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2026年5月8日凌晨,计票板上的结果已经不容粉饰。英国改革党在英格兰拿下1400多个地方议会席位,掌控13个地方当局,还把旗帜插进了一些在人们记忆中几乎从未有过激烈政治竞争的地方:桑德兰、萨福克、黑弗灵、埃塞克斯、纽卡斯尔安德莱姆。
工党失去1300多个席位,并丢掉35个地方议会的控制权。保守党本已元气大伤,这次又再失552席。在黑弗灵的罗姆福德市政厅外,奈杰尔·法拉奇把这场结果称为“英国政治一次真正具有历史意义的转折”。
黑弗灵这个行政区,几十年来一直由工党掌控。他并没有夸张。如果把这次地方选举结果套用到英国下议院,英国改革党将拥有284席,工党110席,排名第三的保守党则只有96席。
英国的两党制不只是出现裂痕,而是在一个选举周期之内就发生了坍塌。英国改革党并非凭空出现。它是持续数十年的反建制政治叛乱的最新、也是影响最深远的一章,而这段历史始终围绕着一个人展开:奈杰尔·法拉奇。
多年来,法拉奇一直以言辞犀利著称,担任英国独立党领导人。他把欧洲议会当作扩音器,反复强调英国政治阶层已将主权拱手让给布鲁塞尔,也忽视了劳动阶层的关切。
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以52%的支持率作出离开欧盟的决定。这一结果震动了威斯敏斯特,也在某种意义上证明法拉奇个人长期主张并非空谈。随后,他辞去英国独立党领导人职务,并表示,自己的政治抱负已经实现。但脱欧只是开始。
2018年末,法拉奇认为保守党政府在故意破坏英国与欧盟“彻底切割”的脱欧安排,因此与女商人凯瑟琳·布莱克洛克共同创立脱欧党。这个政党就是为了承接被剥夺感强烈的选民而打造,目标明确,设计精细。
2019年欧洲议会选举中,脱欧党拿下英国最高得票份额,超过所有传统政党。它成功吸纳了公众对议会的愤怒——在许多人看来,议会花了三年时间,却始终没能落实选民已经作出的民主授权。
2020年1月,英国正式离开欧盟,脱欧党也因此失去了最核心的存在理由。法拉奇看准了这个节点。2020年末,该党更名为英国改革党。
这一更名意味着,脱欧在纸面上已经完成,但催生脱欧的现实条件并没有改变:一个与选民脱节的政治阶层;一个只让少数人受益的经济体系;政府一再承诺控制、却始终未能压低的移民规模;以及一些在公众看来已被意识形态风潮裹挟的机构,而普通公民既不认同,也难以理解。
2021年3月,法拉奇从日常领导岗位上后退一步,把领导权交给商人理查德·泰斯,但他并未真正离场。他持续保持高曝光度的媒体存在,在英国广播新闻台主持节目,同时看着这个新党不断扩展自己的议题平台:降低税负、控制移民、反对净零政策,以及对公共机构进行彻底改革。
到2022年,英国改革党已不再把自己定位为一个围绕脱欧施压的单一议题政党,而是试图成为保守党和工党建制政治之外的完整替代选项。结构性的基础已经铺好,接下来只需要一连串足够严重的政治灾难,把它彻底引爆。
英国改革党的崛起,与保守党2010年至2024年十四年执政期间的失败密不可分。但真正让损害变得无法挽回的,是这段执政后期,尤其是里希·苏纳克任内的几年。
2022年10月,苏纳克入主唐宁街时,市场刚从前任首相莉兹·特拉斯那份灾难性的“迷你预算”冲击中缓过来。他被包装为一个有能力、冷静稳健的领导人,但他基本无力改变选民切身感受到的那些根本处境:部分受乌克兰战争推动而高企的通胀,达到十五年来高位的利率,陷入结构性危机的国民保健制度,以及自2010年以来保守党在移民问题上作出的几乎所有承诺都被现实击穿。
苏纳克任内,净移民人数创下纪录。原本被设计为展现政府在移民问题上“动真格”的卢旺达遣送计划,也陷入多年法律挑战,始终没有得到真正落实。
对于那些明确因为保守党承诺英国脱欧后可以“重新掌控”边境而投票支持它的选民来说,这些数字无异于背叛。对于那些眼看保守党在六年内接连换了五任首相的选民来说——约翰逊、特拉斯、苏纳克,再到约翰逊的政治阴影以及党内持续不断的混乱——这个政党本身已经成了令人轻蔑的对象。
2024年大选几乎是一场溃败。工党以历史上偏低的全国得票率,赢得压倒性多数席位。这并不是因为全国真正拥抱了基尔·斯塔默,而是因为选民想把保守党赶下台。
