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好东西》里有一段声音蒙太奇:煎鸡蛋像下暴雨,抖衣服像打雷,吸尘器像龙卷风。导演用这种方式,把日常家务变成了诗。

产房里也有类似的声音蒙太奇,只是没人觉得浪漫。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是顺产后清宫;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数数声,是大出血后助产士在清点纱布;而像厨房里剪鸡肉的"咔嚓"声——那是侧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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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口通常三到五厘米,长得也就一节指头。放在产程的宏大叙事里,一句话足以带过。可放在具体的人身上,这道小口子映射出的东西,一点都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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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体面"到"一文不值"

筱羽进待产房的时候,还相信体面这回事。

她听到隔壁床产妇哀嚎"太疼了",心里不解:不是有无痛吗?不是有"人类之光"吗?一定要哭天抢地吗?大家都是受过教育的人,就一定要弄出这么大动静?

这甚至是一种冒犯。她们的粗鲁,冒犯了本应被幸福弧光笼罩的分娩。

第二天她就懂了。催产素打下去,疼痛像拳头一拳一拳砸向肛门,后来变成铁锤。无痛起初管用,让她眯了半小时;再后来,药物作用寥寥,疼痛"就像一辆卡车先碾过腰,再碾过肛门"。

她趴在床上,坐在床边,咬紧牙关——原来古装剧里分娩咬布是写实的。她也大喊大叫,不再介意用词。拉屎就拉屎,尿尿就尿尿,没气力说"我需要上厕所"。

体面在产房里一文不值。她成了她们。

那道"默认"的刀口

凌晨十二点半,筱羽终于开十指。助产士看了看:"估计两点以后吧。"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她在产床上踩着脚蹬发力,下床扶着床沿像上厕所一样发力,再上床抱腿发力。旁边床的孕妇生了,旁边的旁边也生了,就剩她。

时针指向"2",助产士换班。新来的那位观察片刻,平静告知:"一会儿要给你侧切一刀。"

筱羽做过功课。她知道侧切是在会阴侧着切一刀,知道以前这是常规操作,现在已经不是了,得符合指征才切。

但"指征"是什么?她来不及问,也没力气问。她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

麻药起效,剪子下去——就像她平时在厨房剪鸡肉,轻微的阻滞感,带着韧性,说不清是纤维还是脂肪。

近乎百分之百的历史

世界卫生组织1996年就提倡限制侧切,建议将会阴切开率控制在10%左右。

而在我国,2002年部分地区侧切率达到90%以上;2006年上海地区一项研究显示,侧切率接近100%。

一位工作二十多年的妇产科医生回忆,她刚参加工作时,会阴侧切的手术适应征是"初产妇"。那时还实行计划生育——只要经历阴道分娩的女性,基本都会被侧切。

换到任何场景里,一种有创手术有近乎百分之百的实施率,都会让人生疑。至于吗?不会有人主张每个膝盖痛的人都做关节镜、每个长智齿的人都切开牙龈。

可在产科,到了孕妇身上,这曾被理所当然地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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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针与崩线

和所有手术一样,主流程结束,到了缝针环节。

会阴位于外阴与肛门之间,神经密布。筱羽对麻药反应不佳,能清晰感受到半圆形针穿透皮肤的每一个落点、每一个弧度。她一辈子没骂过这么多脏话,骂得嗓子都哑了。

孩子已经出生,心已落地。缝针前她想过"不要喊叫,别吓到待产房里的其他孕妇"。理性在疼痛面前,同样一文不值。

产后第六天,线崩开了。

只是一个小口子,但每走一步,底下扯得发紧,左腿不敢发力,走路一瘸一拐。产后第九天,月子会所请来的产科主任建议她去医院拆线——线吸收不好,影响愈合。

"不是用的可吸收线吗?为什么要拆?"

护士耐心告诉她去哪里、挂什么科、怎么沟通。"看她们的神情,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个事儿,不是疑难杂症,也不是个例,而是习惯了'你去医院就好了'。"

拆线的痛不亚于缝针。她能感觉到医生的手指沿着伤口伸进体内,在里面探索,"堪比上刑"。

临走前登记信息,她注意到,前面一位是产后九天的妈妈。线不吸收的情况很常见,产科隔三差五就要处理。

"侧切就是这样"

筱羽能迅速处理,是因为她住在一个月小十万的月子会所,专业人士围绕。那些没有这么优渥条件的女性会怎么样?

方芳的伤口没有崩开,也没有炎症,但她被切断了神经。42天产后评估,盆底肌力总共0到5个等级,她是2级,需要做2到3个疗程的治疗。专家告诉她,伤口算恢复得不错的。即使长好了,也要半年以后才能没有感觉。

"侧切就是这样。"

半年过去,伤口长好了。可侧切的影响,未必就此结束。

被掩盖的本质

互联网上,侧切常被描述成分娩的辅助措施,目的是帮助婴儿娩出。这没说错,但掩盖了本质:它是一种侵入式的、有创的、手术性干预。

切口三到五厘米,放在产程里不足称奇。可放在具体的人身上——

那道小口子,是默认的选项,是来不及询问的告知,是"侧切就是这样"的释然,是线崩开后一瘸一拐的九天,是半年后才能消失的异物感,是被切断的神经,是盆底肌力2级的评估结果。

而她们原本只是想,成为一名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