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空调开得很足,可我后背全是汗。
房产证就躺在我面前,红彤彤的封面,烫金的字。我翻开,户主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丁立伟”三个字。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丁立诚,你给我解释解释。”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敢看我,低着头说:“听妈的。”
“听妈的?那我的50万呢?我爸妈卖宅基地的30万呢?”
“你一个外姓人,房子写你名字干什么?”
我死死盯着他,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个牛皮纸袋的边角。
“丁立诚,你再说一遍。”
他别过脸去,声音没低:“我家的事,你没资格掺和。”
我把牛皮纸袋掏出来,摔在桌上。
“那你看完这个,再跟我说话。”
01
签合同那天是个星期三。
一早我就起来了,对着镜子换了好几件衣服。最后穿了件白色衬衫,下面配条黑色裤子。我妈说,买房签字是大事,穿正式点。
丁立诚在旁边催我:“快点快点,约的十点。”
我一边系扣子一边说:“急什么,房子又跑不了。”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现在想想,那个笑就不对劲。
到售楼处的时候,正好九点四十。销售小刘迎上来,递给我两瓶矿泉水。丁立诚接过来说:“美琳,你在这等着,我去办手续。”
我说:“我不一起去?”
“你一个女的,懂什么?在这等着就行。”
我当时也没多想。谈恋爱三年,大事小事都是他拿主意。我一直觉得,那是他有担当。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刷朋友圈。看见闺蜜发了张她家孩子的照片,两岁的娃,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我点赞,留言:可爱。
心里想的是,等房子装修好,我们也该要个孩子了。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丁立诚一直没出来。我去卫生间路过签合同那间办公室,门关着。我侧着耳朵听了听,里面有人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我又坐回去。
十一点二十,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那个红彤彤的小本本。
我站起来,笑着说:“办好了?快给我看看。”
他往后缩了一下。
“美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这房子……名字写的是立伟。”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立伟再有几个月就结婚了,没房子不行。咱俩先住我那套老房子,等以后……”
“丁立诚,”我打断他,“你是说,我那50万,拿来给你弟买房?”
“什么你呀我的,都是一家人……”
“把房产证给我看看。”
他没动。
我走上去,一把夺过来。
翻开,户主:丁立伟。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丁立诚,你是不是疯了?”
他皱起眉头:“我跟你说了,这是家里的决定。立伟是丁家的人,房子写他名字天经地义。”
“那我是谁?我是外人?”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一个嫁进来的,确实没资格跟立伟争。”
02
那天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售楼处的。
只记得坐在出租车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我妈正在菜市场,旁边有人在喊“白菜便宜了”。
我说:“妈,房子没了。”
“什么没了?”
“婚房。丁立诚把钱给他弟买房了,写的是他弟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妈说:“闺女,你说啥?”
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妈的声音变了:“那咱那30万呢?我跟你爸卖宅基地的30万呢?”
“房子首付都交过了……”
“你……”我妈说不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回来一趟吧。”
我挂了电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30万,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
我老家在县城边上,家里就三间瓦房。
我爸是水泥厂的下岗工人,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
前年县里搞开发,要征我们那片地,村委会说给补偿款,但不多。
我爸说:“要不把宅基地卖了吧,凑点钱给闺女买房。”
我妈舍不得。那是她和爸结婚时盖的房子,住了三十年。
最后还是卖了。30万,一次性给清。
他们俩搬到镇上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块钱房租。我爸说没事,住哪不是住。
我工作五年,攒了20万。加上爸妈的30万,一共50万。
我以为这是我跟丁立诚的新起点。
没想到,是替别人买的房。
我越想越难受,掏出手机给丁立诚发消息:“你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他回:“我在妈这边,晚点回去。”
我又发:“你让咱妈接电话。”
他回:“你别闹了,这事已经定了。”
定了?
50万,说定就定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半天字,最后删了。算了,回去再说。
晚上八点,丁立诚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我俩谈恋爱的照片,那时候他瘦,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
“丁立诚,我想了一天,没想明白。你跟我说说,到底为什么?”
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美琳,这事是我对不起你。但立伟是我亲弟弟,我不能不管他。”
“那我呢?我是你老婆。”
“你肯定是。但房子这事,家里已经定了……”他顿了顿,“妈说了,咱俩以后住老房子,那套新房给立伟结婚用。立伟结婚后,会想办法还你钱的。”
“还我?拿什么还?他连工作都没有。”
“他现在找了份工作,在物流公司上班……”
“丁立诚,你别骗我了。你弟什么样,你比我清楚。他要是能上班,母猪都会上树。”
他没吭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陌生。
这还是那个每天早上给我买豆浆油条的丁立诚吗?
还是那个说过“美琳,这辈子我一定对你好”的丁立诚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包。
“你去哪?”
