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最大的并不是江西南城在2025年3月10日的时候从乡镇教师中挑选了55个人进入到24个县直单位的事情,而是一句话被压抑了很久之后又重新浮现出来:“当年国企工人说‘下岗’就可以被推向社会,为什么轮到老师‘过剩’时就只能是转岗、调剂、培训、内部安置?”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尖锐。
因为这不只把老师和工人放在一起比较,真正刺痛人心的是同样的“饭碗出了问题”,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南城县那一次报名的时候,有140多位教师前来报名,大部分都是来自乡镇小学的语文、数学、英语老师。去的地方也不是很生疏,老干部服务中心、图书馆、社会发展事业中心等等,管理岗位和技术岗位都有。也就是说,并不是被辞退了,在别的地方继续领取工资。
很多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不平衡。特别是上个世纪经历下岗潮的一代人,心中马上就会产生怒火:当年数以百万计的工人们当中,有多少人能够享受到这样的“内部消化”呢?
问题就在于此。
但是把这件事拆开来分析的话,首先需要弄清楚的是“单位”这四个字。工人们当年在企业里工作,后来企业破产、改制、关闭合并之后,他们的劳动合同也随之终止。老师的待遇不同,是事业编制,由财政供给,并且受到《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和《教师法》的限制。没有违法违纪行为,也没有连续两年被评定为不称职的情况出现的话,那么任何一位校长或者是任何一个部门都不能随便将人请出去。
并不是因为谁更加珍视它,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一条跑道。
很多人的态度都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说法,认为这是为某个人开脱。但是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子的。让你的地方把一个在职教师直接辞退掉,并且后面出现的问题并不是一句“节省经费”就可以解决的,而是各种各样的问题:合同纠纷、社会保险争议、人员安置问题等等,哪一个都不能回避。更何况现在的考生们为了考上编制当老师,在笔试和面试上层层过关,本科已经成了最低要求,研究生更是越来越多,这一批人就是经过长时间筛选之后留下来的。今天图省事一裁,明天或者后天初中就会缺少人手,又要花费金钱来招聘新员工并对其进行培训,这样做的结果还是会给财政带来负担。
这就是很多人心中没有继续思考下去的一个层面:教师转岗表面上是为个人着想,实际上却是为了地方财政以及整个教育系统的利益而进行的一种止损行为。
南城县并不是个别的例子。福建省长汀县选拔小学老师到初中任教,丰城市也曾发布过让农村小学老师转为农村中学老师的公告,在厦门市同安区,从2024年起每年都会从区内小学教师中挑选出一部分来担任初高中的教师。杭州市富阳区还开设了培训班,把小学阶段拥有中学教师资格证书的年轻人召集起来进行跨学段储备。
虽然看上去不同,但是底层逻辑都一样:编制没有丢失,财政关系也没有改变,人不要浪费。
这两三年来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会集中在一起呢?问题出在孩子的身上,并不是因为老师的原因。
江西省万年县已经公开回复了,出生人口由2008年的7934人减少到2024年的2478人。这并不是因为少了点什么,而是把很多地方小学的学生基础都给抽掉了。放大的话,2024年全国小学招生人数为1616.63万,比去年减少了261.25万;而初中的招生人数则达到了1848.75万,并且还增加了94.12万。小学减小了之后,初中又继续向上发展。
读懂了这些数据之后,很多争论也就变了味道。目前被称作“过剩”的是小学教师,特别是语文、数学和英语老师。但是下一批的孩子两年后进入初中时,有些地方可能会缺少老师。并不是因为人数多,而是把人放在错误的位置上,放在错误的学习阶段上,放在错误的地方去学习。
因此有人会说,“既然教师过多了为什么不能直接裁员呢?”这样的说法虽然很爽快,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却可能是今天裁掉一部分人,明天又高价招聘回来,和自己过不去。
还有一个不太容易摆在明面上来说的问题就是:今天我们为当年工人们鸣冤,并不代表社会对于“如何处置人之生计”的问题已经有了一个统一的标准。换言之,九十年代那种粗放式的成本,在当今的社会里已经被拒绝了。过去是先进行改革再进行消化;而现在的做法则是先稳定下来然后再去调整。并不是因为老师得到了特殊的照顾,而是整个治理方式都发生了改变。
这不是空口无凭的话,在这个地方已经试行退出机制了,并且也不是那么直接简单。
北京丰台提出要推行“区管校聘”的制度,在考核不合格的情况下,聘期结束之后可以选择不再续约或者降职、调动工作岗位;如果仍然不能胜任工作的话,则会按照规定被辞退。宁波在2022年也曾有过教师退出机制的意见征集活动,待岗、转岗、离岗退养、解聘等选项都被列入其中。贵阳更加直接,综合考核最后一名者,第一次取消绩效工资,第二次调离或转岗,第三次落选则被开除。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现在的“退”是有程序、有考核、有缓冲的,并不像当年那样只是一张通知单。
宁夏早在2011年就开始实行教师退出制度了,主要是解决历史遗留的问题,例如年龄较大、身体状况不佳或者民转公教师过多等等,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共有六千一百五十五位老师离开了工作岗位,并且腾出的编制又被用来补充年轻的教师。退出并不是不可以做,但是要有界限、有条件。
但是也不能把教师转岗想象得过于简单。从小学转到初中的老师,并不是换了一个教室就可以完成的事情,教学节奏、学生的年龄以及学科的难度都不同。转到事业单位坐办公室的人并不是人人都能适应的。有人愿意报名参加的原因是乡镇小学本来就有学生少、课程少、发展空间小的特点,去县城至少会有一条比较明确的道路。这就是所谓的“占便宜”。不完全是这样的。人们所报的其实都是对现实的一种自我救赎。
所以网上的“凭什么”我能够接受,并且认为这句话有其存在的意义。它并不是单纯的因为眼睛发红而责怪老师,而是对一个问题进行追问:社会是否已经懂得不再用最直接的方式来为转型埋单了?
当年工人们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不能忘记。正是因为忘记了,所以今天的我们才应该把转岗、分流、退出的事情做得很清楚、很细致,并且不能再用“优化”这两个字来敷衍了事,在普通人的身上留下一个沉重的一击。
其实老师转岗和工人的下岗并不是一样的事情,并且也不需要强行把它们放在一个框架里。
一个是市场化的转型过程中留下的伤痕,另一个是由于人口结构的变化而进行的调整。表面上看都是吃饭的问题,但是下面这套制度、成本和人的心态都不一样。
但是评论区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应该还是会存在的吧。其实人们最害怕的,并不是转岗这件事情本身,而是担心有一天会有个人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只能这样了”,之后就让普通老百姓来承担所有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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