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

哈尔滨的夜晚,灯火连成一片,比她想象中要亮得多。

她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那个包用了快二十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包里装着从莫斯科带来的黑面包、腌黄瓜、还有一瓶她自己酿的格瓦斯。女儿娜斯佳在电话里说过很多次,中国什么都能买到,让她什么都别带。她不信。或者说,她不敢信。

旁边座位上的中国小伙子帮她取下行李,用生硬的英语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摇摇头,用俄语说了句谢谢,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出站口挤满了接机的人。举着牌子的,踮着脚尖张望的,捧着花的。卡捷琳娜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女儿——娜斯佳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正朝她用力挥手。那件羽绒服卡捷琳娜认得,是三年前女儿回国探亲时买的,袖口已经有些起球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的时候,卡捷琳娜闻到女儿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酱油味。这个味道后来她会经常闻到,那是中国厨房里最家常的气息。

“妈,你瘦了。”娜斯佳眼圈红了。

“你胖了。”卡捷琳娜捏了捏女儿的脸,目光却在女儿身后扫了一圈。

没有人。

她的手停在女儿脸颊上,顿了两秒。

“陈默呢?”

问题抛出来的时候,娜斯佳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那个躲闪很轻,轻到周围没人会注意。但卡捷琳娜捕捉到了,这是她做了三十年中学教师的本事,哪个学生在撒谎,哪个学生在紧张,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在家做饭,给你准备接风宴呢。”娜斯佳挽住母亲的胳膊,“走吧妈,车在外面。”

卡捷琳娜没说话,任由女儿拉着往外走。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她裹紧了身上那件穿了好些年的呢子大衣。哈尔滨的温度比她想象的要暖和些,但还是冷。这种冷和莫斯科的冷不一样,没有那么刺骨的烈度,却湿漉漉地往骨头缝里钻。

停车场里,娜斯佳在一辆白色的轿车前停下。车标卡捷琳娜不认识,但看着成色不算旧。

陈默的车?”她问。

“嗯。”娜斯佳拉开后座车门,“妈你坐后面,舒服一点。”

车里有一股混合着皮革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红绳编的,下面坠着小铃铛。副驾驶的座椅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工装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双白线手套,指尖的位置沾着黑色的油污。

卡捷琳娜盯着那双手套看了很久。

车开出了机场,上了高速,又拐进市区。窗外的建筑物越来越高,霓虹灯越来越密。路过一条江的时候,娜斯佳说那是松花江。江面上结了冰,有人还在冰上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炸开,亮一下就灭了。

“住的地方远不远?”卡捷琳娜问。

“不远,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是在市里?”

“嗯……算是吧。”娜斯佳顿了顿,“不过我们住的那个小区,稍微老了点。”

“老一点没关系,干净就行。”卡捷琳娜说。

娜斯佳没有接话。

车里安静下来。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卡捷琳娜听不懂的中文歌,旋律很慢,男声唱得很轻。后视镜里,女儿的脸被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亮,又一段一段地隐入黑暗。那个表情,卡捷琳娜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躲事情。

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路两边的楼都不高,六层左右,灰扑扑的外墙。路灯隔三差五地亮着,有几个直接就不亮了。路边停满了车,有的车身盖着防尘罩,罩子上落了一层薄雪。一家烧烤店还在营业,烟囱里冒着白烟,空气里全是孜然和炭火的味道。

娜斯佳把车停在了一栋楼前面的空地上。

“到了。”

卡捷琳娜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

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六个单元,每个单元六层。外墙刷的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粉色涂料,现在已经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露出下面的水泥底子。一楼有几户人家在阳台上搭了铁皮棚子,里面堆着纸箱和杂物。二楼的空调外机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干玉米,在风里晃晃悠悠。

“几楼?”卡捷琳娜问。

“二楼,东户。”娜斯佳从后备箱里拿出母亲的行李,“走吧妈,楼道有点暗,你慢点。”

楼道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钩着。进门就是一股潮气,混着墙上剥落的石灰味。声控灯不怎么灵敏,娜斯佳跺了两下脚才亮。楼梯扶手是铁的,漆皮大块大块地翘起来,露出的铁锈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结了一层痂。

走到二楼,娜斯佳掏出钥匙,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妈,那个……”

“怎么?”

