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越来越猛,铜钱大的雨点子砸在斗笠上,砸得我头皮发麻。板车轱辘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我弓着腰,把麻绳勒在肩膀上,咬着牙往前拽。车上装着从镇上买回来的半袋化肥和一床新棉被,棉被是我娘非让我买的,说天冷了,家里那床烂得实在没法盖了。

走到柳河滩那片的时候,雨已经大得看不清路了。我眯着眼,借着闪电的光认路,心里头只想着赶紧回家。

也是命里该着。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半边天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前面河滩的歪脖子柳树底下,好像有个人影。

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大晚上的,又下着瓢泼大雨,谁会在这荒郊野外待着?

我停下车,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仔细瞅了瞅。

又一道闪电亮起来。这回我看清了,树底下确实坐着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湿透,一动不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要是冻一宿,明儿个准得死在这儿。

说实话,我心里也犯嘀咕。这荒郊野外的,黑灯瞎火,谁知道遇上的是啥人?可犹豫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我放下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树底下走。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头发散着,看衣裳是个女的。

我蹲下来,伸手推了推她肩膀:“喂,你咋了?醒醒!”

她没反应。

我赶紧把她身子翻过来,借着闪电的光一看,我愣住了。

是个年轻的闺女,看着也就二十来岁,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牙关咬得紧紧的,浑身冻得直哆嗦。

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坏了,这是发烧了,再淋雨非得要命不可。

我这人嘴笨,也没啥本事,可有一条,心软。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搁这儿,我做不到掉头走人。

我把她抱起来,一手托着后背,一手兜着腿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板车走。

这闺女挺轻的,抱着没多少份量。我把她放在板车上,把那条我刚买的新棉被扯出来,裹在她身上。被子浇了雨水,可好歹也能挡挡风。

我重新把麻绳勒到肩膀上,这回比刚才沉了不少,可我反而来了一股劲。

我得把人救回去。

从柳河滩到村里,平时走半个时辰的路,那天我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雨大路滑,板车轱辘好几次陷进泥坑里,我差点连人带车掀翻到路边的水沟里。有一回实在拽不动了,我跪在泥地里,拿肩膀顶着车轱辘,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才把车从泥坑里拱出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娘还没睡,点着一盏煤油灯,坐在堂屋里等我。听见动静,她拄着拐杖出来,一看我满身泥水,车上还躺着个人,吓了一跳。

“守诚,这是咋了?”

“娘,回来路上捡的。”我把板车停好,把闺女从车上抱下来,“人在柳河滩淋了大雨,烧得厉害。”

我娘凑过来看了看,哎呦一声:“这闺女脸都烧红了,快,快抱屋里头去。”

我把她放到里屋的床上,我娘把煤油灯举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闺女长相不赖,白白净净的,虽然这会儿脸上烧得通红,可能看出来底子好。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一条蓝布裤子,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布鞋。衣裳料子不错,不像是一般农户家出来的。

我娘拧着眉头说:“这闺女看着不像咱村的人,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我是在河滩上碰见的,当时她已经昏过去了。”

“那她身上有啥东西没?能知道她叫啥?是哪家人?”

我摇摇头,我哪好意思翻人家闺女的身。

我娘叹口气:“先救人,有啥事等退烧了再说。”

她去烧了锅热水,我拿毛巾蘸了温水,给她擦脸上的泥水。我娘又翻出家里唯一的退烧药,这药还是上回我发烧的时候舍不得吃完攒下来的,一直藏在柜子底下,怕返潮了用油纸包了好几层。

我娘把药片磨成粉,拿温水化开,捏着她的嘴往里灌。可这闺女牙关咬得死,怎么都灌不进去。我娘急了,拿筷子把她的牙撬开,一点一点往嗓子眼里灌。

折腾了半宿,总算把药灌进去了。

我娘累得坐在椅子上喘气,我也浑身湿透了,可顾不上去换衣裳,就那么守在外屋。

“守诚,你去睡吧,这儿有我就行。”我娘说。

“我不困,娘你去歇着吧,你身子不好。”

