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生命的长调
—写在护士节的日子
作者︱孙树恒
一、不要忽略了身体
前些日子,身体出了岔子。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就是肠胃的事。可就是这点事,把我折腾得够呛。肚子胀,难受,坐立不安,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一天两天还能忍,到了第三天第四天,整个人都不对了。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人就是这么奇怪,平时身体好好的,什么都不在乎,觉得天不怕地不怕。一旦哪儿不对劲了,就开始胡思乱想。我想这想那,越想越害怕,把自己吓得够呛。
那几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想还有哪些事没做完,想万一真有个好歹怎么办。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天亮了起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可心里的那块石头就是放不下。把妻子也折腾的没了章程,把医生朋友麻烦的没白没黑的,亲朋好友也是没招了。
实在扛不住了,就给朋友呼戈大哥打了个电话。呼戈大哥是内蒙古服务贸易协会的会长,早年在蒙医系统干过,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电话那头他听我说完,说:“你等着,我给你找个大夫,你别自己吓自己。”
当天晚上,呼戈大哥就给我回话了,让我去找哈斯巴根医生。他说起哈斯巴根医生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说这位大夫写过一本书,叫《蒙医——生命的长调》。
“生命的长调”。我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长调我是知道的。我听过草原上的长调,那调子悠长、辽阔,像草原上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草香和土腥气;又像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一嗓子能喊出去很远很远,在山谷里来回地荡。把生命比作长调,这话有分量。
见到哈斯巴根医生,一看就是德艺双馨的专家,人家二话没说,先开了药,又叮嘱我住院检查。哈斯巴根医生查房靠在椅子上,看了看,笑了笑,抬起头问我:“你是党员不是?”
我说:“是。”
他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假党员吧?这点小毛病就把你吓成这样?”
我让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没吭声。
他接着说:“你这哪是身体有病,你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晚上别做噩梦了,做中国梦。”
他安顿阿力玛医生负责,我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抽血、拍片、做各种检查,折腾了大半天。上百个指标,结果出来,还算好。
我心里松快了一些。大夫说没事,那就应该没事吧。可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有一点没完全放下。昨天做胃肠镜时,做了个半拉子工程,要重新做,这要感谢医生们的包容。
昨天晚上,我还真做了个梦。梦见我在街上走,看见两个半大的孩子,从重庆那边来的,在街上流浪,没人管没人问。我把他们领回家了,给他们做饭吃,一人一碗热面条,又给他们安排了睡觉的地方。梦里头挺踏实,挺高兴的,醒来以后心里头也暖暖的。
我琢磨着,这梦大概就是哈斯巴根医生说的“心药”吧。心里头装着善念,装着该做的事,装着别人的冷暖,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意念和信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真管用。
阿力玛医生说,今天我值班重新准备。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倒不是怕受罪,是觉得这事儿自己窝囊。“准备工作没做好,这就是个半拉子工程,什么都干不成。”
我想了想,是啊。做事最怕半拉子工程。肠道没腾空,检查就没法做;心里没腾空,日子也没法过。很多事都是这样,准备不到位,就得重来。人生哪有那么多重来的机会?所以该准备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能马虎。要感谢那些台前幕后的医生护士,他们压力好大,也不容易啊。
二、病房里的两家人
住院那几天,住的是三人间。我靠着窗户,相邻床,每天都有人陪。那各个病房,几天我看了不少,也想了不少。
对面那张床,住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是个残疾人,手脚不利索,吃饭穿衣都离不了人。陪他的是他姐夫,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头发花白,腰背挺拔,善于骑行,为人谦和,精神头还足。天天早上起来,姐夫先端半盆温水,给他小舅子擦脸、擦手,再把早饭打回来,吃完了饭,再伺候着吃药。上厕所也得扶着去,一步都不能离。
我住了五天,姐夫就这样伺候了五天。从早到晚,没听他抱怨过一句。那天下午,病房里安静,姐夫坐在床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条毛巾。他小舅子歪在床上,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口水。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弟弟怕是这辈子就这样了,一辈子离不开人。可姐夫六十多的人了,本来也该让人照顾的年纪了,却还在照顾别人。我后来跟姐夫聊了几句,他笑笑说:“没办法,我不能放手不管。”
这就是亲人吧。不是图什么回报,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摊上了,就得管。答应了的事,就管到底。姐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可我听着,眼眶有点发热。
门口床是个新进来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干。陪着来的是他舅舅,四十来岁,说话嗓门大,性子急,但心细得很。小伙子拉肚子拉了二十多天才来医院,拖得不像样子了,人都快虚脱了。他说是跑马拉松跑感冒了。
舅舅守在床边,一会儿看看吊瓶,一会儿问问疼不疼,一会儿去食堂熬粥端过来。嘴里头不停地念叨:“你个愣小子,拉二十多天你不吭声,你当你铁打的?你要有个好歹,咋跟你父母交代?”