“房子……不太大。”娜斯佳抿了抿嘴唇,“但我和陈默住着挺好的,真的。挺暖和的。”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卡捷琳娜换了拖鞋,站在门口,视线越过女儿的肩头往里看去。

客厅。

如果那能叫客厅的话。

一个大约十五平方左右的空间,被一条过道分割成两半。左手边摆着一张暗红色的布艺沙发,沙发的扶手已经磨得发亮,坐垫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毯子。沙发对面是一个电视柜,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屏幕不大,边框很宽。电视柜旁边的墙角立着一个简易的组装衣柜,米黄色的塑料外壳,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羽绒服的袖子。

右手边是一张折叠餐桌,靠墙收着,桌面上压着一块透明塑料垫,垫子下面塞着几张超市小票和外卖单子。餐桌后面是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一条窄长的阳台改造的,用一扇推拉门隔开。门半开着,能看见灶台和水槽,墙壁上贴着的白色瓷砖很多都裂了缝,油烟长期熏下来,缝隙里嵌着擦不掉的黄渍。

房间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让人觉得喘不过气。纸箱子、杂物、快递包装袋,全都靠着墙角摞着,像是随时随地准备搬家,又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收拾得很干净。

地砖虽然旧,却擦得能反出人影。茶几上没有灰尘,所有东西都规整地归置着。空气里有洗衣液的清香和一股淡淡的炖肉的香气,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

可这些都没有让卡捷琳娜停下脚步。

让她停下脚步的,是正前方那扇半掩着的门。

那扇门里,是女儿和陈默的卧室。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透过那条缝看进去,能看见一张双人床和半面墙。墙上贴着的不是墙纸,也不是油漆,而是一块一块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的保温板。那种保温板卡捷琳娜认识,她在莫斯科的建材市场里见过,最便宜的那种,一面是银色锡纸,一面是白色泡沫,工地上临时工棚里才用的东西。

保温板被裁成一块一块的正方形,沿着床头和床边的墙壁贴了整整一面,胶带的边缘翘起了一点,在暖气片的热气里微微颤动。锡纸反射着床头灯的橘光,一明一暗,像是贴了一整面墙的锡箔纸。

卡捷琳娜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娜斯佳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卧室里,陈默应该是听到了动静,锅铲的声音停了,但他没有出来。厨房里的炖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安静。

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上挪椅子的声音,楼下单元门开关的吱呀声,还有远处街上传来的汽车鸣笛。

卡捷琳娜终于动了。

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抬起手,摸了摸沙发扶手上那块磨得发亮的布料。手指触上去的时候,布面是软的,温的,被人一直坐着、靠着,盘出了某种类似于旧皮革的油润感。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那个简易衣柜前面。透过拉链的缝隙,她看见里面挂着的衣服——女儿的几件羽绒服,陈默的工装外套,还有一件她去年寄给娜斯佳的羊绒衫,连标签都还没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折叠餐桌,扫过墙角的纸箱子,扫过天花板上那盏最普通的吸顶灯。灯罩里落着几只飞虫干瘪的尸体,灯管其中一端有点发黑,使用年限显然不短了。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那扇半掩的卧室门上。

娜斯佳往前跟了两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比如“妈,我们已经在攒钱了”,或者“这房子虽然旧但离陈默上班的地方近”,又或者“其实住着真的挺方便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卡捷琳娜回过头来看着她,那个眼神娜斯佳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次了。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那种母亲独有的、能把所有东西都看穿的目光,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逃的力量。

“三年。”卡捷琳娜开口了,声音很轻,好像怕被旁人听了去,“你跟我说了三年,说在中国过得很好。”

娜斯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就在这时,厨房的推拉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个头不算高,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右手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排骨,左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油。围裙上印着一行字,是某个粮油品牌的广告语。

这就是陈默。

他看见门口的母女两人,愣了一下。然后把盘子放在折叠餐桌上,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了娜斯佳身边。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东北口音天生的低沉。

卡捷琳娜看着他。

陈默今年三十一岁,比娜斯佳大四岁。他的脸是那种常年在外干活的人特有的肤色,偏黑,颧骨上有一小块冬天冻出来的红。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圈洗不掉的机油的印子。

“在家做饭呢?”卡捷琳娜用俄语问。娜斯佳翻译。

“嗯,炖了排骨,包了饺子。”陈默指了指餐桌,“猪肉白菜馅的,不知道您能不能吃得惯。”

卡捷琳娜没看餐桌,她还在看陈默。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娜斯佳说你在‘物流公司’。”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又安静了。娜斯佳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两只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在身前,掌心朝上。

那双手。

虎口的茧子叠了好几层,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长好了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手指伸直的时候,指腹和掌心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几道裂开的冻疮口子涂了药膏,泛着一层油光。

“不是物流公司。”陈默说,声音稳稳当当的,“我在道外的汽配城干活,修大车底盘。自己开了个小店,门面不到三十平。”

他顿了顿。

“就是趴车底下拧螺丝、换钢板那种。脏,累,挣得不多。”

说完,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也有疤,还有一块一块的机油渗进皮肤纹理里、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青灰色。

“但我跟娜斯佳说的也不是假话。我们搞汽修的,也算物流的一环。车修不好,货就运不出去。”