我娘摇摇头,也没再劝。娘俩就那么守着,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她的烧退了一些,可人还是没醒。我娘端了一碗稀粥过来,还是拿筷子撬开嘴,一点一点喂进去。

这样熬了三天三夜。

白天我下地干活,晚上回来就守在外屋。我娘全天守着,熬药、喂水、擦脸。

第三天后半夜,我正在外屋打盹,忽然听见里屋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我一个激灵醒了,赶紧起身往里头看。我娘已经醒了,正俯着身子跟那闺女说话。

“闺女,你醒了?别怕,你这是在柳河村,我们是正经人家,你发烧昏倒了,我们家守诚把你救回来的。”

那闺女睁着眼睛,眼神有些茫然,看看我娘,又看看趴在门框边上的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娘赶紧端了水过来,扶着她喝了两口。

喝过水,她缓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嗓子沙哑得厉害:“谢,谢谢。”

“谢啥,人命关天,谁能见死不救?”我娘拍拍她的手,“闺女,你叫啥名?是哪儿的人?咋一个人跑到柳河滩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愿意说。

她忽然哭了。

那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娘赶紧拿手巾给她擦眼泪:“闺女别哭,有啥委屈跟大娘说,大娘给你做主。”

她咬着嘴唇,又是好一阵沉默。

“我叫秀兰。”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从洪林镇跑出来的。”

洪林镇?那地方离我们柳河村可有百十里地。她一个闺女家,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爹包办婚姻,非要把我嫁给镇上畜牧站的一个干部。”秀兰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那人我见过一回,比我大十几岁,又胖又秃顶,听说脾气还不好,喝醉了就打人。”

“我跟爹说我不嫁,我爹骂我不知好歹,说人家是吃公粮的,嫁过去是享福。我死活不干,我爹就把我锁在屋里。”

“昨儿个傍晚,我趁我娘开门的功夫,从家里跑了出来。我身上一分钱没带,就那么沿着大路跑,跑着跑着天就黑了,又下起了大雨。我迷迷糊糊地走到柳河滩,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树底下……”

说到这儿,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哭起来。

我听完,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倔强,又有点生气。生她爹的气,这不是把自家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我娘拍着她的后背,温声细气地说:“闺女,别哭了,人在大娘这儿,天塌下来先歇着。”

秀兰哭了一阵,慢慢平息下来。

“大娘、大哥,谢谢你们,我烧退了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她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可身子太虚,刚撑起来就一阵头晕眼花,又倒了回去。

我娘扶住她:“你就老实躺着吧,把身子养好了再说其他。”

秀兰躺回去,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下来:“可我……我娘还在家等我,我怕我爹找不到我,要拿我娘出气……”

我娘看了我一眼,我也看我娘。

娘俩都没说话,可心里头想的大概都一样——这闺女现在这副身子,别说走百十里地,走三步就得倒。真送她回去,不等于把她送回火坑?

我张了张嘴想说,可又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我这人打小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秀兰就这么在我家住了下来。

头几天,她身体虚弱,只能躺在床上。我娘每天熬稀粥、煎药,像伺候亲闺女一样伺候她。到了第五天,她慢慢能下地了,就主动帮我娘干活。洗衣裳、扫地、烧火,什么活都抢着干。

我娘拦了好几次,可拦不住。她说:“大娘救了我的命,我给您做点事,心里头才舒坦。”

我娘听了这话,红了眼眶,背地里悄悄跟我说:“这闺女多好,又懂事又能干,也不知道那当爹的咋忍心把她往火坑里推。”

我点点头,没做声。

这几天相处下来,我对秀兰也有了些了解。她读过书,念到初中毕业,这在当时的农村,算是很了不起了。她说话斯斯文文的,待人接物有礼数,不像是普通农家出来的。

有一回,我在院子里劈柴,她端了一碗水出来给我。

“陈大哥,喝口水歇歇吧。”

