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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周,霍言决找到了我的公司。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查到的,总之那天下午他出现在兰因资本的前台,胡子拉碴,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西装还是那件Armani,但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林曼进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正跟一个被投企业的CEO开视频会。
“让他等着。”
会开了四十分钟。
等我出来的时候,霍言决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坐着,面前的茶水一口没动。
他看见我,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到茶几上,茶水洒了一地,他连看都没看。
“宋挽……”
我靠着门框看他:“有事?”
他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笑了一下,“我想让我爸活过来。你能做到吗?”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我做错了,”他说,“但是宋挽,那是商场上的事,我爸做的事情你不能全怪在我头上。我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吗?我给你钱花,我从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
“霍言决。”我打断他。
他没停:“你流产那次我是出差,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一个人在——”
“我说了,闭嘴。”
我声音不大,但他真的闭了嘴。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一米八几的个子,以前我总觉得他很高,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驼背了,感觉也没那么高了。
“霍言决,你说你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叫对我好了?”
他不说话。
“你给我钱花?一个月两万块,还要我记账报备,多花一千块就要问你同不同意。我买包卫生巾你都要看牌子,说ABC太贵了,护舒宝就可以了。”
“你从没打过我,你觉得这就是好?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他的眼眶红了。
“宋挽……”
“我流产的时候,你在跟苏念在三亚开房。你知不知道我那天一个人从医院出来,裤子上的血都没干透,打你电话你关机。我站在马路边打不到车,疼得蹲在地上哭,路过的人以为我是乞丐,往我面前扔了五块钱。”
我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但他已经哭了。
眼泪顺着他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往下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极了。
“宋挽,对不起,我那天真的不知道——”
“你的对不起值多少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五块吗?刚好够那天别人扔给我的。”
他彻底崩溃了,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
林曼从前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站着看了他十秒钟,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宋挽,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门关上了。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爱过吗?
也许最初是有的。那一见钟情是真的,心跳加速是真的,以为他是那个对的人也是真的。
但那点真心,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冷暴力、出轨、轻视、践踏里,被磨得一点都不剩了。
(08)
霍家的崩盘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第三周,证监会对霍氏资本启动正式调查。四个基金产品的备案材料全部被翻出来,涉嫌挪用LP资金、虚假宣传、违规承诺收益。
霍成邦被带走问话,霍言决的银行账户被冻结。
苏念第一时间消失了。
她把怀孕两个月的孩子打了,卷走了霍言决卡里最后剩下的八十万,连夜飞去了国外。
霍言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她走了,孩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没说话。
“宋挽,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你离婚。”
我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霍言决,你搞错了。你最该后悔的不是跟我离婚,是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过。”
他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可我是真的爱过你。”
我挂了电话。
爱?
如果他这叫爱,那爱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09)
一个月后,海科的股东大会。
我以百分之三十二的持股比例,正式成为海科新任董事长。
投票结果出来的那一刻,霍成邦坐在台下,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霍言决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西装还是那件Armani,但上面的褶皱已经熨不平了。
会后的晚宴上,霍成邦走过来,端起一杯酒,说:“宋总,咱们也算一家人,以后海科的事,还望多关照。”
我端起酒杯,笑了笑。
“霍叔叔,说笑了。您当年骗走我父亲股份的时候,可没跟我爸说什么一家人。”
霍成邦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老脸涨得通红。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
我放下杯子,转头对身边的人说:“走吧,还有会。”
经过霍言决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宋挽,”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当初接近我,都是假的吗?”
我看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霍言决,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
“但你没回答。”
我抬起眼睛看他,他眼底布满血丝,但瞳孔里只有我的倒影。
那双眼睛曾经很好看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是被那双眼睛吸引的。多情、温柔、深情款款。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眼睛对谁都那样。
对苏念那样,对他公司前台那样,对商场里卖化妆品的柜姐也那样。
深情是假的,多情才是真的。
“霍言决,你听好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对你的感情,曾经是真的。但你亲手把它变成了假的。”
他的手僵住了。
我抽出手腕,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没回头。
(10)
事情到这里本来该结束了。
但生活比电视剧精彩,总有一些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那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一个旧手机。
我认识这个手机,这是我结婚第一年用的那个。后来换了新手机,我以为扔了,没想到霍言决一直留着。
手机开机后,相册里全是我的照片。
我做饭的照片,我看书的照片,我在阳台浇花的照片,我睡着后偷拍的照片。
日期从结婚第一年到第三年,每月都有,从未间断。
最新的那张备注是:她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看这些。
下面还有一条录音,我点开了。
是霍言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宋挽,我今天又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餐厅了。老板娘还记得我们,问我怎么一个人来了。我说你出差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我不敢说实话,说我把你弄丢了。”
“不,不是弄丢,是我亲手扔掉的。”
“我在你流产那天跟苏念在一起,我查了那天苏念发的朋友圈,定位在三亚。我他妈就是个畜生。”
录音很长,我没有听完。
我把手机关了,放回快递盒里,放进抽屉最深处。
我说不上来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不是心软,也不是感动。
是一种迟来的、无力的悲哀。
如果他早点想明白这些,如果我们之间不是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和算计上,如果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相遇、恋爱、结婚……
可惜没有如果。
(11)
最后一次见霍言决,是在机场。
他要去国外,具体哪个国家我没问,只知道他爸的老朋友在那边开了个中餐馆,让他去帮忙。
我碰见他纯属巧合。
候机厅里,他一个人坐在角落,身边只有一个登机箱,和他身上那件Armani。
他瘦了很多,那件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是在紧张。
以前他在我面前从来不会紧张。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趾高气扬,永远觉得我是围着他转的卫星。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眼神闪躲,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宋挽,你……要飞哪?”
“北京。”
“哦,”他点点头,“我去温哥华。”
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张纸条。
“这是我的地址,如果你以后路过,可以……可以来找我。”
我看着那张纸条,没有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慢慢从期待变成了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了自嘲。
“算了,”他收回手,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口袋,“我都不知道自己还在想什么。”
广播响起,他的航班开始登机。
他拎起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宋挽,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恨你。”
他脸上闪过一丝希望。
“因为恨一个人需要感情,”我说,“而我对你,已经没有感情了。”
他愣在原地,目光一点点碎掉。
那种碎不是大哭大喊的碎,是那种没有声音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碎。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过身,拎着箱子走进了登机口。
我没有看他走远。
因为林曼给我打电话了。
“挽姐,李总已经到了,合同最后一条他们同意改过来了。”
“好,我马上登机。”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海科股价涨停,兰因资本浮盈超过十个亿。
我锁了屏,站起来走向登机口。
身后是霍言决消失的方向,面前是我的航班。
我没有回头。
(12)
后来有人问我,那段婚姻值不值得。
我想了很久。
不值得。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那不是一段婚姻,那是一场仗。
一场我必须要赢的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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