卡捷琳娜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没握陈默的手,而是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右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掌心的茧和冻疮,又把他左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疤。

做完这些,她松开手,转身走向了那张折叠餐桌。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红烧排骨,锅包肉,地三鲜,凉拌黄瓜,还有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蘸料用三个小碟子装着,醋、酱油、蒜泥,旁边还放了一碗饺子汤。桌子太小,盘子挤着盘子,醋碟只能挨着桌边放着,稍不小心就会碰翻。

卡捷琳娜拉开椅子坐下。

“吃吧。”她说,“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默和娜斯佳对视一眼,也坐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卡捷琳娜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夹菜。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开看了一眼馅料,又点了点头。

陈默给她盛了一碗饺子汤,她用俄语说了句谢谢。陈默听懂了,回了句“不客气”,也是俄语。俄语发音很生硬,带着一股大碴子味,但确实是在认真说的。

卡捷琳娜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学了俄语?”

“学了一点点。”陈默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就会几句。您好,谢谢,对不起,吃饱了,您辛苦了。”

“为什么学这几句?”

陈默想了想,说:“因为娜斯佳说,您不怎么会中文。我想着您要是来了,至少得会说个‘您好’。”

卡捷琳娜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那顿接风宴吃了快一个小时。陈默把所有菜都热了一遍,又去厨房现拌了一盘西红柿撒白糖。他进出厨房的时候,卡捷琳娜注意到一个细节——厨房推拉门的滑轨是坏的,陈默每次开关门都要端一下门板,往上抬着推。这个动作他做得特别自然,显然是习惯了。

吃完饭,娜斯佳去洗碗。陈默把折叠餐桌擦干净收起来靠墙放着,客厅一下子就宽敞了些。然后他给卡捷琳娜泡了一杯红茶,是那种最普通的超市袋泡茶,用一个搪瓷缸子装着。

“妈,今晚您睡卧室,我和娜斯佳睡沙发。”他说。

卡捷琳娜看了看那张不到一米五宽的沙发,没说话。

“沙发能拉开,是个沙发床。”陈默又补了一句,“睡着挺舒服的,我们试过。”

晚上九点多,娜斯佳在卧室里给母亲铺床。她把床单换了新的,又加了一床毯子。卧室的暖气烧得很足,温度比客厅高不少。卡捷琳娜站在门口,又看见了那面贴着保温板的墙。

这回她走近了看。

保温板用透明胶带贴的,一块压着一块,贴得很仔细。接缝处还用胶带重新封了一遍,防止热气从缝隙里跑出去。靠近床头的几块有点鼓起来了,里面的泡沫被暖气烤得微微变形。

“去年冬天贴的。”娜斯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床被子,“这个楼供暖不太好,卧室的暖气片又老,靠窗那面墙到了三九天能结霜。陈默就去买了保温板,自己裁,自己贴的。”

她顿了顿。

“贴完以后就好了。屋里能比之前暖和四五度。”

卡捷琳娜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保温板上的银色锡纸。锡纸上留着胶带撕下来又贴上去的痕迹,显然返过几次工。

“他手冻成那样,就是这么落下的?”她问。

娜斯佳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卡捷琳娜收回手,转身开始脱大衣。她里面穿着一件高领毛衣,领子有点起球了,袖口也磨得薄了。她把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打开,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黑面包,腌黄瓜,格瓦斯,还有一张她跟娜斯佳小时候的合照,镶在一个小木头相框里。

她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

“睡吧。”她对女儿说。

娜斯佳犹豫了一下,“妈……”

“去。”

娜斯佳出去了,顺手带上了卧室的门。

卡捷琳娜一个人坐在床边,慢慢地把袜子脱了,把脚放进棉拖鞋里。拖鞋是新的,深红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显然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

窗外的楼群黑黢黢的,有几户还亮着灯。楼下的空地上,那辆白色轿车安安静静地停着。再远一点,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上的霓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又落到了那面保温板墙上。靠近床头的位置,保温板和保温板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露出了原本的墙面——墙皮有些受潮发黄,摸上去微微发凉。

卡捷琳娜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想起了自己和前夫刚结婚的那几年。那时候苏联刚解体不久,莫斯科一片混乱,她们住在郊区一间十八平米的公寓里,冬天的时候窗户漏风,她就拿旧报纸蘸了浆糊把窗缝一条一条地糊上。前夫嫌她浪费浆糊,两个人为了这么点事也能吵一架。

那时候她站在那间漏风的小公寓里,看着窗外莫斯科灰蒙蒙的雪,心里想的是——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现在,她站在女儿和女婿的卧室里,看着这面贴满保温板的墙,心里想的是——

就在这时,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

隔着一扇门,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她还是听见了。

是女婿陈默的声音。

“你妈睡了吗?”

