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芸,你妈住院了,医生让先准备四十八万。”
刘德安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话说得很慢,可许晓芸还是一下听出了不对。厨房里,陈子航正趴在餐桌边写作业,陈志强刚下班回来,外套还没脱,见她脸色变了,问了一句怎么了。
许晓芸没立刻接话,只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听刘德安把孙桂兰的病情又重复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停了停,声音更低:“晓芸,这回怕是拖不过去了。”
那天晚饭吃得很安静。陈志强给陈子航夹了两次菜,自己却没动几筷子。等孩子回屋后,他才看着许晓芸问:“还差多少?”
许晓芸低头算了很久,没敢报数,只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楼下中介门店的灯还亮着,玻璃窗上贴着他们这个小区最新的挂牌价。
十年前,刘德安送她做嫁妆的那套学区房,如今已经涨到了四百二十万。
那一眼看过去,许晓芸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
01
许晓芸赶到医院时,孙桂兰已经住进了内科病房。
四人间,靠窗那张床,帘子半拉着。刘德安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热水壶,见她进来,先站了起来:“来了?”
“医生怎么说?”许晓芸把包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孙桂兰抢在前头开口:“没什么大事,就是先住两天院,检查做细一点。”
刘德安也跟着点头:“对,先查查再说。”
许晓芸没接这话,转身就去找医生。
走廊尽头,医生刚从另一间病房出来,许晓芸追上去,把情况问得很细。医生翻着病历,语气很平:“前期治疗先准备四十八万。这只是第一步,后面手术、用药、恢复,都得看情况。你们家属先把眼下这关过了再说。”
“最晚什么时候定?”
“越快越好。”医生合上病历夹,“现在不是拖的时候。”
许晓芸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四十八万。
她不是没想过会花钱,可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这个数。
回病房时,孙桂兰正催刘德安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收起来,说自己嘴里发苦,不想吃。许晓芸走到床边坐下,把医生的话往轻里说了点。孙桂兰听完,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就摆手:“那就先保守治,别一上来就折腾。你和志强还得过日子,子航也要上学,不能因为我把家里拖垮。”
刘德安也接了一句:“别听医生吓唬人,能治就治,治不起就慢慢来。”
“慢慢来?”许晓芸看着他,“医生都说不能拖了。”
刘德安被她堵了一下,低头拧保温杯的盖子,嘴上还是硬:“那也得量力而行。家不是你一个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孙桂兰叹了口气:“我这辈子也活够本了,真要花那么多,不值当。”
“别说这种话。”许晓芸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有点急。
孙桂兰见她脸色不好,又软了声音:“妈不是不想治,是不想你为难。你结婚这十年,日子刚过安稳。子航明年还得升学,家里哪样不要钱?”
这几句话说得越平,许晓芸越难受。
要是他们开口压她,要她想办法,她反而能硬着头皮去算。可他们偏不说,只一个劲往回缩,像生怕多花她一分钱。
晚上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许晓芸没急着回家,沿着路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时,她脚步慢了一下。门口那家中介还亮着灯,玻璃窗上贴了一排挂牌信息。她原本只是扫一眼,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自己住的那个小区。
同户型,六十多平,挂牌四百二十万。
她站在那儿,心口一下绷紧了。
这套房,是刘德安十年前给她的嫁妆。那时她和陈志强准备结婚,手里钱不够,刘德安把房本塞给她,只说了一句:“不大,够你们过日子。”
她住了十年,早就把那地方当成自己家了。可这一刻,她第一次正眼去看那套房子的价钱。
四百二十万。
卖了,孙桂兰眼前这一关就过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问题就跟着压上来。房子卖了,他们住哪儿?陈子航明年升学怎么办?这房子本来就是刘德安给她安身的,不是给她拆掉救命的。
许晓芸回到家时,陈子航已经写完作业睡了。陈志强坐在客厅等她,桌上给她留着一碗面。
“吃点吧。”他说。
许晓芸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陈志强看着她:“医生怎么说?”
“前期四十八万。”许晓芸说,“后面还有手术、药和恢复,医生没把话说死,但肯定不止这个数。”
陈志强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问:“差多少?”
“现在手里能拿出来的,加上他们那边攒的,凑不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许晓芸看着那碗面,突然低声说:“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中介挂牌了。咱们这套,差不多四百二十万。”
陈志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真想过这一步了?”
许晓芸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我不知道。”
陈志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往下问。
夜里,等他洗完澡进屋,许晓芸一个人去了储物柜前。她把最下面那个牛皮纸袋翻出来,坐在沙发上一张张看。房本、合同、票据,都还在。她摸到房本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十年前,这本房本是刘德安红着脸塞给她的。
十年后,她第一次拿它,不是为了安心,是为了算它能不能救命。
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资料重新塞回袋子里,放回柜子最底下。
灯关掉以后,她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睁着。
她心里很清楚。
如果真到了要动房子的地步,她最怕的,不是别人拦,是自己下不了这个手。
02
第二天一早,许晓芸又去了医院。
孙桂兰刚挂上水,刘德安坐在床边给她剥鸡蛋。病房里还有别人,许晓芸没一进门就提钱,只把带来的粥和换洗衣服放好,陪着说了几句闲话。
她小时候被刘德安和孙桂兰抱回家时,才几个月大。两口子没自己的孩子,也没把她当外人养。别人家重男轻女,他们家没有。孙桂兰摆早点摊,刘德安在学校做后勤,辛苦是真辛苦,可该给她的,从来没少过。后来她结婚,刘德安又把那套不大的学区房给了她。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十年过去,那房子会涨到四百二十万。
挂完一瓶水,病房里人少了些。
许晓芸站在窗边,低声开口:“爸,要不……咱先想想房子的事?”
