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乡间,有一类走街串巷的匠人,专接夜里的活计,世人统称他们为夜行匠人。
木匠林七,便是其中一位。他手艺精湛,不光会做寻常桌椅,还擅长打棺木、做灵位。
旁人忌讳晦气,不肯碰丧葬木料,唯独林七从不挑剔。
有人问他怕不怕,林七总是咧嘴一笑:“木料本无善恶,活人死人,只求一处安身,我凭手艺吃饭,问心无愧。”
这年深秋,夜色凉得刺骨,三更的梆子声刚落,林七收拾好工具箱,正要熄灯歇息。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敲得缓慢又规矩。
林七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位身穿素白衣衫的男子,面色惨白,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
男子拱手行礼,声音轻柔:“匠人,我想请你做一口薄棺,今夜就要,价钱随便你开。”
林七干这行多年,一眼便看出这人浑身阴气,绝非寻常活人。
可他素来胆大,又心存善意,没有推脱,只淡淡问:“何处用料?何人下葬?”
“西山乱葬岗,一个苦命女子。”白衣男子垂眸,语气透着凄凉,“她无家无亲,只求一方薄木,不必华贵。”
林七点点头,扛起工具箱,带上木料,一言不发跟着男子往西山走。
夜里山路荒草丛生,雾色浓重,周围静得听不到虫鸣。
两人一路前行,男子脚步轻飘飘的,落地无声,始终走在前面引路。
换做寻常村民,早就吓得腿软,林七却神色平静,只顾低头赶路。
抵达乱葬岗,男子指着一处塌陷的土坑:“她便在此处,还请匠人费心。”
林七不多问,就地生火,借着微弱火光,挥动刨子、凿子。
木屑纷飞,凿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后半夜山风渐大,寒气穿透衣衫,林七手指冻得发红,却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天快蒙蒙亮时,一口平整光滑的薄棺,终于打造完毕。
白衣男子望着棺木,轻轻叹了口气:“我找了无数匠人,没人肯夜里上山,唯有你愿意帮她。”
林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随口问道:“这女子,是你什么人?”
男子苦笑一声,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我是她亡夫。前年落水而亡,她相思成疾,去年寒冬,冻饿死于荒坡。”
“她尸骨暴露在外,风吹雨淋,我夜夜徘徊此处,只求给她安一处归宿。”
林七心中一叹,原来这是一对苦命亡魂。
他没有惊慌,拿起黄土,亲手将女子遗骨安放棺中,认认真真封好棺盖。
填土、堆坟、压上纸钱,动作一丝不苟。
做完一切,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慢慢散开。
白衣男子深深向林七鞠了一躬:“匠人善心,我无以为报。你此生行善,手艺立身,必无横灾,平安终老。”
话音落下,男子化作一缕白雾,消散在晨光里。
林七收拾工具,独自下山,回到家中,天已大亮。
他刚坐下,就看见桌案上摆放着两枚温润的古铜钱,触手微凉。
铜钱纹路古朴,绝非凡间常用之物,想来是亡魂答谢的报酬。
自那以后,林七依旧做着夜行匠人,不分昼夜,不问贫富,善待每一位主顾。
旁人夜里赶路,总会遇见邪事,唯独林七走夜路,永远平安顺遂。
哪怕遇上狂风暴雨,也总有一块无风无雨的地方供他落脚歇息。
村里老人常说,林七不是不怕鬼神,而是心存悲悯。
鬼神最怕善心人,人若心正,百邪不侵。
后来林七活到八十有余,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下葬那一日,山间莫名刮起一阵柔风,风中似有两道人影,静静伫立远处,躬身相送。
世间匠人,雕琢木物,亦是雕琢人心。
不以贵贱分善恶,不以阴阳论尊卑,心存良善,便是这世间最好的护身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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