我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她看着院墙角落里的那堆柴火,忽然说:“陈大哥,你家码的柴火不对。”

“啊?”我愣住了。

她走到柴火垛跟前,指了指说:“你看,你码的时候把最粗的放在最外面,越往里越细。这样烧起来不方便,应该把粗的放在最底下,细的放上面,这样拿的时候从上面拿,不会塌。”

我琢磨了一下,还真是这么个理。我打小劈柴,我娘打小就说我劈的柴火垛跟猪拱似的,从来没琢磨过还有这讲究。

“秀兰,你咋知道这个?”

“我小时候常跟爷爷一块儿劈柴,他教我的。”说到这儿,她眼神一暗,“我爷爷前年走了。”

我没再往下问,低头继续劈柴。她也回屋里去了。

可我心里头翻腾起来了。

这闺女,不光是长得好,还心细,懂事,有学问。我要是……

念头刚一起,我就自己掐灭了。

想啥呢,陈守诚。你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人家是读过书的姑娘,凭啥看上你?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一转眼,秀兰在我家住了有小半个月了。

这天晚上,我干完活回来,发现家里气氛不太对。

我娘坐在灶台边,眼圈红红的。秀兰也低着头,不吭声。

我问咋了,我娘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秀兰说她想家了,怕她娘挂念,想回去。”

我嗯了一声,心里头空落落的。

也是,人家总不能一直待在咱家。

“可她回去了,她爹还得把她往那个姓王的家里塞。”我娘恨恨地说,“这当爹的咋就不知道心疼闺女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娘,那是人家的家事。”

我娘看着我,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拄着拐杖回里屋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半夜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脑海里全是这半个月来的画面,还有明天她就要走了这件事。

直到现在想起来,那晚上院子里的风声,还有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都还清清楚楚的,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刚走到院子里,就愣住了。

秀兰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她那个小布包,可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却是我的那双破布鞋。

那双鞋我穿了快两年了,鞋底磨得快透光了,鞋前头豁了两个洞,大拇指都露在外头。我娘眼神不好,我也懒得让她操心,就那么一直凑合穿着。

这会儿,那双鞋上多了好几个补丁,补得整整齐齐、密密实实,虽然用的布颜色不一样,可那针脚,比村里专门给人做针线的刘婶子还细密。

秀兰见我出来,脸微微一红,把鞋递给我,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陈大哥,这鞋我给你补了补,还能再穿一段时间。”

我接过鞋,喉头一下子堵住了。我蹲下身换鞋,手指头有些发颤,差点系不上鞋带。长这么大,除了我娘,还没有哪个女人给我补过鞋。

可是鞋补好了,人呢?

换上鞋,我站起来,看着她手里的小包袱,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

“你……真要走了?”

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了的鞋尖,没吱声。我娘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看我,又看看秀兰,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她拄着拐杖快步走到秀兰跟前,粗糙的手一把拉住秀兰的手,仰着脸,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语气开了口。

“秀兰闺女,大娘说句不知羞的话。你要是回去也是受罪,不如……不如就留在咱家吧!守诚他嘴笨,可他人踏实,能吃苦,心眼儿好,一辈子都不会亏待你!”

这话一出,我跟秀兰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钉在了原地。

我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不敢看秀兰,更不敢看我娘。心里头又臊又慌,娘这是疯了吗!

可就在这份煎熬里,我听见了一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秀兰低着头,脸比灶膛里的火还红,用蚊子般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大娘……我愿意。”

听到这话,我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呆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雷劈了一样。我愿意?她愿意什么?愿意留在我们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愿意跟了我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这怎么可能?

我娘激动得手都在哆嗦,拐杖戳在地上笃笃响,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把将秀兰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好闺女,好闺女,大娘就知道你是个好闺女!”