小伙子也不吭声,就是笑。笑完了,转过头去,我看他低头不说话了。
晚上,舅舅回去了,我跟小伙子聊了几句。
我说:“你舅舅对你挺好。”
他说:“是,我舅待我跟亲儿子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声音有点颤。
这两家人,不一样的故事,可一样的是那份情分。姐夫不是亲哥,舅舅也不是爹,可该担的担子,人家一声不吭就担起来了,担得稳稳当当的。我琢磨着,人这辈子,谁还没个难处?难的时候身边有人搭把手,这就是最大的福气。没人搭手,一个人硬扛,那才叫苦。
夜里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姐夫和弟弟的鼾声,我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想起了那些帮过我的人。这些年忙忙叨叨的,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觉得以后有机会报答。可谁知道以后有多长呢?
三、蒙医的温度
现在医院跟以前不一样了。管得严,进门要登记,探视有规矩,不像从前乱哄哄的。护士们说话都和和气气的,打针换药之前都跟你讲清楚要做什么,让你心里有数。设备也先进,抽血化验出结果快得很,我十年前住院那会儿可没有这个条件。
我住的是国际蒙医院,这里蒙医的东西用得多,传统的东西和现代的东西搁在一起,配合得挺好。
每天上午做黄油按摩肚子。护士的手法很轻,像是有东西在身体里头走,身上慢慢松快下来,那种紧绷着的、拧巴着的感觉一点点散开了。黄油的味道还在身上,淡淡的,闻着心里踏实。
还喝蒙药。那药的味道我说不上来,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草香。头一回喝的时候差点吐出来,喝了几次就习惯了。说也奇怪,喝了几天以后,肠子倒是顺溜多了,肚子不胀了,人也精神了。
我一边做治疗一边想,这些老法子,看着土,可管用。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有些是真不能丢。不是什么东西都是新的好。有些老理儿、老法子,千百年传下来,那是一代代人试出来的,里头有道理。
哈斯巴根医生查房的时候跟我说,蒙医讲的是“三根”——赫依、希拉、巴达干。我不太懂这些,但我听懂了一句话,他说:“病是身体在说话,你得听它说什么,不能光想着把它压下去。”
我想了想,是啊。这些年我总是往前赶,赶路、赶事、赶时间,从来不知道停下来听听自己的身体在说什么。身体喊累了,我不管;身体难受了,我扛着。一直到它撂挑子了,我才知道厉害了。
原来身体是诚实的,它从来不说谎。我对它不好,它就对我不好。就这么简单。
住院这几天,我算是好好歇了几天,也好好想了几天。人不能总这么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得学会慢一点,学会听听自己的身体在说什么。
四、欠下的人情债
住院五天,我每天早晨本来要给朋友们发问候视频的,公众号文章也是一天一更。
这几天全停了。
开始我还没觉得怎么样,心想几天不更新也没什么。可第二天开始,手机就热闹起来了。微信一条接一条,电话一个接一个。
老朋友陈立发语音问:“你今天没发视频啊?怎么了?”
小王打电话来:“哥,我看你好几天没动静了,咋回事?你没事吧?”
还有好几个朋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住院了,非要来看我。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检查检查,不用来。他们不听,说已经买好了水果,已经在路上了。
有个老朋友从外地打电话来,说了半天,末了叹口气说:“你呀,别总一个人硬撑。有什么事儿,说一声。不说,我们心里更不踏实。”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一通电话打完,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睛有点湿。
还有一件事,一直堵在我心里头。住院前,老同学就跟我打了招呼,她孩子结婚,让我给当个代东。我满口答应了,还说要好好办,不能给他丢人。结果到了正日子,我还在医院里躺着,大夫不让出院,我哪儿也去不了。
我给老同学道歉,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儿,你好好养病,你的身体要紧。”
她说没事儿,可我知道她心里多少是有些失落的。当了一辈子同学,这点事我给人家办砸了。想起当年我女儿结婚的时候,他忙前忙后好几天,什么心都没让我操。现在人家开口让我帮个忙,我却掉链子了。
人啊,欠下的情,有时候还真还不上。
住院这些天,我想明白一件事。人活着,不是一个人活着。你以为你安安静静地躲起来,没人知道,没人管你。可你一不出声,马上就有人发现,马上就有人惦记。这些惦记你的人,就是你活在这世上的根。有根在,你就稳当。
出院那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报了个平安。底下呼啦啦来了一堆留言,都是“好好休息”“多保重”“别太累了”之类的话。我一条一条看完了,心里暖烘烘的。
走在医院大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肠子通了,心也通了。
这点病不算什么。来过了,也就过去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又想起哈斯巴根医生的那本书——《蒙医,生命的长调》。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真好啊。生命就是一支长调,有时候高亢,有时候低沉,有时候快,有时候慢。重要的是,这调子不能断。
有疼有痒,都是常事。起起伏伏,也都是常事。只要调子还在,就能一直唱下去。
我裹紧了衣服,踏踏实实地往前走了。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专栏作家,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兼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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