“应该睡了吧。”女儿的声音。

沉默了一会儿。陈默又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冰箱里我冻了两条鱼,明天早上你早点起来拿出来化上。你妈好不容易来一趟,别让她看出来咱平时舍不得吃。”

然后又顿了顿。

“对了,暖水袋在你床头柜的抽屉里,你妈要是晚上嫌冷就给她灌上。别灌太烫,七八十度就行,拿毛巾裹一下。”

最后是翻身的动静,沙发床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明天我去趟道外,把老赵那笔账要回来,能要回来的话就有八千。你带你妈出去转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别省。”

“那要是要不回来呢?”娜斯佳的声音。

“要不回来……”陈默停了两秒,“要不回来就先把工资卡里的取出来使。你妈三年才来一回,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亏待你。”

卡捷琳娜听到这里,慢慢走回到床边,坐下了。

她没有再听下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那是一双老教师的手,握了几十年粉笔,指腹上的纹路已经有些粗糙了。她没有干过重活,没有在零下二三十度的车间里拧过螺丝,没有被机油泡过,没有长过冻疮。

她又想起了陈默摊开在她面前的那双手。

屋子里很热,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呼噜噜地响着。她起身把暖气阀门拧小了一点,然后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那面保温板墙还在反着微弱的光。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卡捷琳娜就醒了。

她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了客厅。沙发床上,陈默和娜斯佳挤在一起睡着。沙发床展开以后也就一米三左右宽,两个人睡着胳膊挨着胳膊,稍微翻个身就能掉下去。陈默睡在外侧,小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一条胳膊垫在娜斯佳的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搭在沙发床的铁扶手上,手背上的冻疮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客厅的窗帘不厚,天光透进来,照得屋里蒙蒙亮。卡捷琳娜看见茶几上放着陈默的手机、钱包、一串车钥匙,还有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那个本子。

翻开。

里面记得密密麻麻的,全是账。

“3月5号,老赵换传动轴,欠2400,月底结。” “3月12号,买菜86块,娜斯佳买药135。” “3月20号,交房租半年14000,借了妈(他妈)6000。” “4月1号,小刘换刹车片,现金380,存起来。” “4月8号,娜斯佳生日,买蛋糕138,花80。”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说不上好看,但板板正正的,一笔一划。欠款的那几页,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没有。打勾的,旁边写着“结清”。没打勾的,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催款的日期,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写的:“老赵说下周一,再信他一回。”

卡捷琳娜合上本子,放回到茶几上,和原来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不到三个平方,蹲便器上面架着一个淋浴花洒,洗澡的时候人得站在蹲便器上面洗。墙上挂着一个小型热水器,也是老款的,外壳有些发黄。洗手池旁边的架子上摆着洗漱用品,牙刷两把,一个蓝的一个粉的,插在同一个漱口杯里。

架子最下面一层,摞着三卷卫生纸和一瓶洗衣液。洗衣液是大瓶的家庭装,用得快见底了,瓶口倒扣着,把最后几滴也控出来用。

卡捷琳娜上完厕所,冲水的时候发现马桶不太好使,按下去以后水箱里轰隆隆响半天,水才慢悠悠地冲下来。

她洗完手出来,陈默已经醒了。

他坐在沙发床边穿袜子,看见卡捷琳娜出来,赶紧站起来。

“妈,您起这么早?我给您弄早饭,您坐,您坐。”

说着他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沙发床的被褥叠好塞进沙发底下的储物格里,又把茶几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他做这一切的速度很快,显然每天早上都是这么一套流程。

“你几点上班?”卡捷琳娜问。

“八点。”陈默看了看墙上的钟,“不急,还有一个多小时,够给您做顿饭的。”

说着他进了厨房。推拉门又卡住了,他抬了一下门板才推开。

卡捷琳娜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娜斯佳还在睡,蜷在沙发床的角落里,身上裹着毯子。卡捷琳娜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女儿露出来的肩膀。

然后她走到厨房门口,隔着推拉门的玻璃往里看。

陈默正在切姜丝,刀工说不上精细,但动作很快。灶台上煮着小米粥,另一个灶眼上煎着鸡蛋。油烟机的声音很大,轰轰的,像台拖拉机。陈默一边翻鸡蛋一边偏着头看粥锅,顺手把台面上溅出来的水擦掉。

他把昨晚剩的红烧排骨热了一下,又现拌了一个萝卜丝,淋了香油。

早饭摆在折叠餐桌上。小米粥,煎蛋,椒盐花卷,排骨,凉拌萝卜丝,还有一碟陈默自己腌的糖蒜。

三个人坐下来吃。

“妈,今天让娜斯佳带您出去转转。”陈默一边剥花卷一边说,“中央大街,太阳岛,索菲亚教堂,都挺好的。中午你们就在外面吃,啥好吃吃啥,不用省。”