我看着这一幕,像个局外人似的,站在院子当中,手心全是汗。秀兰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有羞涩,也有坚定,就是那一记眼神,让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猛地落了地,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暖意。

就这么一句话,我灰暗了二十六年的日子,突然就有了光。

事儿一定下来,我娘就张罗开了。家里再穷,也得正正经经办个事。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家那个条件,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拿什么办婚礼?我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倒是秀兰主动来找我。

“陈大哥,咱别办什么酒席了。”她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买两根红蜡烛,给娘磕个头,咱们就算正经夫妻了。”

“这哪行?”我急了,“你嫁给我,本来是委屈了你,咋能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秀兰摇摇头:“陈大哥,你和水生嫂子,还有娘,从柳河滩把我救回来,又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给我补身子,这些恩情比什么排场都重。我秀兰不是图那些虚头巴脑东西的人。”

她说的水生嫂子,是邻居水生哥的媳妇。秀兰刚来的那几天,身子虚得厉害,我娘一咬牙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汤给她喝。那鸡是我们家的小银行,平日里柴米油盐全指望它下的蛋去换。杀了鸡,等于是断了家里一项重要的进项。秀兰端着那碗汤,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和着汤一起喝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和在一起。这么好的姑娘,我陈守诚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遇上她。

婚礼就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我把我那间屋收拾了出来。墙上的灰扫了,陈年的蜘蛛网清了,窗户上糊了新纸。又从镇上买了两根红蜡烛,一床新被面。被面是大红的,上面印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这是我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布料。秀兰给自己做了一件红布褂子,剩下的布头,她给我缝了一双新鞋垫,鞋垫上绣了两朵并蒂莲。

拜堂那天晚上,没有鞭炮,没有唢呐,没有宾客。我娘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端端正正坐在堂屋的唯一一把太师椅上,脸上是这些年来我见过的、最舒心的笑容。

桌上点着那两根红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蜡油味和喜气。

我和秀兰并肩站在我娘面前。

“一拜天地。”水生哥在一旁喊道。他是我们请来的唯一见证人。

我俩对着门外黑漆漆的夜空,深深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我俩转过身,对着我娘,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我娘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秀兰,把我们俩的手叠在一起。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暖得烫人。

“守诚,秀兰,往后你们俩就是一家人了。”我娘的声音有些哽咽,“要好好的,啊?”

“娘,您放心。”我和秀兰异口同声地说。

“夫妻对拜。”

我俩面对面站着,她穿着那件红布褂子,烛光映在她脸上,好看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俩一起弯下腰去。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甜言蜜语,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鞠躬,这个读过书、本不该属于这里的姑娘,就成了我的媳妇。

晚上,闹哄哄的气氛散了,水生哥也走了,屋里就剩下我和秀兰两个人。

我坐在床沿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秀兰坐在另一边,低着头摆弄衣角,也不说话。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响声。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笨嘴拙舌地说:“秀兰,天不早了,歇着吧。”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脱了外衣,躺到床的外侧,把里面暖和的位置留给她。她也轻轻躺下来,背对着我。我俩中间,还能再躺下一个人。

就这样,我的洞房花烛夜,在沉默和拘谨中过去了。虽然什么也没发生,但听着身边她均匀的呼吸声,我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秀兰真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她来了之后,我们这个破破烂烂的家,一天一个样。她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擦得能照见人影。院子里那块空地,她翻了土,围上篱笆,种上了小葱和青菜。就连我娘养的那几只鸡,被她喂得都比以前勤下蛋了。

更重要的是,家里的账目清楚了。以前我挣点钱,随手交给娘,娘也糊里糊涂地花,一年到头不知道钱去了哪儿。秀兰找了个本子,专门记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不到一个月,她就告诉我,家里每个月能省下三块五毛钱了。这在以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以前下地回来,累得半死,胡乱扒拉几口冷饭就躺下了。现在不一样了,不管多晚回来,灶上总有热饭热菜。我的衣裳,虽然还是旧的,可破洞都被补得齐齐整整,穿在身上也清爽。

我娘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们家秀兰啊,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媳妇!”

