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归家,老宅的地基已然砌成,尚待填土晾晒,方能继续动工。工地上只零星一两个工人收拾着零碎活计,风一吹,细尘轻扬,恍惚间,竟像极了儿时漫山遍野奔跑、无忧无虑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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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这片空荡荡的地基上,清风拂面,心底却翻涌着万千感慨。儿时的嬉笑打闹、傍晚屋顶袅袅炊烟、母亲在院门口温柔的呼唤、父亲扛着农具晚归的背影,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暖,全都安稳地盛放在这座老院里。可如今,这座伴我长大、载满半生记忆的老宅,早已在拆除那日,深深封存在岁月深处,再也回不来了。
这座老宅,从不是一间简单的屋子,它藏着母亲半生的心酸与倔强。当年母亲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如同《秋菊打官司》里那般奔波数年,才争下这方宅基地。明明确权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却被前任村支书的弟弟蛮横霸占。那些日子,母亲日复一日往公社奔走,顶着旁人的冷眼与非议,据理力争,受尽委屈与苦楚,终是为家人讨回公道。我至今记得,那些年她被劳累、焦虑与无助裹挟,整夜无眠,只能靠安眠药勉强入睡。每每想起母亲当年的孤苦,心口便阵阵发紧,满是心疼。
后来,这方凝聚着母亲心血的老宅,却让我们兄弟三人生出诸多嫌隙。二哥自幼过继给二奶,家产归属本已分明,可他见我与大哥在外工作,便执意要拿回老宅翻盖。认知的分歧,如一道无形鸿沟横在兄弟之间,有过争吵,有过沉默,有过渐行渐远的疏离,直到二哥离世,这份心结也未能真正解开。如今斯人已去,再论对错输赢,只剩满心悲凉与遗憾。

阳明先生《大学古本序》有言:“盖其心有未纯,故其知有未尽。”只因一念偏私,便障蔽本心,意既不诚,心亦难安,兄弟之间便生隔阂,恰是此理。
多年风吹雨打,加之无人居住打理,老宅早已破败不堪,土墙斑驳,屋顶漏风,可它依旧是我们乡愁里唯一的图腾,是心底最牵挂的根。每逢清明回乡扫墓,无论路途多远,总要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在空屋里慢慢转一圈、细细看一眼。墙角的痕迹、窗棂的旧影、灶台里冷却的灰烬,每一处都藏着家的温度与过往。即便静静伫立,也能寻回几分熟悉暖意,让漂泊的乡愁有处安放。
岁月流转,我与大哥历经世事,渐渐放下对身外之物的执念。终究明白,我们再也回不去那个炊烟袅袅、父母健在的从前。而二哥家的侄子,仍在延续家族血脉,守着这份根。春节时,我与大哥商议,决意将老宅无偿赠予侄子。念头落下的那一刻,盘踞心底多年的纠结与执念瞬间释然,如同捧着一根沉甸甸的接力棒,郑重交予下一代。那一晚,心底前所未有的踏实安稳,终于睡了个香甜好觉。
此一念坦荡无私,不欺暗室,正是诚意;于得失之间格去私欲,便是格物;良知豁然开朗,无所挂碍,即是致知,归家于至善,心方得其所安。
我渐渐懂得,再多身外之物,再难解的乡愁,终究抵不过血浓于水的亲情。自父母永远离去,我们留在世间最珍贵的,便只剩无尽思念与回忆。这份对亲情的珍视、对骨肉的不忍,正是人与生俱来的明德,亦是心之本体本自具足的良知。
清明归家前,侄子便在电话里欣喜告知,不日新房便可落成。依村里老规矩,上梁之日定会邀我们回家,摆酒庆贺。可我心里清楚,物是人非事事休,新房再气派崭新,也不再是当年有父母、有兄弟、满是烟火气的家了。
大哥总说,都过去了,就让它彻底过去吧。此次清明回去,我们各给侄子包一个红包,不必厚重,只当祭奠那段五味杂陈的过往,祭奠再也回不来的父母,祭奠一去不复返的年少时光。
有些家乡,随着时光流逝,活着时,便再也回不去了。
老屋没了,父母不在了,童年散了,一同长大的兄弟,也走了一位,我们便如无根浮萍。
往后人间,在世之人,只剩归途,再无来路。
大概唯有百年之后,方能与父母重聚,重回那个魂牵梦萦的家。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生命轮回本是注定。世间万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那些深爱过的人、一同走过的路、用心守护过的家,刻在骨子里的思念与牵挂,终会在血脉里静静延续,永不消散。心之本体至善,良知不灭,亲情永续,便是人间大道。
二嫂笑着说:前天夜里梦到二哥,他在那个世界,得知侄子新房已经砌好地基。

听罢,心里猛地一酸。(孙彦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