动了,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围裙,说:“你看,这样是不是好看点?”
我忍不住笑了,手里的笔不停,把她笑起来的皱纹,额头上的汗,还有烤肠上的油光,都一笔一笔的堆进去。旁边的小孩,听到动静,跑了过来,穿着短袖,手里攥着零钱,拽着阿姨的衣角:“阿姨我要两根烤肠!加辣椒!”
我看着那个小孩,晒得黑黝黝的,鼻子上沾着汗,眼睛亮得像星星,手里的笔又停不下来了,我把本来要画招牌的大红,用来画小孩的 T 恤,把他蹦蹦跳跳的样子,也画进了我的纸里,本来就没多少空间的画布,这下更挤了,我准备了三天的夜市街景的颜色,一点都没用到。
阿姨看到了,给我塞了根刚烤好的烤肠:“姑娘,给你吃,刚烤的,热乎的,加了孜然,香得很。” 我接过烤肠,烫得我手直晃,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皮,里面的肉嫩得很,孜然的香混着辣椒的味,比我吃过的所有烤肠都好吃。
旁边卖冰粉的奶奶,看到我在画画,端了碗冰粉过来了,塞给我:“姑娘,吃碗冰粉,解解暑,这天热的,别累着。” 我接过冰粉,凉丝丝的,红糖的甜混着山楂的酸,一下子就把夏天的热都冲没了。我吃着冰粉,喝着奶奶给我倒的柠檬水,手里的笔也没停,把小孩的零钱,阿姨的烤肠靶子,还有旁边卖冰粉的小推车,都一笔一笔的添了进去。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夜市都快收摊了。
我抬头往街的方向看,才发现,我本来要画的那个夜市的夜景,已经快结束了,路灯的光,招牌的红,跟小红书上的一模一样,可我盯着那片街看了半天,居然一点都不想动笔了。
我低头看我的画布,上面没有鲜艳的街景,没有路灯的轮廓,没有热闹的招牌,只有烤肠的阿姨,红通通的烤肠,蹦蹦跳跳的小孩,还有凉丝丝的冰粉,画布上的颜料,还沾着点夜市里的孜然味,浓乎乎的,像把整个夏天的热乎劲,都装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画拍了发朋友圈,好多人问我,这是哪啊,怎么这么香。我才突然明白,原来我之前总觉得,油画的夜市,要画那种宏大的、热闹的街景,要鲜艳的灯光,要多彩的招牌,才能叫作品,可原来不是的。
那些藏在夜市里的,普普通通的日常,烤肠的阿姨,凉丝丝的冰粉,三块钱两根的烤肠,这些热乎的、香乎乎的小事,才是最鲜活的颜色。我带了半盒颜料,本来想画夜市,结果最后,把整个夏天的烟火气,都涂满了我的画布。
原来最好的画,从来都不是那些精心挑选的风景,是我们路过的,那些热乎的、香喷喷的,普普通通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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