村里的风言风语不是没有。有人说我捡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早晚要跑。也有人说秀兰是图我什么,等新鲜劲过了就留不住了。这些话,偶尔能飘进我耳朵里,我心里头也咯噔过,但一回到家,看到秀兰忙碌的身影和温暖的笑容,那些猜疑就烟消云散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

这么些年来,我从没问过她那句“你图我啥”,她也从没说过什么大道理。我们俩话都不多,但一举一动里,却有着一种谁也离不开谁的牵扯。我以为,这安生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

婚后两个月的一天,秀兰给我娘盛饭的时候,忽然干呕了一下。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我娘却眼睛一亮,拉着秀兰的手,仔仔细细地问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傻小子,秀兰这是有了!”我娘冲我喊道,声音都在发颤,“我有生之年,还能抱上孙子了!”

秀兰有了身孕!这个消息像过年放的二踢脚,在我心里头炸开了花。我高兴得在院子里连翻了两个跟头,抱着那棵老槐树转了好几圈。可高兴劲儿没过几天,我就发现秀兰不对劲。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远处的大山,一坐就是小半天,眼神飘飘忽忽的。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听见她在旁边轻轻叹气。

我知道,她想家了。想那个百十里地外,洪林镇的娘家,想她那个可能还在为她担心的娘。她从来不说,可我看得出来。

我心里也犯起了嘀咕。结婚到现在,我们和那个家没有任何联系。秀兰就这么跟了我,在她爹眼里,怕是跟私奔差不多。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也是我的一桩心事。这根刺不拔掉,她和我,和我们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这日子就永远有个缺口。

看她这样,我心里头跟油煎似的难受。有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把攒了许久的,准备买化肥和修缮漏雨屋顶的一百八十块钱,还有秀兰自己偷偷绣花卖攒下的二十块,一共两百块,用一块蓝布手帕包得严严实实,塞到她手里。

“秀兰,咱……咱回趟娘家吧。”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秀兰愣住了,拿着那包钱,手都在抖,眼泪扑簌簌地就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

“你啥也别说,收拾东西,明儿个一早,我拉板车送你去。”我的语气不容商量。

第二天一早,我把家里收拾妥当,把我娘安顿好,托邻居水生嫂帮忙照看,然后拉着我那辆破旧的板车,车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和我娘缝的新褥子,让秀兰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踏上了去洪林镇的路。

百十里路,我拉着她,走了整整一天。一路上,我俩话不多,她时不时问我累不累,让我歇会儿。我每次都说不累,心里头却像装了一块大石头,越靠近洪林镇,那块石头就越沉。

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她爹会不会把我们打出来?会不会逼着秀兰留下,再也不让她跟我回来?这些念头像杂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但我知道,为了秀兰,为了我们这个家,这一步,我必须走。

到了洪林镇,天已经擦黑了。这镇子比我们乡里大多了,有柏油马路,还有两栋二层的小楼房。秀兰指着镇子西边一处独门独院、青砖到顶的瓦房,小声说了句:“前面那家就是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高门大户的,和我们家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秀兰的娘听到动静,第一个跑出来。看到秀兰,娘俩抱头痛哭。她爹也跟着出来,脸色铁青,看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但看到秀兰微微隆起的小腹,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太难听的话,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转身进了屋。

那一晚,秀兰和她娘在里屋说了半宿的话,我在外屋坐立不安,竖着耳朵听,却什么也听不清。她爹自始至终没跟我多说一句话。第二天一早,我就要返回柳河村了。我带来的两百块钱,秀兰趁她爹不注意,偷偷塞给了她娘。我们的婚事没经过他们同意,这钱,算是补上的一份心意,也是想让二老知道,秀兰跟了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一个人拉着空板车往回走,心里空落落的。把秀兰留在娘家,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我让她在家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她娘。可我真的怕,怕她这一回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往后那几天,我一个人在家里,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我娘也天天念叨,问我秀兰啥时候回来。我嘴上说快了快了,心里头却一天比一天没底。地里的活计,做饭洗衣,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心里那份空。晚上一个人躺在木板床上,身边空荡荡的,我才知道,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了有她在身边的日子。