娜斯佳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他“那你中午吃什么”,但当着母亲的面又没问。

陈默看出她想问什么,笑了笑:“我中午在店里凑合一口就行。昨天剩的饺子还有,热一热就能吃。”

他吃完早饭,换上工装,把那双白线手套往口袋里一揣。临出门的时候,他站在玄关,用俄语对卡捷琳娜说了句:“妈,我上班去了。”

发音还是那么生硬,但很认真。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咚咚的,很快就远了。

卡捷琳娜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碗小米粥,好一会儿没动。

“他天天这么早?”她问女儿。

“一年四季都这样。”娜斯佳低头收拾碗筷,“修车这行就是这样。大车司机晚上跑完活儿,第二天一早就得修好,耽误一天就耽误人家赚钱,所以都得早去。”

“一个月挣多少?”

娜斯佳顿了一下,手里捏着筷子没放下。

“好的时候一万出头。不太好的时候六七千。”她咬了咬嘴唇,“冬天是淡季,路上车少,活儿就少。今年冬天又特别冷……”

“房租呢?”卡捷琳娜问。

“一个月……一千二。”

卡捷琳娜转头看了她一眼。哈尔滨市区一套房子月租一千二,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给你们寄的那笔钱买了什么?”

娜斯佳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轻轻地搅着,搅了很久才开口。

“那笔钱……陈默拿去租了现在的店面。汽配城那个位置虽然偏,但租金便宜,一年三万六,一次性交一年。加上买工具、进货,全都花进去了。”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妈,对不起。我知道那是你在俄罗斯攒了好多年的。我们本来说好了用那笔钱付首付,买个像样点的房子,但是……但是陈默那个店不开起来,我们连现在的生活都没有。”

卡捷琳娜沉默了很久。

“你们到现在还没买房?”

“首付还没攒够。哈尔滨房价虽然不算贵,但再便宜也得二十多万首付。我们算了算,靠现在这个收入,还得再攒三四年。”娜斯佳擦了擦眼睛,“不过陈默说,再苦也就苦这几年。等店里的客源稳定下来,攒够了首付,我们就买个小两居。”

“什么位置的?”

“道外那边,离他上班的地方近。老小区,但是比这个能好一点。”

卡捷琳娜没再问下去。她把碗里的小米粥喝完,站起来开始穿外套。

“走吧。”

“去哪儿?”娜斯佳一愣。

“去看看他的店。”

娜斯佳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拦。

母女俩下楼,开上那辆白色轿车,往道外的方向开去。路上经过哈尔滨的老城区,街道两边的建筑新旧夹杂,俄式的圆顶、日式的砖楼、九十年代的家属院全都挤在一起。路边有摆摊卖冻梨和冻柿子的,有用棉被捂着箱子卖雪糕的,有穿着厚棉袄坐在马扎上修鞋的。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全是汽修店、轮胎店、电焊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地上到处是黑乎乎的油渍,混着化了一半的雪水,踩上去黏糊糊的。

娜斯佳把车停在了一个小门面前面。

说是门面,其实就是一排临街的铁皮棚子中的一间。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门口堆着两个废弃的轮胎,轮胎上落了雪。门头上挂着一块喷绘布招牌,红底白字写着“老陈汽修”,下面一行小字:“专业底盘维修·换钢板·校大梁·电焊”。

卡捷琳娜下了车,站在门口往里看。

三十平米不到的空间。一辆拆了后轮的大货车停在中间,车屁股撅着,露出底盘。车底下躺着一个人——陈默。

他已经换上了工装,那件洗得变形的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沾满油污的棉袄。他躺在修车专用的躺板上,半个身子探在大货车底盘下面,手里举着扳手在拧一颗生锈的螺丝。躺板底下是一块硬纸板,已经被机油浸透了。

旁边站着一个司机模样的人,手里夹着烟,一边等一边骂骂咧咧。

“行不行啊老陈?我这车下午还得拉货去佳木斯,你快点儿的。”

“快了快了。”陈默的声音从车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伴随着扳手撞击金属的声响。那颗螺丝似乎特别紧,他拧了好几下都没拧动,换了个角度又试,嘴里的牙咬得嘎嘣响。

螺丝终于松了。

陈默从车底下滑出来,脸上蹭了好几块黑,额头上全是汗。他顾不上擦,蹲在车轮旁边,把拆下来的旧钢板搬出来扔到墙角。那块钢板少说有六七十斤,他一个人搬起来往地上一撂,闷响一声,地上的灰都震起来了。

“你这钢板都裂透了,早该换了。”他喘着气对司机说,“新的一块四百八,工时费不收你的,算你四百五。”

“四百五?别人家才四百!”