“回我妈那。”
“美琳……”
我没回头。
03
我妈家在镇上的单间,不大,就三十来平。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爸正在看新闻联播。见了我,愣了一下:“闺女,咋回来了?”
我没说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一看我那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坐下说。”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从签合同到房产证,从丁立诚到韩冬梅,全都说了。
我爸听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不爱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闺女,你想咋办?”
“我……我不知道。”
“你要是想离,妈支持你。那30万,就当买个教训。”
“可那是你跟爸一辈子的积蓄……”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不能委屈一辈子。”我妈说着,眼圈红了,“我闺女从小就没受过委屈,嫁过去反倒受这种气,妈心疼。”
我抱着我妈,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在小单间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三年前刚认识丁立诚那会儿。他追我追得勤,每天都来找我吃饭。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非要请我吃好的。我说不用,他说应该的。
后来谈恋爱,他对我挺好的。虽然不是很浪漫的人,但体贴。下雨了给我送伞,感冒了给我买药。
结婚那天,他当着所有人面说:“美琳,这辈子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这才一年。
怎么就变这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表姐打了个电话。表姐在县城法院上班,懂法律。
我说:“姐,我有个事想问你。”
“啥事?”
“我家买房,我出了50万,但房产证写的是我小叔子的名。我能要回来吗?”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美琳,我跟你说实话。从法律上讲,谁的名字房子归谁。但你可以主张借贷关系,就是说你借钱给他们买房,有借条吗?”
“没有……”
“转账记录有吗?”
“有。50万,分两次转的。一次转给我老公,一次转给我婆婆。”
“那就好。你可以起诉他们,要求返还借款。”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可转念一想,打官司哪有那么容易?那是跟家人对簿公堂啊。
我犹豫了。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丁立诚。
“美琳,你回来吧,咱好好说。”
“怎么说?”
“妈说了,她给你写个借条,以后还你钱。”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
“你让妈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韩冬梅的声音:“美琳啊,妈跟你说,这事是妈不对。但咱是一家人,你总不能看着立伟娶不上媳妇吧?”
“那他娶不上媳妇,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话说的,哪有你这样当嫂子的?”
“那我出50万,房子写我名字,有什么问题?”
“你一个嫁进来的女人,房子写你名字像话吗?以后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丁家的东西都便宜外人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韩冬梅,那50万里有30万是我爸妈卖宅基地的钱。你们丁家的东西是东西,我卢家的是垃圾吗?”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没再跟她废话,挂了电话。
04
我回了一趟丁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农村那种二层小楼。外面贴着白瓷砖,看着挺气派,里面装修很一般。
进门的时候,韩冬梅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了我,板着脸说:“回来了?”
“立诚在不在?”
“在里屋。”
我往里走,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沓钱。厚厚的,用橡皮筋捆着。
估计少说有五六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丁立诚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表情有点尴尬:“美琳,你回来了。”
“那是什么钱?”我指着茶几上。
“哦,那个……妈说先凑点钱,回头还你。”
“凑?你妈存折上有三十多万,你跟我说凑?”
丁立诚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会计。
那天来丁家吃了顿饭,韩冬梅去屋里拿东西,忘了锁柜子。我无意中瞟了一眼,看见好几张存折,都是定期。
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哪是无意?
那是老天爷在提醒我。
“丁立诚,你妈是不是特别有钱?”
“你别乱说……”
“我亲眼看到的。定期存折,至少三张。加起来三十多万。她跟我说没钱出首付,让我一个人出了50万。现在你告诉我,这些钱是干什么用的?”
丁立诚不说话了。
“行,你不说是吧?那你告诉我,你借亲戚那40万,到底是借的谁的?”
“借的我二叔……”
“你二叔叫什么名字?”
“叫……”
他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凉透了。
“丁立诚,你是不是从来没借过钱?”
他低下了头。
“那40万,是你妈给的?”
他没说话。
我什么都明白了。
从头到尾,丁家就没打算出钱。他们让我出50万,自己装模作样出10万。那40万所谓的“借款”,其实就是从韩冬梅的存折上取的。
他们骗了我。
整个丁家,连我老公,合伙骗我。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美琳,你听我解释……”丁立诚伸手来拉我。
我躲开了。
“你别碰我。”
那天从丁家出来,我去了村里的老槐树下。那里有几个老太太在纳凉聊天。
其中有个姓王的老太太,八十多岁了,脑子还清楚。
我递给她一瓶水,坐下来聊天。
“大娘,我问你个事。”
“丁立诚,他小时候过得怎么样?”
王老太太想了想:“那孩子啊,可怜。”
“怎么可怜?”