到了第五天,我实在熬不住了。我没跟她约好具体哪天去接,但我决定提前去看看。我害怕,害怕时间越长,变数越大。我连夜把板车拾掇了一遍,把车棚的油布换了一块新的,又把车板擦得干干净净。

天不亮,我就拉着板车上路了。一百里地,我走得比去的时候还快,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她爹会不会已经把她扣下了?她会不会后悔了,觉得还是镇上的日子好?我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万一她爹逼着她去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吓得浑身打了个冷颤,腿都软了半截。我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埋着头,一步一步使劲往前拽着板车,恨不得能飞过去。

紧赶慢赶,等我远远能看见洪林镇的房子时,已经是下午了。我在镇子口那棵大柳树下停了车,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砰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擦了把脸上的汗,正犹豫着是直接去家门口,还是在这等的时候,就看见秀兰提着个小包袱,从她家那边快步走了过来。她神色有点慌张,还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躲着谁。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迎了上去。她一看到我,眼眶就红了,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板车那边走。

“守诚,快,快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夹杂着一丝恐惧。

“咋了秀兰?出啥事了?”我看她这样子,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

“我爹他……他还是不认你,也不认这门亲。”秀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让我跟你断绝关系,把孩子……”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跟他吵了一架,跑出来的。”秀兰抹了把眼泪,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我从没见过的决绝,“守诚,咱们回家。快走,我怕他追来。”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赶紧扶她坐上板车,把带来的那床薄被子盖在她身上。这一次,我把车棚的帘子放了下来,把她严严实实地遮在了里面。

我拉起板车,掉头就走,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洪林镇。一直走出了三四里地,看不到镇子的影子了,我才敢稍微放慢一点脚步,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秀兰在车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只能听到车轱辘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江倒海。她是跟她爹彻底闹翻了跑出来的。她是为了我,为了我们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才跟家里决裂的。我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

就这么沉默着走了大约二十里地,天渐渐暗了下来。我看离村子还有很远,再走下去怕秀兰身子吃不消,就把车停在了路边一个废弃的瓜棚旁边。

“秀兰,天晚了,咱在这儿歇一晚,明天一早再走。”我掀开车棚的帘子,一边说话,一边准备扶她下来。

可帘子掀开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我看傻了。

板车里,除了秀兰,还有别的东西。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一个放在她脚边,一个抱在她怀里。包袱皮是那种乡下不常见的细棉布。

秀兰抬起头看我,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却亮晶晶的。

见我盯着那两个大包袱发愣,她伸手解开了其中一个的包袱角。

里面露出来的,是几匹崭新的布料,有做衣裳的卡其布,也有做被面的绸缎。另一个包袱里,露出一角,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那里面码着几个银镯子、长命锁,还有两根小黄鱼。

这些东西,绝不是她一个跑出来的姑娘能带在身上的。

“这……这是?”我舌头都打结了。

秀兰看着我,吸了吸鼻子,忽然破涕为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无比的畅快。

“我临走前,我娘偷偷把我叫到里屋,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全塞给了我。”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我娘说,这都是她当年的嫁妆,还有这些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私房钱。她让我拿着,跟你好好过日子。”

她顿了顿,把手轻轻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我娘还说……就当是,提前给咱们孩子的见面礼了。”

我站在板车旁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对她爹的怨,有对她娘无尽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却又让人无比踏实的东西。

晚风吹过,我抹了一把脸,才发觉脸上湿漉漉的。我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站在暮色四合的荒郊野外,对着板车里这个为了我跟家里决裂的女人和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袱,哭得像个孩子,怎么止也止不住。那天晚上,我们在废弃的瓜棚里凑合了一宿。我把自己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外套脱下来,垫在秀兰身子底下,让她睡得舒坦些。她不肯,非要我穿上,说夜里凉。我说我不冷,心里头热乎着呢。她拗不过我,枕着那个装满希望的包袱沉沉睡去。