“那你上别人家换去。”陈默拿过毛巾擦了擦手,“我用的钢板是河北厂子的,厚度够,不是那种翻新的。你要是跑长途,用翻新的,跑不了俩月又得裂。”

司机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行行行,换吧换吧。四百五就四百五。”

陈默点点头,去货架上搬新钢板。新钢板用铁丝捆着,他单手拎起来往肩上一扛,走回货车旁边蹲下,开始往车上装。

他干活的姿势很别扭,半蹲着,弯着腰,整个人缩在车轮和底盘之间的夹缝里,使不上全身的力气,全凭胳膊和腰的力量往上托。钢板的螺丝孔和车架的孔要对齐,他眯着一只眼,左手扶着钢板,右手往孔里塞螺丝,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

拧螺丝的时候,他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扳手上。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出来,冻疮的口子裂开了,渗出一丝血,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门外,卡捷琳娜站在那里看着。

娜斯佳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东北的冬天,零下二十几度。铁皮棚子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烧柴油的小暖炉放在墙角,火力太小,只能烤热方圆一米的地方。陈默干活的那块区域,温度跟外面差不多。

但他额头上的汗一直在流。

装完钢板,陈默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车厢板才站稳。他锤了锤后腰,对司机说:“你试试车。”

司机上车发动,踩了几脚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子升起来又降下去,底盘咯吱咯吱响了几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行,挺好。”司机下了车,“老陈手艺还是靠谱。”

他数了四百五十块钱递过去,陈默接过来,沾了点唾沫数了一遍,揣进内兜里。那个内兜鼓鼓囊囊的,显然已经装了一些钱了。

陈默从兜里掏出那个记事本,翻开,找到了写“老赵”的那一页。他从内兜里又掏出一沓钱,和刚才收的四百五放在一起,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

“喂,老赵,我。那八千你今天方便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默听完以后沉默了几秒。

“你上次说周一的。今天都周三了。……行,再信你一回,下周一,说死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台子上一放,靠在工作台上,仰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水大概早就凉了,他喝完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妈?”

陈默一下子站直了,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地上。他快步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脱身上的油棉袄,大概是觉得穿着脏衣服见丈母娘不太合适。

“您怎么来了?这地方脏,您别进来。”

卡捷琳娜没听他的,迈步跨进了那间三十平米的小店。

她站在货车旁边,转着身子把店里看了一圈。货架上堆满了各种零件,扳手、千斤顶、电焊机、半桶机油,全都挤在一起,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墙上挂着一本挂历,翻到了十一月的那一页,角落里贴着一张娜斯佳的照片,是夏天的,穿着连衣裙,站在松花江边笑的。

工作台上放着一个饭盒,饭盒打开着,里面是早上带出来的剩饺子,已经凉透了,馅里的猪油都凝成了白色的。

卡捷琳娜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默。

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脸上还蹭着黑油,棉袄袖子上全是机油印子,手上那道裂开的冻疮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的个头不算矮,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在家的时候小了一圈,像是被这个铁皮棚子和这辆大货车压扁了几分。

他有点局促地笑了笑,又喊了一声:“妈。”

这一声“妈”,跟昨晚在家的不一样,跟在玄关告别时的那一声也不一样。这一声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不好意思,有一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很中国式的、晚辈对长辈天然的亲近和尊重。

卡捷琳娜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陈默棉袄前襟上沾着的一块铁锈轻轻拍掉。

拍掉以后,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铁锈的手指。

“中午别吃凉饺子。”她说,俄语很慢,娜斯佳在一旁翻译,“我回去给你做热饭。”

陈默愣在原地。

卡捷琳娜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出去。外面又开始下雪了,是小雪,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她站在汽配城这条脏兮兮的街边,裹紧了呢子大衣,仰头看着哈尔滨灰白的天。

娜斯佳追出来,站在她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

“妈。”

卡捷琳娜没有看她。她看着远处那些低矮的铁皮棚子,看着那些穿着油污工装蹲在路边修车的人,看着一辆接一辆轰隆隆驶过的大货车。这片街区和她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灯火辉煌的哈尔滨完全是两个世界,和她印象里女儿描述的那个“过得很好”的中国也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没有愤怒,没有上当受骗的感觉。

她心里有一种很沉、很稳、很扎实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你们跟我说了三年‘过得很好’。”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静,“现在我知道,你们说的‘很好’是什么意思了。”

娜斯佳咬紧了下唇。

卡捷琳娜转过头,看着女儿。

“我跟你爸刚结婚那几年,住的也是那样的房子。冬天窗户缝糊报纸,夏天房顶漏雨拿盆接。你爸那个人脾气不好,但他为了多挣几个卢布,零下三十度去火车站扛大包。回家的时候手冻得跟萝卜似的,我那会儿就拿雪给他搓,搓着搓着就哭。”

