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从健身房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电梯在七楼停下的时候,我还在刷手机,余光瞥见隔壁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起初我没在意——陈姐的老公老赵是做销售的,经常出差,偶尔提前回来也正常。但我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那个声音太年轻了,带着一种不属于中年人之间的亲昵。
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虚掩着,客厅里一双男鞋散在地上,鞋带都没解。大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风衣,一看就是男人的。而陈姐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过来,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尾音发软。
那扇门就是在这时候被风吹开的。
我发誓我只是路过。但门开了,走廊灯亮着,客厅里一览无余。我看见了走廊里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听见了一声急促的“有人”。我几乎是本能地加快脚步,进了自己家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不像话。我灌了半杯凉水,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才慢慢平复下来。
不是我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反复告诉自己,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和陈姐在电梯口遇见了。她穿着很正常的家居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笑得比平时还大方:“小王,这么早啊?”我说嗯,上班。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站在我前面,我看见她攥着包带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没说话。电梯到一楼,门开,她忽然转过身来,声音压得极低:“晚上八点,我来找你。”
没等我回答,她已经快步走出了单元门。
那天下班我犹豫了很久,甚至想过要不要直接去朋友家避一避。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况且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躲?七点五十八分,门铃准时响了。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陈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穿得很素净,表情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
我开了门。
她进来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遍我的房子,像是确认有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我在沙发上坐下,她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水果放在茶几上,包装袋都没拆。她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你都看见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说:“我不是来打听你看到了什么。我是想说,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我认识陈姐三年了,她搬来的时候就一个人,后来老赵偶尔出现。小区里的人都说她命好,老公能挣钱,性格也好,见谁都笑眯眯的。此刻她坐在我对面,第一次让我觉得那张笑脸下面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我妈身体不好,”她说,“心脏装了支架。老赵最近在谈一个大单子,如果这个时候出这种事——”她顿了一下,“我不是为自己求情。但这两个人都不能有事。”
她说得诚恳,诚恳得让人几乎忘了她是在求别人替她保守秘密。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脱口而出“行”了。
但我没有。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之前我注意到家门口有个隐蔽的针孔摄像头,物业做安防演练时装的,当时说很快会拆,后来不知怎么忘了。上周我路过物业办公室时随口提了一句,他们说今天派人来处理。我下班回来时忘了检查摄像头还在不在。
但如果还在,它就是现场目击者,比我还铁证如山的那种。
另一个念头随之而来——这件事不会只牵扯到今晚,也不会只牵扯到陈姐一个人。那个年轻男人是谁?他们在一起多久了?老赵真的一无所知吗?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秘密真的那么容易被保守,为什么陈姐要亲自来求我?
我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她倒了杯。我端着水杯站在窗边,想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陈姐,”我说,“我可以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人。”
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
她重新紧绷起来,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我说,“但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七点,你陪我晨跑。”
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是这种条件。
“你大概不知道,”我说,“我三个月前体检,查出来血压血脂都偏高,医生让我每天运动半小时以上。但我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下了班就往那一瘫,早上根本起不来。前前后后请了三个私教,第一个被我磨得退了钱,第二个直接不干了,第三个更绝,把我拉黑了。”
我叹了口气,诚恳地看着她:“我需要一个人监督我。你每天早上来我家楼下等我,我不起来你就打电话,发微信,按门铃,怎么都行。你答应我坚持三个月,你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就这样?”她问。
“就这样,”我说,“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签个协议,但要那种可爱的、粉红色的,上面画小兔子的。”
她忽然笑了,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八分,我的手机响了。
“小王,我在楼下啦。”
我从阳台往下看,陈姐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运动服,扎了个马尾,正在路灯下蹦跶着做热身运动。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她抬头看见我,用力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真的笑了。
后来发生的事,是另外的故事了。但那天早上,我慢吞吞地跑在小区旁边的步道上,陈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跟着,跑完一公里,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已经三年没跑过步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叫我跑。”
我差点没被这句话呛死。她看了我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跟以前那个笑眯眯的陈姐一模一样,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每天清晨,陈姐准时在我楼下等,风雨无阻。她比我想象的认真得多,不仅监督我跑步,还给我做健康餐。我瘦了八斤的时候,她说她瘦了十斤,气色好了不少。偶尔碰见老赵回来,她还拉着我和她老公一起吃火锅,饭桌上两人有说有笑,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遵守了诺言,一个字都没往外说。那个针孔摄像头,在我想起来去处理之前,物业就自己拆走了。
但这就是全部了吗?当然不是。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酒店里,陈姐躺在我身边,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她的手机忽然亮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出轨的女人。
“老赵发的,”她说,“说他又要出差,明天就走,这次大概要半个月。”
她顿了顿,手指在我胸口画圈。
“他其实知道,”陈姐忽然说,“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他不敢离婚的,”她轻声说,“他的生意有一半靠我家的关系。只要我不提,他就当不知道。”
黑暗中,她的声音像一条慢慢流过的河,不急不缓,却冷得像冬天的水。
“我知道你看到的是小赵,对,就是老赵的表弟,他现在应该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是老赵安排他来的。”
她翻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我的眼睛。手机灭了,房间里重新归于黑暗。
“你昨天跑步的时候跟我说,你觉得一个人保守秘密太累了。”她说,“那你想过没有,如果那天晚上,是有人故意让你看见的呢?”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窗帘轻轻飘动。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色深处。
我攥紧了床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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