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刚过,新泽西州北部的一座废弃公园旁,一辆白色SUV急刹停下。三个少年跳下车,冲进黑暗, sprint过草地,翻过围栏,举起望远镜——只为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捕捉一只沉睡鹦鹉尾巴的刹那闪现。
16岁的Otys Train盯着电线杆上的巨型鸟巢,在黑洞洞的巢穴口等了整整十分钟。然后他突然喊起来:"我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是和尚鹦鹉!"
这是第43届"观鸟世界杯"的第一个物种。从周六午夜开始,他们要在24小时内数尽新泽西州尽可能多的鸟类,争夺冠军。
这个比赛有个正经名字:World Series of Birding,1984年由当地观鸟传奇Pete Dunne创办,新泽西州奥杜邦学会主办。它既是观鸟爱好者的荣誉之战,也是为自然保护筹款的公益活动。今年有87支队伍参赛,按年龄分组,从几十年经验的老手到刚入门的一年级小学生都有。
Otys和两个队友——17岁的Jack Trojan、16岁的Zade Pacetti——站在高中组的中间位置。他们2021年成为朋友,也就是真正爱上观鸟的那一年。队名叫"The Pete Dunnelins",是把Pete Dunne的名字和一种常见滨鸟dunlin拼在一起,印在灰色队服上。
三个少年不是独自作战。他们的爸爸Mark Trojan、Chris Pacetti和Jeff Train负责开车,以及提醒儿子们喝水吃饭——而不是只喝能量饮料、啃家庭装M&M巧克力豆。
比赛规则简单粗暴:24小时内,亲眼看到或亲耳听到,算一个物种。不同队伍策略不同,有人专攻海岸线水鸟,有人深入内陆森林。The Pete Dunnelins的计划是横穿新泽西,从北到南,覆盖尽可能多的生境类型。
凌晨的和尚鹦鹉是个意外之喜。这种鸟原产于南美,据说是1960年代从宠物贸易中逃逸,在纽约和新泽西扎下根来。它们会在电线杆上筑巨型巢,像一团团绿色杂草堆在高压线上。本地鸟友都知道这里有,但半夜来找,需要运气和毅力。
Otys后来说,他们之前来过这个公园好几次,都没成功。这次终于"tick"了——观鸟圈的黑话,意思是把一个物种勾进自己的清单。
天还没亮,队伍已经向南移动。爸爸们开车,少年们打盹,或者刷eBird——一个记录全球鸟类观察的公民科学平台,也是他们赛前研究热点分布的主要工具。Zade负责导航,Jack负责在移动中扫描天空,Otys则盯着手机上的潮汐表和日出时间。
清晨的滩涂是黄金时段。退潮后,泥滩上挤满了觅食的滨鸟。The Pete Dunnelins在Delaware Bay沿岸停下,架起望远镜。Zade报出名字:"半蹼鹬、红腹滨鹬、翻石鹬……"Jack在清单上勾选,同时用录音笔录下叫声——有些鸟只听不看也算数,比如藏在芦苇丛中的 rails。
这里有个细节体现这项运动的代际传递。Pete Dunne本人今年70多岁,仍在参赛。他创办比赛时想的是:让观鸟从个人爱好变成社交活动,从安静观察变成有点竞技性的集体事件。四十年来,这个点子奏效了。父亲带儿子,老手带新人,物种清单越拉越长,筹款数额也越滚越大。
但比赛的核心悖论一直没变:你既要争分夺秒,又要耐心等待。有些鸟几秒钟就搞定,有些要等几小时。上午十点,队伍卡在一片沼泽边,寻找一种叫"王秧鸡"的隐蔽鸟类。Otys和Jack钻进灌木丛,Zade留在路边监听。二十分钟后,Jack跑回来:"听到了!三声!"——这算数,虽然谁也没看见它长什么样。
中午的战术是移动中进食。爸爸们买了三明治,少年们在车上解决。清单上的数字在涨:87种、94种、101种。每过100是个心理关口,但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在下午——鸟类活动减少,人却开始疲劳。
Jack后来承认,下午三点左右他差点在望远镜后面睡着。"不是无聊,"他说,"是眼睛太累了。一直盯着树梢找小动作,比想象中耗神。"
Zade的应对方法是换任务。他接手驾驶导航,让眼睛休息,同时负责在eBird上查实时情报——其他队伍在报告什么稀有物种,附近有没有突发热点。
这种信息共享是比赛的另一重趣味。表面上各队竞争,实际上大家都在同一个聊天群里互通有无。某个队伍发现了一只迷路的欧洲鸟,坐标会立刻传开,附近的人蜂拥而至。这不是作弊,是社区文化——稀有鸟属于所有看到它的人。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南部的Cape May。这里是新泽西观鸟的圣殿,迁徙季每天可能有数万只鸟经过。但五月中旬已过高峰期,他们需要的是"查漏补缺"——那些还没被勾掉的常见种。
Otys在停车场边缘的一片灌木里锁定了一只橙尾鸲莺,这是当天第118个物种。他压低声音报出名字,队友们轮流确认。没有欢呼,只有清单上又一个勾。
日落前的最后一小时是"魔法时刻"。光线柔和,鸟类活跃,同时也是统计截止前的冲刺。The Pete Dunnelins在海边湿地来回扫荡,Zade突然停下:"听,美洲金斑鸻!"——一种他们白天漏掉的常见滨鸟。Jack举起望远镜,在夕阳中找到一群正在觅食的身影。
午夜 deadline 到来时,队伍停在Cape May的一个停车场里。最终数字:127种。不是冠军,但在高中组里排名前三。
他们花了半小时核对清单,确保每个物种都有至少两人确认。有些记录需要提交照片或录音作为证据,这是比赛的诚信机制。然后爸爸们开车回家,少年们在后座睡着,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物种清单。
第二天早上的颁奖仪式上,Pete Dunne本人给高中组前三名颁奖。The Pete Dunnelins拿到奖杯时,Otys说了一句话,后来被队友们反复引用:"明年我们要找130种。不,135种。"
这个比赛没有奖金,冠军唯一的奖励是一个奖杯和明年的参赛资格。但三个少年已经计划好了:暑假去Cape May做志愿者,秋天参加当地的鸟类环志项目,冬天——如果下雪的话——去找雪鸮。
他们的故事不是什么"震惊!高中生拯救鸟类"的叙事。127个物种里,没有一个是科学新发现。但这件事的有趣之处在于:在一个注意力被短视频切割成碎片的时代,还有年轻人愿意花24小时,只为做一件不能快进、不能倍速、结果也不确定的事。
而且他们是和朋友一起做的,和爸爸一起做的,和一个四十年的传统一起做的。清单上的数字会过期,但凌晨翻围栏找鹦鹉的记忆不会。
比赛结束一周后,Zade在eBird上提交了他们当天的完整清单。系统显示,这127条记录进入了全球数据库,供研究人员分析迁徙模式、种群变化。三个高中生的24小时,就这样变成了科学基础设施的一小块砖。
这就是观鸟这件事的隐藏逻辑:它看起来是个人爱好,实际上是公民科学;看起来是竞争,实际上是合作;看起来是追逐数字,实际上是制造记忆。The Pete Dunnelins明年还会再来,也许后年、大后年也是。直到他们变成爸爸,开车带自己的孩子在午夜赶向某个废弃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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