“他娘对他不好。大冬天的,别人家孩子都穿棉袄,他穿件单衣。吃饭时候,好吃的都给他弟。那会儿村里人都说,这哪是亲娘?”
“那他真是亲生的吗?”
王老太太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实话,村里人都怀疑他不是韩冬梅生的。”
我心里一惊。
“为什么?”
“韩冬梅嫁过来好几年没怀上,后来又过了好几年,突然就抱回来个孩子。说是自己生的,但谁信啊?生孩子不去医院?”
“那丁立诚知不知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八成心里明白。”
我坐在那里,脑子翻江倒海。
如果丁立诚不是韩冬梅亲生的……
那他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05
我决定去医院看丁家的老太太董玉娣。
老太太今年七十八了,住在镇上的养老院。韩冬梅不愿意照顾她,就把她送去了养老院。
我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看见我,笑了一下:“美琳来了?”
“奶奶,我来看你。”
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精神头还行,就是有时候犯糊涂。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我跟她聊了会儿家常,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奶奶,立诚小时候是不是过得不好?”
老太太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立诚啊……那孩子可怜的……”
“从小没妈……”
我心里一紧。
“他不是有妈吗?冬梅不是他妈吗?”
老太太看着我,好像突然清醒了一点。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奶奶,你跟我说实话,立诚到底是谁的孩子?”
老太太不说话。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的是我准备做亲子鉴定的材料。虽然还没找人做,但我已经收集了丁立诚的头发。
“奶奶,我知道这件事不好问。但我求你,告诉我实话。立诚是不是冬梅亲生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不是。立诚不是冬梅生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谁生的?”
“冬梅的表姐。表姐生他的时候难产,没救过来。冬梅就把他抱过来养……”
“那……冬梅为什么对他不好?”
“因为她恨那个孩子。她跟自己表哥有染,表姐知道后气不过,早产了。表姐死了以后,她怕出事,就把孩子抱回来养。可她心里一直恨……”
我坐在那里,感觉天旋地转。
原来是这样。
难怪韩冬梅对丁立诚不好。
难怪她什么都给丁立伟。
因为丁立诚,是她不堪往事留下的证据。
“奶奶,这件事立诚知道吗?”
老太太摇摇头:“他不知道。谁也没跟他说过。”
我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现在,我手里有了子弹。
就看什么时候开枪了。
06
我又去了趟镇上。
这一趟不是回我妈家,是去了镇上的一家鉴定机构。
我做了一件事:拿丁立诚的头发和韩冬梅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
头发是那天去丁家的时候,我从韩冬梅的梳子上偷偷拿的。丁立诚的头发,是我从他枕头上捡的。
工作人员说七天出结果。
那七天,我度日如年。
丁立诚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他发消息,我没回。
我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能决定我下半辈子的答案。
第七天,结果出来了。
我拿着那个牛皮纸袋,坐在鉴定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手抖得拆不开。
深呼吸三次,才把袋子撕开。
鉴定结论:排除母子关系。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哭。
反而笑了。
三年来所有的不理解,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他对我的不信任。
他事事请示婆婆。
他在两难时永远选择他家人。
因为他从来就不是那个家的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掏出手机,给一个律师打了电话。
“李律师,我想咨询一下,如果证明婆媳之间存在欺诈行为,我能不能要求返还我的50万?”
李律师说可以。“尤其是,如果她能证明,我老公明知自己不是亲生的,还联合养母骗我的钱,这就属于严重违背公序良俗。”
“那我应该做什么?”
“保留证据。特别是那份鉴定报告。”
挂了电话,我回家整理材料。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
凡是能证明我出钱的东西,我都复印了一份。
然后,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把鉴定报告的复印件,寄给了丁立诚的公司。
寄给了丁立伟的债主。
寄给了村委会。
一张都没落下。
07
一周后,所有的事情都炸了。
丁立诚在公司待不下去了。同事们背后议论他,说他是个“假儿子”,说他“联合养母骗老婆钱”。
领导找他谈话,让他先处理家事。
丁立伟更惨。债主们拿着那份鉴定报告找上门来,说“你哥都不是你妈亲生的,你们丁家还想要房子还债?”
丁立伟被堵在家里,门都不敢出。
韩冬梅也慌了。
村里的妇女们凑在一起议论,“原来韩冬梅那孩子是抱养的啊”,“怪不得对人家不好”,“听说她还跟表哥有一腿”……
人言可畏。
韩冬梅躲在家里,连鸡都不敢出去喂。
最惨的是老太太董玉娣。
养老院的人看了鉴定报告,说她“家风不正”,让她搬走。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门口,没人来接。
最后是我去接的她。
不是因为我想当好人。
是因为我觉得,老太太不该承受这些。
我推着老太太回了丁家。
门口围了好多人。
韩冬梅站在门里面,脸上又红又白。
“你来干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丁立诚在哪?”