她停了一下。

“刚才我看到陈默趴在车底下,我就在想——这种日子我过过,所以我知道有多苦。但我也知道,愿意过这种日子的人,心里一定有别的东西撑着。”

娜斯佳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没低头,她看着母亲,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知道。”卡捷琳娜说,“你们不是骗我,你们是怕我担心。”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走吧,去菜市场。中午给他炖个鱼。”

母女俩去了附近的菜市场。卡捷琳娜在卖鱼的摊子前面站了很久,挑了两条活鲤鱼,让摊主宰好。她的中文不太行,就用手比划,指了指鱼肚子,意思是内脏要弄干净。摊主是个胖大姐,利落地把鱼拍晕刮鳞去内脏,一边弄一边用东北话跟娜斯佳叨叨:“你妈是俄罗斯来的?你老公是干啥的?长得像中国人啊。”娜斯佳一一答了。

买完鱼,卡捷琳娜又去买了葱姜蒜、一块豆腐、一把香菜。路过一家劳保用品店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盯着橱窗里挂着的各种手套看了一会儿。

她走进去,买了两双加绒的防水手套,又买了一盒冻疮膏。

回到女儿家,卡捷琳娜脱了大衣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她的厨艺不算好,但炖鱼很拿手,是当年跟她母亲学的。鲤鱼两面煎黄,加葱姜蒜爆香,倒开水,下豆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一直炖到汤色奶白。

炖鱼的间隙,她把中午的剩饭热了一下自己吃了,又给陈默单独盛了一份饭菜装进保温桶。是那种老式的保温桶,她昨天在厨房的柜子里发现的,外壳磕掉了一块漆,但保温效果还不错。

下午两点多,她自己拎着保温桶出了门。

娜斯佳要送她,她不让。“你去了他就放不开。”她说。

她自己打了个车,把写着地址的纸条给司机看。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哈尔滨人,看了地址说:“道外汽配城啊,那地方可破,你去那儿干啥?”她没听懂,就笑了笑。

到了地方,陈默正在给另一辆车的传动轴做电焊。电焊的火花噼里啪啦地往外溅,他戴着面罩,整个人被弧光笼罩着,蹲在地上的姿势还是那个别扭的样子。

“吃饭了。”卡捷琳娜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默抬头看见她,赶紧关掉电焊机,摘下面罩走过来。这一次他的惊讶比上午小了很多,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他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白气冒上来,是一整条炖鲤鱼,奶白的汤,翠绿的葱花,豆腐在汤里微微颤动。旁边的小格子里是米饭,浇了鱼汤。

“以后中午别吃凉的。”卡捷琳娜说。

陈默低着头看着那份饭,好一会儿没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妈,好吃。”他说。

声音有点闷。

吃完鱼,她从包里拿出上午买的两副手套和那盒冻疮膏。陈默接过来,反复看着,手指在手套的加绒内衬上来回摩挲。

他拆开冻疮膏的盒子,拧开盖子闻了闻。

然后他把药膏放在工作台上,把手套也放在旁边。

那两副手套他没说用,也没说不用。但卡捷琳娜注意到了——陈默把药膏放在了旱烟缸的旁边,那个他每天工作间隙歇口气的位置,伸手就能碰到。

下午,陆续又来了两辆车。陈默继续忙活,卡捷琳娜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着,安安静静地看。司机们对这个俄罗斯老太太很好奇,有人偷偷问陈默那是谁,陈默说是他丈母娘。司机竖起大拇指,说得亏谁都没听懂,但那个大拇指所有人都看懂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陈默把今天的收入又记在了那个小本子上。卡捷琳娜看着他一笔一笔记账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画面——年轻的自己站在莫斯科那间小公寓里,把丈夫拿回来的卢布一张一张展平,压在床垫底下。

她心里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那是过来人对后来者的心疼,也是母亲看到女儿被人珍惜时的安稳。

晚上回到家,三人吃过晚饭。陈默说今晚的鱼炖得特别好,汤他都喝干净了。

卡捷琳娜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陈默和娜斯佳对视一眼,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开了。

卡捷琳娜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封口用胶带粘了两层。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往陈默面前推了推。

“这是我和娜斯佳她父亲留给她的。”她说,“本来打算等她生孩子的时候再给。现在给你们。”

陈默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妈,这——”

“回去莫斯科之前,我把我在圣彼得堡那套小房子的房租提前收了三年。”卡捷琳娜说,“再加上这些年攒的。不多,总共二十七万人民币。够不够你们那个小房子的首付,我不知道。但应该够了。”

