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一个雨日,我来到了眉山。

细雨如丝,斜斜织落,将这座川南古城晕染成一幅淡墨浅彩的山水画。

伫立古街,望着这座被雨水浸润的小城,我不禁心生疑惑:究竟是何等灵秀山水,能在两宋三百年间,孕育出八百多名进士,更滋养出苏洵、苏轼、苏辙“一门三学士”的千古传奇。

撑一把油纸伞,沿着被雨水打磨得温润发亮的青石板路,踩着千年前的墨痕与诗行,我缓步走进三苏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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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中,启贤堂的灯火依旧温煦可亲。檐角的水帘如珠串般轻盈垂落,滴滴答答敲在青石阶上,节奏舒缓而绵长,宛若千年流转不息的时光韵律。

遥想当年,在这雨声灯火里,苏轼与弟弟苏辙并肩伏案,临帖读书、吟诵经典。

我痴痴立在檐下,不禁伸出双手,任凭雨水落入手心,希望这浸润了千年文脉的雨珠,能让我濡染一点东坡先生的才思与灵气。

堂前,静卧一眼古井。雨水顺着井沿轻轻滑落,在水面漾开细碎涟漪,晕满光影,仿佛一滴雨水,就荡开一整个宋朝。

这口古井,不仅藏着东坡少年时的模样,还见证了他少年时的勤学苦读,滋养了他最初的才情与抱负。

我想,苏轼一生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见过太湖的浩渺、饮过长江的奔腾,可在他心中,最甘甜的或许还是这口老井里的水吧。

古井旁,一株黄荆树枝繁叶茂,虽不算高大,却苍劲挺拔。雨水打在枝叶上,翠色欲滴,尽显生机。

相传,这棵黄荆树是苏洵亲手栽种的,它陪伴苏轼兄弟度过了在眉山的青涩岁月。

站在树下,我眼前浮现出一个顽皮的少年,因为逃学被母亲程夫人罚跪在书房,黄荆条抽打在竹简上,发出清脆声响。

可谁又能想到,这个少年长大后,竟成为让整个中华文明为之震颤的一代文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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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雨声,穿过回廊,来凤轩的檐角在雨里低垂着。

细密的雨丝轻笼庭院,飘进轩内,打湿了门槛。轩内,一张长案、几把竹椅,案上墨香未散,书卷气息弥漫每个角落。

站在案前,我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过书案那饱含岁月沧桑的粗粝木纹。恍惚间,仿佛看见青年苏轼与苏辙并肩而坐的身影,又仿佛听见那沙沙的翻书声,穿越千年悠悠传来。

蓦然回过神,不经意间,一片翠绿透过濛濛雨幕闯入我的眼帘——那株荔枝树,静静地矗立在雨里。

枝叶扶疏,缀满水珠,虽未到结果之时,却透着蓬勃的生机。

这株荔枝树,是青年苏轼将离蜀赴京,与好友蔡子华等在此亲手栽下,并约定“待树长成,吾当归乡”。

可谁知,自此一别,山河万里,宦海浮沉,竟成终生故里难回的遥望。

荔枝红了又青、青了又红,却始终等不到东坡踏雨还乡。

一树青葱、半世乡愁。雨水打在荔枝树叶上,簌簌有声。

我伸手接住一滴叶尖坠落的雨珠。

朦胧间,仿佛听见岁月的轻叹,仿佛听见眉山故土绵长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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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从悠悠乡愁里抽身,雨似乎更大了。

噼噼啪啪的雨声中,仿佛有人在低吟浅唱。

我侧耳倾听——“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雨声淅沥中,一个身着长衫、脚踩芒鞋、手持竹杖的身影,从那苍翠的林间缓缓向我走来。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欲登庙堂济世安邦的苏轼了。

他成了苏东坡,一个在泥地里开荒,在佛经里洗心,在江风明月里悟道的东坡居士。

雨打修竹,清音不绝。

置身竹林,我瞬间了然:东坡的从容与旷达,从来不是天生随性。那是半生风雨、几番起落淬炼出来的,是在历经无数个竹杖芒鞋的日子,才炼就的那一声——“谁怕?”

微风拂面,雨丝悠悠。

沿着林间湿漉漉的青石小径缓步徐行,拐过竹影回廊,眼前蓦地豁然开朗,一汪瑞莲池水澄澈明净,在迷濛雨雾中漾开层层微小的涟漪。

一座古朴的桥亭静卧水上,勾连着两岸风光。

信步走入“百坡亭”,凭栏远眺。

雨幕如织,朦胧氤氲间,一尊身影默然映入眼帘。

烟雨轻笼下的东坡居士,眉目疏朗,斜倚山石,盘陀而坐。细密的雨滴顺着微昂的额头缓缓滑落,他却似浑然不觉。

想来,半生仕途风云、几番世事起落,于他已如这身外的一蓑风雨,皆为过往。

感慨间,雨似乎柔和下来,恍若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慢悠悠絮叨着什么。

风过林梢,暗香浮动。

循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拾步行至后园,但见一株千年宋桂苍劲挺立,沉静而古朴。

这株古桂,立尽北宋光阴,漫随南宋风雨,也默默见证了东坡暮年——历尽贬谪之苦、遍览山河远阔,最终归于淡然与宁静。

雨落桂叶,沙沙轻响。依稀间,我仿佛看见苏轼身着粗布衣裳,在雨中躬耕劳作,脸上没有丝毫怨怼,眉宇间全是从容。

不管在哪里,他总能在苦涩里种出清欢,把颠沛流离走成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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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飘飞间,雨势渐匀。

抬眼望去,不远处,披风榭与快雨亭在细雨中隔水相望,静静隐落在花木池沼之间。青瓦朱柱笼着淡淡雨雾,古意盎然,雅致天成。

驻足亭榭之间,心底不由生出万分感慨:东坡少年怀凌云之志、青年负倜傥之才、中年砺不屈风骨。

一生辗转漂泊,历尽数番升黜、天涯迁谪,到最后都化作暮年的释然放下、从容自守,终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生至境。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间,那个鲜活的身影,仿佛从岁月深处踏雨而来、缓步而行。

千年一瞬,雨落如初。

当年落在苏轼身上的雨,和今天落在我身上的雨,是同一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