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娶瞎女为妻,洞房夜,瞎女说:快多点几盏油灯。
油灯一个接一个地点亮,跳跃的火苗把新房照得像白昼一样通明。窗棂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在烛光里微微颤动,像是活了过来。
新娘端坐在床沿,红盖头还在她头上,但她分明“看”向了那些灯的方向。
王生有些发愣。他娶的是瞎女,十里八乡都知道陈家姑娘三岁那年一场高烧坏了眼睛,从此再没见过光。可方才她说“多点几盏油灯”时,语气那样笃定,仿佛那些光明与她有关似的。
“娘子,你……”王生举着一盏刚点亮的油灯,不知该不该继续点下去。
“再多些。”新娘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宁,“都点上。”
王生又点了几盏。新房本就不大,这会儿到处是灯,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他终于忍不住走到床前,想掀开那块红盖头。手刚伸出去,新娘自己抬手掀了。
盖头下是一张清秀的脸,苍白如纸,那双眼睛闭着,眼睑微微凹陷。她闭着眼“看”向王生,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一定觉得奇怪。”她说。
王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随即想到她看不见,又开口道:“是奇怪。瞎子要灯做什么?”
“因为我怕黑。”
这个回答让王生愣住了。他想起媒人说过的话——这姑娘瞎了之后从不哭闹,从不说怕黑,乖巧得不像个孩子。可原来她是怕的,只是从前的怕,没人愿听,也就不说了。
“现在好了。”她微微侧头,像是在聆听灯火燃烧的声音,“这么多灯亮着,我就不怕了。”
王生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在炕边坐下来,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在微微颤抖——那双眼虽是瞎的,睫毛却长得好看,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往后天天给你点灯。”他说。
新娘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鼻翼翕动,像是在辨认什么气味。那双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珠浑浊,没有焦距,却直直地“盯”住王生的方向。
“你身上,有味道。”她说。
王生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是喜酒的味道吧,方才席上喝了不少——”
“不是。”新娘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几乎是在耳语,“是纸钱的味道。烧过的纸钱,灰还热着的那种。”
新房里的灯火齐齐跳了一下。王生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和她的脸一样白。
“你……你说什么?”
新娘伸出手,穿过那些灯火,准确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力道大得出奇。“你根本不是王生。”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王生三个月前就死了,死在渡口,掉进河里淹死的。你是什么东西?”
灯火又跳了一下。王生的脸开始变化——不是五官的变化,而是整张脸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涟漪之下,另一张脸若隐若现,苍白、浮肿,嘴唇发紫。
那是溺水而亡的人才有的脸。
“你果然能看见。”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开口了,声音变得黏腻潮湿,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我附在你丈夫的尸体上,瞒过了所有人,却瞒不过你这个瞎子。你的眼睛是瞎了,可你的眼睛,恰恰能看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
新娘没有松手。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指甲嵌进了“王生”的皮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了然。
“你附了他身,骗我嫁给你,是要找替身。”
“是。”“王生”毫不避讳,“我是水鬼,每年都要拉一个替身才能转世。我找了他三个月,没找到合适的。后来我发现他定了亲,定的还是个瞎子——瞎子看不见我的真面目,是最好骗的。”
新娘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新婚之夜的红烛映照下,说不出的诡异,又说不出的悲凉。
“可你忘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
“瞎子虽然看不见,却什么都听得见、闻得见、摸得见。你附在他身上,他的心跳早就不跳了,他的血早就不流了。你以为多穿几件衣裳就遮得住那股死人味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洞房花烛夜,我要你亮那么多灯,不是为了给自己照路——是为了照你。”
“王生”低下头,看见满室的灯火映在地上、墙上、窗上,也映在自己身上。可他身上没有影子。一具死人的尸体,怎么可能有影子?
他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那张浮肿的脸扭曲起来,整个人的轮廓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他想抽回手,却发现新娘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
“你放手!”他嘶声道。
“不放。”
“你一个瞎子,能拿我怎样?”