“不在家。”
“那丁立伟呢?”
“也不在。”
“那正好。”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律师拟的协议。你只要签字,我拿了钱就走人。”
“什么钱?”
“我那50万。”
“没有。”
“那就法院见。我保证,开庭那天,你韩冬梅的大名,能登上县城的头版头条。”
韩冬梅的脸刷地白了。
“你……”
“我怎么了?我不过是要回我自己的钱。”
“那房子……”
“房子是你们丁家的,我不要。我只要钱。”
围观的邻居们开始议论。
“这媳妇够硬气。”
“那也是丁家自己作的。”
“50万呢,换了谁都得闹。”
韩冬梅站在那里,嘴唇哆嗦。
过了好久,她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存折。
“这是30万。”
“还有20万。”
“那就继续闹。”
韩冬梅咬着牙,又回屋拿了一张存折。
“这是20万。”
我接过存折,确认数目没错。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跟韩冬梅说了一句话。
“你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她没说话。
我也没等她说话。
转身就走了。
08
我拿着50万回我妈家。
我妈看见存折,愣了一下:“真拿回来了?”
“嗯。”
“丁家没闹?”
“闹了。但我手里有证据。”
我妈没再问。
她知道,我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喝了点酒。
他端着杯子,看着我说:“闺女,爸这一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但你记住,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
“别哭。这事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
那50万,我没打算自己留着。我想好了,给我爸我妈在镇上买套小房子。
他们这辈子没住过自己的房子。
过几天,我接到了丁立诚的电话。
“美琳,我想跟你见一面。”
“有什么事?”
“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里一样。”
“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地点约在村里的小饭馆。
我到了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三十天的功夫,他瘦了一圈。眼眶凹陷,下巴上全是胡茬。
他在我面前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十岁那年,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我妈生的。不对,不是韩冬梅生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年夏天,我偷听到奶奶和韩冬梅吵架。奶奶说‘你对得起表姐吗’,韩冬梅说‘她自己不检点,怪谁’。我那时候小,不明白。后来慢慢就懂了……”
“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但我从来没说破过。”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怕。我害怕一旦说破了,就连最后那点假的家都没了。美琳,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明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家的人,却要装作不知道。拼命讨好他们,只为了不被赶出去……”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这个男人,从小到大,都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可怜吗?
可怜。
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伤害我。
09
“那你为什么帮立伟?”
丁立诚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流。
“因为那场车祸。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开车带立伟去县城,在路口被一辆大货车撞了。我没事,但立伟伤了腰。”
“后来呢?”
“后来医生说,他可能……不能生孩子了。”
“他不能生孩子?”
“嗯。所以我觉得我欠他的。我得还。”
“所以你把我的50万给了他?”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他低下头,“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丁立诚,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他抬头看我。
“你从来不把我当自己人。你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都是自己扛,从来不跟我商量。你以为这是保护我,其实你这是不信任我。”
“我……”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立伟的情况,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你没有。你选择骗我。”
“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那50万。是你站在你妈那边,说我是个‘外人’。”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知道不对。”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从小习惯了。只要顺着她的意思,我就能在那个家待下去……”
“那现在呢?你还想待吗?”
他沉默了很久。
“美琳,我想跟你重新开始。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不想在那个家待了。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
他眼里的恳求是真的。
但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丁立诚,我们不可能了。”
“因为那个家,已经把你的脊梁骨打折了。你还想回去跪着讨生活。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丁立诚了。”
我站起来,准备走。
我停下来。
“我帮你联系了一个心理医生。有些事情,你需要自己面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我走出饭馆。
外面的太阳很大。
照得人睁不开眼。
10
三天后,我收拾东西离开了镇上。
临走前去看了老太太董玉娣。
她住在养老院后面的小单间里。韩冬梅不愿意接她回去,养老院也嫌她麻烦。
我给她买了些水果和奶粉,放在她床头。
“奶奶,我走了。”
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美琳,你是个好孩子。是丁家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
“你以后好好的。”
我走出养老院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请问是卢美琳女士吗?”
“是我。”
“我是丁立诚的心理医生。他想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他说,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他会在那边好好看病的。”
“谢谢。”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
有些路,需要一个人走。
我坐上回县城的班车。
窗外是连绵的稻田,绿油油的一片。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丁家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我满心欢喜,以为找到了归宿。
现在想想,人生就是这样。
你以为你走到了终点,其实那只是起点。
你以为你找到了港湾,其实那只是一个渡口。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声。
还有我妈早上发来的消息:“闺女,妈跟你爸看中了一套房子,六楼,朝南,采光好。等你回来签合同。”
我笑了笑。
回复:“好。”
车窗外,阳光正好。
该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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