2024年6月法拉奇重返英国改革党领导岗位后,该党声势再起,在大选中赢得5个议会席位和410万张选票。就在同一年更早时候,时任保守党议员李·安德森已转投改革党。只要愿意认真看,政治版图重组的基础当时就已经显现。
斯塔默接手的局面与错失的机会
2024年7月,基尔·斯塔默上台执政,手握巨大的议会多数,但几乎没有多少可供挥霍的政治善意。工党是以“变革”和“治理能力”为口号赢得权力的,其中还隐含着一个承诺:要证明主流中左翼政治仍然能够回应那些逐渐流失的工人阶层和中产阶层的利益。
执政初期并不顺利。一系列被认为对阶层感受不够敏锐的决定——例如取消数百万养老金领取者的冬季燃料补贴——再加上围绕礼品和捐款的伦理争议,以及一种更多体现谨慎而非大胆的执政风格,使公众信心还没真正建立起来就开始流失。斯塔默的支持率迅速下滑。到2025年夏天,英国改革党已在全国民调中反超工党,而且此后一直保持领先。
对相当一部分选民而言,移民仍然是最能牵动情绪的核心议题。穿越英吉利海峡的小船偷渡仍在继续,庇护体系依旧不堪重负。而工党受制于自身内部政治,也受制于这一议题在法律和人道层面的复杂性,始终没能提出一个足以与改革党抗衡的可信叙事。相比之下,改革党的说法更直接:这个问题不仅可以解决,而且应该果断解决。
2026年5月的地方选举给出了结果。自福利国家建立以来一直是工党重镇的桑德兰,转而落入改革党之手。作为保守党标志性郡份、也是党魁凯米·巴德诺赫所在地方当局的埃塞克斯,也落入改革党之手。
结果不仅写在计票板上,也写在这些地方本身的经历里:北英格兰和中部的老工业城镇、沿海社区、后工业化城市。它们曾经几代人几乎出于本能地支持工党,如今越来越多人不再如此。
推动英国改革党崛起的议题,没有哪一个比移民更关键;而最能清楚说明英国产生何种政治失灵的议题,也同样是移民。因为在这个问题上,两大政党都没能按选民自己的理解方式与他们对话。
2010年至今,历届保守党和工党政府都承诺要降低净移民规模,结果却恰恰相反。改革党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改变了这一议题的道德表达方式。
法拉奇不再把移民仅仅当作一个需要专家管理的技术性政策问题,而是把它上升为民主问责问题:如果政府连谁能进入这个国家都控制不了,那它到底在治理什么?这种说法显然带有刻意的民粹色彩,但对数以百万计的选民来说,它又有一种直觉上的说服力。
围绕移民的争论,也与公众对公共服务的焦虑缠绕在一起:国民保健制度、学校、住房,这些领域本就因十多年受限的公共支出而承压。无论这种因果联系是否总是成立,其政治逻辑都极具力量。
英国改革党给出了一个解释,说明为什么人们会觉得日子更难了,也指出了一个它认为两大政党都不愿如此直接点名的责任对象。
最可能通向权力的路径,不是一次性席卷全国,而是沿着选举地图逐步推进。在“领先者当选”的选举制度下,得票率并不会直接换算成席位。改革党在2026年全国等值得票中的比例,并不会机械地自动转化为多数席位。
但地方选举结果给了它民调数字无法提供的东西:1400多名当选地方议员、13个地方当局的控制权,以及一份虽短但已经存在的执政记录。凭借这些,它可以在选区层面招募人手、组织网络、展开竞选。地方政府本来就是议会政治的训练场,而改革党如今已经拥有了这个训练场。
重建英国党的出现,意味着改革党此前整合起来的反建制选票,也可能再次分裂。2026年地方选举中,重建英国党只在大雅茅斯地区推出候选人,而洛的“大雅茅斯优先党”则横扫当地选战,赢得10个地方议会席位。数字目前仍然不大,但这种动态本身意义重大。
英国改革党的崛起之所以更像一种具有结构性持续性的变化,而不是短暂浪潮,关键并不完全在于这个党自身有多强,而在于它的竞争对手没能及时调整。
保守党在巴德诺赫领导下,已经在移民和公共支出问题上采取了更强硬的措辞,但它仍然没有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它与改革党相比,到底还有什么清晰而独特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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