新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光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深井里的水,又像老树根下的土。她缓缓站起身来,和“王生”面对面站着,个子比他矮了整整一头,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她在俯视他。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瞎的吧?”她说。
“王生”愣住了。
“我不是三岁烧坏了眼睛。我是在三岁那年,被人剜掉了眼睛。”
满室的灯火在那一刻齐刷刷地暗了一瞬,像是有阵看不见的风吹过。
“剜我眼睛的人,是我亲爹。”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是个阴阳先生,说我的眼睛天生能看见阴司里的东西,是‘鬼眼’,留着会折全家的寿。所以他动了刀子,把眼睛剜了。他说这样不但全家人能平安,我也不会再被那些东西缠上。”
她把“王生”的手慢慢举到眼前,让那只冰冷浮肿的掌心贴在自己紧闭的眼睑上。
“可是啊,眼睛剜了,那点东西还在。”她轻声说,“它不在眼球里,在这。”
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我不用眼睛,也能看见你。我看见你是死人,看见你附在我丈夫身上,看见你身上缠着的那根铁链——当年你活着的时候,是被人锁住手脚扔下河的,对不对?”
“王生”浑身一震。那张浮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
“我还看见,拿着铁链的另一头的人,就站在你身后。”新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们三个人都用同一根铁链锁着,所以你们都走不了。你找不到替身,不是因为找不到人,是因为那根铁链不让你走。”
灯火猛地燃高,又猛地熄灭了一半。新房里一半光明一半黑暗,明暗交界处,似乎真的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手里攥着铁链的尾端。
“王生”终于松开了新娘的手,踉跄后退。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那张脸上的浮肿消退,显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那不是王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间还带着生前的倔强和不甘。
“我……我只是想活。”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再没有之前的阴森,只剩下无尽疲惫,“我被锁了这么多年,我只是想活。”
新娘沉默了很久。满屋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那些光在她紧闭的眼睛周围跳动,像在亲吻那两道深深的疤痕。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可你附在我丈夫身上,我的丈夫就真的死了。你以为他的尸体还在,他的魂魄就还在吗?三个月前渡口淹死的那天晚上,他的魂魄就已经被你挤走了。”
她走到那盏最大的灯前,伸手罩住了灯罩。火光透过她苍白的指缝,把她的手指照得像半透明的玉。
“我嫁的,是你附身后的这具肉身。我想嫁的,是这张脸后面的人。”她轻轻说,“可你知道我看见什么吗?我看见的从来不是脸,是脸后面的东西。你身后跟着铁链,铁链上拴着三个人。可王生呢?王生身后什么都没有。他连魂魄都不在了,他的尸体只是一具空壳。”
她放下手,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个正在消散的影子。
“你不是替身。”
“你是空壳。”
她的话像一把刀,把那个附身的鬼从王生的尸体上生生剜了出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那团模糊的影子从王生的身体里弹了出去,摔在地上,像一滩被打翻的水,挣扎着、扭曲着,一寸一寸被某个看不见的力拖向后墙。
后墙上什么都没有。可那团影子偏偏就在那面空墙前消失了,连同那根看不见的铁链,连同铁链另一头站着的那个模糊身影。
一切都消失了。
王生的尸体轰然倒地,保持着死前的姿势,眼睛圆睁,嘴巴微张,泡得发白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尸斑。
新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身,摸索着找到了王生冰凉的手,握住了。
“你不是他。”她喃喃道,“可你的手,和他在信里写的一样凉。”
她想起三个月前收到的最后一封信。王生在信里说:“陈家姑娘,等天暖了我就回来娶你。到时候我把你的名字刻在渡口的石头上,水涨起来的时候,你的名字就被河水抱着,一辈子都不会冷。”
那封信没有寄到。王生死在寄信的第二天夜里,死在渡口,死在冰冷的河水里。
新娘把那具冰凉的尸体抱进怀里,终于哭了出来。她哭了很久,久到新房里十几盏油灯燃尽了大半,久到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
最后她站起来,摸索着,一盏一盏地把灯吹灭。
灭到最后一盏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她侧耳听着什么——是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很多人。
天亮了。王家的人会发现新郎已经死了,死在了新婚之夜。他们会说这是冤魂索命,会说新娘是个不祥之人,会说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不该结。
可只有新娘知道,水鬼走了,附身散了,她嫁的那个王生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她嫁的,从来都是一具还有心跳的空壳。
她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新房彻底暗了下来。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下,把手放在那具冰凉的尸体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心跳,没有温度,连水鬼留下的最后一点阴气都散尽了。
可她的手偏偏没有收回来。
“你说要在石头上刻我的名字。”她轻轻说,“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刻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新房,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照在她紧闭的双眼上。
她的眼睛是瞎的。
可她在光的照耀下,忽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件事——那根铁链不只拴着三个水鬼,铁链的最后一环,不知什么时候,拴在了她自己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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