屋子里安静了。

暖气片里的水循环声、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对楼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响动——这些声音忽然都被放大了。

陈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他的肩膀是塌下去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着,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他抬头看着卡捷琳娜,嘴唇动了动。

“妈,我不能要。”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那只手还是没去碰信封,甚至往后缩了一点。

“娜斯佳跟我的时候,身无分文地跟的我。我跟她说过,我们的一切都靠自己挣。”他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这话我记着。她也记着。”

娜斯佳坐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卡捷琳娜看着他们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拿起来,直接放在了娜斯佳的手里。

“不是给你们的。”她说,“是借的。等你们买了房,挣了钱,再还我。什么时候还都行。”

陈默还想说什么,卡捷琳娜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了。

“我今天在你店里坐了一下午,看你修了三辆车,挣了六百七十块钱。”她说,“你干活的时候,每一个螺丝拧几圈都心里有数,边上司机催你你也不乱。你知道我等的时候想什么吗?我想,我这个傻女儿,找了一个能撑得住她下半辈子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下陈默和娜斯佳两个人。

陈默把娜斯佳揽过来搂住,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娜斯佳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

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着,封口上的胶带反射着头顶灯管的冷光。

在哈尔滨剩下的几天里,陈默对卡捷琳娜的称呼从“妈”变成了“咱妈”。

“娜斯佳,你跟咱妈去中央大街转转,那边有冰雕。”

“咱妈吃不惯酸菜,别放太多。”

“明天降温,咱妈那屋暖气阀门再开大点。”

他学俄语也勤快了些。每天下班回来,吃饭的时候会追着卡捷琳娜问这个词怎么说那个词怎么念,拿那个记事本记下来,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中文注音——“再见(打死你大娘)”、“好吃(不淋死那)”、“慢走(巴依卡)”。

卡捷琳娜看着那些注音,笑出了声。这是她来中国以后第一次笑出声。

走的那天,哈尔滨又下雪了。

这次是大雪,一片一片的,不紧不慢地落。卡捷琳娜站在登机口前,分别跟女儿和女婿拥抱。轮到陈默的时候,这个平时话就不多的男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妈,您保重身体”。用俄语说的,音调怪得厉害,但一个字都没错。

卡捷琳娜拍了拍他的脸,说了句什么。娜斯佳在旁边红了眼圈,没有立刻翻译。

飞机起飞以后,娜斯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哈尔滨在下面越变越小,眼泪一直往下掉。

陈默开着车往回走,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开得很慢,路上雪越下越大,雨刷器来回刷着挡风玻璃上的雪水。

在机场高速的收费站前面等红灯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副驾驶的手套箱里翻了一下,翻出那个记事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他拿起笔画了两笔,又放下,看着车窗外出神。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两双加绒的防水手套,还有那盒已经用了一截的冻疮膏。

他把手套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手套上有一股淡淡的炖鱼的香气,那是最后两天卡捷琳娜在厨房做饭时沾上去的味道。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他。

陈默把手套放回副驾驶座上,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入了收费站。窗外,哈尔滨的天灰蒙蒙的,大雪落满了整座城市。

飞机上,娜斯佳从随身包里拿纸巾的时候,翻出了一张叠好的纸条。

是母亲的笔迹,俄文,写在一张从陈默记事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

“娜斯佳,我在中国这几天,看了你们的房子,看了陈默的店,看了他每天怎么过日子。我现在可以很放心地回莫斯科了。那个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挣得不多,但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你们没什么钱,但碗里有肉,床上有毯子,取暖有保温板。我和很多母亲一样,曾经希望你嫁给一个能让你住大房子的人。但现在我明白了——嫁对人,比嫁给什么都强。一个零下二十度还愿意趴车底下给你挣日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家。保温板虽然不美观,但那是我见过最美的装修。帮我转告陈默,谢谢他那句俄语。虽然发音不准,但我听懂了。非常清楚。”

信的最后一行字,笔迹稍微有些颤抖。

“P.S. 让他按时抹冻疮膏。手要是废了,谁给我女儿撑日子。”

娜斯佳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转头看着舷窗外的云层,用力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她的鼻梁滚下来,滴在手背上,温热的一颗。

她没有去擦。

飞机穿过云层,往西伯利亚的方向飞去。下面的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片苍茫的白色大地。

而在那片大地上一座叫哈尔滨的城里,一个修车工正开着一辆白色轿车,在漫天的风雪里不紧不慢地往道外的方向驶去。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俄语歌,是他女人给他下载的,听了好几个月了,旋律早就会哼,但歌词一句都没听懂。

他跟着哼了几句,声音混在发动机和暖风的声响里,含含糊糊的。

前面的路被雪盖住了,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但路还在那里。

他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