我守在她旁边,一宿没合眼。瓜棚外头的虫鸣蛙叫此起彼伏,月光透过破洞的棚顶洒下来,照在秀兰安安静静的睡脸上。我看着她,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的事。

我想起我爹走的那年,我娘跪在泥地里哭得死去活来。想起李媒婆摇头叹气的样子,想起那个瘸腿姑娘扭头就走的背影,想起村里人指着我脊梁骨说的那些闲话。想起柳河滩上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想起秀兰睁开眼时茫然又恐惧的眼神,想起红烛下她羞红的脸。

我又想起刚才,她抱着那两个包袱,跟我说“我娘让咱们好好过日子”的样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你争不来的,比如出身、比如钱财。可有些东西,是任凭谁也抢不走的,比如良心,比如骨气,比如眼前这个女人对我掏心掏肺的好。

天蒙蒙亮的时候,秀兰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我红着眼眶坐在旁边,吓了一跳,问我是不是一夜没睡。我说睡不着,心里头高兴。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手因为连日奔波有些粗糙,可落在我脸上,暖得像三月的太阳。

“守诚,咱们回家。”

“嗯,回家。”

我把她扶上板车,把两个包袱仔细塞在她脚边,重新放下帘子。麻绳勒上肩膀的那一刻,我感觉这回沉的,不是车上的东西,是心里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希望。

一百里路,我走了整整一天。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娘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远远看见我的板车,她颤巍巍地迎上来,嘴里头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秀兰从车上下来,叫了一声“娘”。我娘拉着她的手,又看了看车上那两个大包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问包袱里是什么,也没问在娘家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个劲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给你们做饭去。”

那天晚上的饭,是我们家这些年来最丰盛的一顿。我娘把藏了半年的腊肉拿了出来,又去菜园子里摘了一大把青菜。秀兰在灶台边帮忙烧火,我蹲在院子里修那把散了架的锄头。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夜色里袅袅升腾,我闻着那股子熟悉的柴火味儿,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日子就这么重新上了正轨。

有了秀兰她娘给的那些东西,我们家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我拿一块银镯子去镇上换了些钱,买了化肥,又买了一头半大的猪崽。秀兰手巧,把那几匹布料给一家人做了新衣裳,剩下一些,托人送到城里去卖了个好价钱。

转过年开春,秀兰生了。是个丫头,白白净净的,哭声响亮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我娘抱着孙女,老泪纵横,嘴里头一个劲地念叨:“老陈家终于有后了,他爹,你在天上看见了吗?”

我给孩子取名念恩,陈念恩。秀兰问我为啥叫这名,我说,咱家能过到今天,靠的是恩情——你对我有恩,你娘对咱有恩,咱得记一辈子。

秀兰听了,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念恩三岁那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我们家。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门口有人咳嗽。抬头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那里,缩着肩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羞愧还是局促。

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人,手里的水瓢啪嗒掉在地上。

是她爹。

三年不见,他老了一大截。背驼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比我们村东头的赵大爷还深。他站在那里,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最后还是念恩打破了僵局。小丫头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仰着脸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头,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呀?”

老头低头看着念恩,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不大,可听得人心头发酸。

我娘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过去,把他拉进了屋里。

那天晚上,秀兰她爹喝了半瓶我打来的散酒,红着眼眶把这两年的事说了。原来秀兰走后没多久,镇上那个畜牧站的干部因为贪污公款被抓了,判了好几年。消息传出来,十里八乡都知道了。秀兰她爹这才明白,他差点把闺女推进了火坑。

他心里头又愧又悔,想来接秀兰回家,可又抹不开面子。这一拖就拖了两年多。前些日子,他查出肝上长了东西,大夫说时间不多了。他这回想明白了,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临死之前,他得来看看闺女,看看姑爷,看看外孙女。

秀兰听完,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拍拍她的肩膀,说:“秀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转过身来,走到她爹面前,叫了一声“爹”。

那一声爹,叫得老头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秀兰她爹在我家住了小半个月。临走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守诚,我以前看不起你,是我不对。你是个好人,秀兰跟着你,我放心了。”

我把家里攒的五十块钱塞到他手里,让他好好看病。他说什么也不肯要,我说:“你是秀兰的爹,就是我的爹。天底下没有不管爹的道理。”

他接过钱,眼泪又下来了。

秀兰她爹走后第二年的秋天,老人家走了。我和秀兰带着念恩去奔丧。秀兰她娘拉着我的手,说:“守诚,秀兰她爹临走之前还在念叨你,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差点拆散了你们俩。他让我告诉你,他心里头早把你当姑爷了。”

我跪在灵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心里头默默地说了一句——爹,你放心走吧,我会对秀兰好一辈子。

时光如水,一转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我家的三间土坯房变成了五间红砖大瓦房,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当年又粗了一圈。念恩那丫头长大了,考上省城的师范学院,毕了业留在城里当老师,后来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小伙子,日子过得和美。我娘活到八十二,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挂着笑。她临走前拉着秀兰的手,说:“秀兰,你是我们陈家的大功臣。”

秀兰哭得死去活来,我在旁边站着,眼泪也止不住。

可我娘这辈子最后那些年月,是真的享福了。孙女有出息,儿子儿媳孝顺,走的时候心里头是踏实的。对一个当娘的来说,这就是最好最好的结果了。

秀兰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可在我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在红烛底下羞红了脸的模样。她还是闲不住,院子里种了菜,屋后养了鸡,逢年过节还给念恩一家寄她自己腌的酱菜。念恩说城里什么都有,让她别操心了。她嘴上答应着,可该寄还是照寄不误。

我呢,腰弯了,腿脚也没从前利索了。当年拉板车走一百里地的劲头,早就被岁月磨没了。可我心里头那股子劲从来没散过。

那些年村里不少人家都富起来了,盖小楼的、买汽车的,一家比一家风光。有人替我惋惜,说:“守诚啊,你这辈子也没挣下啥大钱。”

我说:“我有秀兰,有念恩,我知足了。”

人家就笑,说我胸无大志。我也笑,不争辩。

我心里头明白,别人眼里的荣华富贵,不是我要的。我要的,就是灶台边有个热乎气儿,炕头上有个说知心话的人,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能闻到秀兰种的茉莉花香。

这辈子,老天爷待我不薄。

去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和秀兰坐在老槐树底下乘凉。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跟画一样好看。秀兰靠在我肩膀上,眯着眼看那片晚霞。

“守诚,你说,要是当年我没跑出来,没遇上你,咱俩这辈子会是什么样的?”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会是什么样,可我知道我肯定还是那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陈守诚。”

她笑了,伸手拍了我一下:“贫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守诚,你后悔过吗?”

“后悔啥?”

“后悔娶了我。要是你当年娶个家里条件好的,也许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了。”

我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我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白头发别到耳后。

“秀兰,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在柳河滩停下来,把你拉上板车。”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跟当年在老槐树底下她拉起我手时一样暖。

远处,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来,村子里头传来狗叫声和孩子嬉闹的笑声。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普普通通却实实在在的一切。

人这一辈子,什么是幸福?

年轻的时候,我以为是吃饱穿暖,是挣大钱盖大房。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幸福,是风雨夜里有人等你回家,是生病时有人给你熬一碗热粥,是老了老了,身边还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能跟你说说话,能一起看看那片晚霞。

我陈守诚,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挣下万贯家财。可我有秀兰,有念恩,有一个暖暖和和的家。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太阳落尽了,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慢慢褪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月亮也探出了头,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秀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老头子,进屋吧,我给你热饭去。”

“嗯。”

我慢慢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屋里走。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我心里头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少年夫妻老来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话说得真好。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