刘德安手里的鸡蛋一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脸色沉了下来。这是许晓芸从小到大,少有的几次见他这样。
“什么房子的事?”
“我昨天看了,房价现在挺高。要是先——”
“不能动。”刘德安直接把话截了,“那房是我给你成家的,不是给你拆的。你妈看病归看病,那是给你保命的东西,不能乱动。”
病床上的孙桂兰也急了:“你爸说得对。晓芸,你别往这条路上想。”
许晓芸还想说,刘德安已经低下头,把那只鸡蛋塞进饭盒里,声音硬得很:“钱的事再想别的办法。你有家有孩子,不能先把自己后路断了。”
这话一出来,许晓芸更说不下去了。
她原本还想试试口风,可刘德安一句“那是给你保命的”,把这套房的分量一下压实了。那不是一处房产,不是一笔账,是他留给她和陈子航的底牌。
中午,许晓芸去楼道尽头接热水。
水刚灌满,她就听见前面拐角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可离得近,听得很清楚。
是刘志斌,还有刘德安的妹妹刘秀梅。
刘志斌说:“都这时候了,还护着那套房干什么?反正本来也是老刘买的,拿回来先救人,不是正好?”
刘秀梅压着嗓子:“晓芸那边未必舍得吧。”
“她要真有良心,就该自己提。”刘志斌冷笑了一声,“养这么大,给房给嫁妆,现在人躺医院了,她总不能只会哭吧。”
许晓芸站在原地,手里的热水壶一下沉得厉害。
她昨天还以为,卖不卖房是她自己心里那道坎。现在她才明白,不是。外人早就替她想好了,甚至已经默认,这套房就该被拿出来。
她没往前走,转身回了病房。
一下午,她都没再多说一句。
晚上回到家,陈志强还没下班,魏兰英先来了。她一进门就问:“我听说你妈那边要花大钱?”
许晓芸没瞒,把医院那边的话说了。
魏兰英一听“房子”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你不会真动这个心思吧?”
许晓芸刚要开口,她已经接了下去:“这是你们唯一的房。子航明年升学还靠它。孙桂兰是养母,不是亲妈,她病了该治,可也不能把你们一家三口的后路赔进去。”
“妈,我只是想想办法。”
“办法有很多,房子只有一套。”魏兰英看着她,“你要是真把房子卖了,以后住哪儿?孩子书怎么读?你和志强往后拿什么翻身?”
许晓芸听得心里发紧,没说话。
这时候,陈志强回来了。他换鞋进门,看了看屋里的气氛,也知道事情传开了。
魏兰英转头就问他:“你说,这房能动吗?”
陈志强把包放下,只说了一句:“先吃饭吧。”
魏兰英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陈志强却没接茬。他既没和她吵,也没顺着她劝许晓芸,只是在饭桌边坐下,低头给陈子航盛了一碗汤。
这一晚,谁都没把话说透。
可许晓芸心里已经很清楚了。
四十八万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所有人一听说孙桂兰病了,第一反应都不是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而是那套房该不该动。
03
第二天上午,许晓芸刚到医院,就看见刘志斌提着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
他一见她,先笑:“晓芸来了?我正跟大伯说呢,手续那边要是跑不过来,我去。”
许晓芸点了下头,没多说。
刘德安坐在床边,脸色不太好,显然这人已经来了有一会儿。孙桂兰靠在床头,也没怎么说话。
刘志斌把牛奶往床底一塞,转头又把话接了上去:“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钱定下来。医生都说了,不能拖。人命关天,房子还能比人值钱?”
病房里静了一下。
许晓芸站在门边,看着他:“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刘志斌倒也不绕了:“我这不是替你们着急吗。老刘当年能把房给你,现在你拿出来给我婶治病,不也是应该?再说那房是老刘买的,根上还是刘家的钱。先把人救下来,比什么都强。”
这几句话说得很顺,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刘德安沉着脸:“志斌,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刘志斌声音也抬了点,“大伯,不是我说难听话,晓芸要真有良心,这事就不该等别人提醒。你和我婶把她养这么大,还给她陪嫁一套房。现在我婶躺这儿了,她总不能一句心疼就算尽孝了吧?”
许晓芸听到这里,心口一下硬了。
她走过去,把包放到柜子上,声音不高:“房子是我爸给我的嫁妆,不是你们现在拿来替我做决定的理由。”
刘志斌一愣,随即笑得有点僵:“晓芸,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是在替你算账。人活着最要紧,房以后还能再挣。”
“那你怎么不先把你家的账拿出来算?”许晓芸看着他,“你今天来,是帮忙跑手续,还是来替别人做道德先生的?”
这话一落,病房里没人接。
刘志斌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了一句:“我就是好心提醒。到时候真耽误了,别说我没开口。”
许晓芸没再理他,转身去问护士用药和检查的事。
中午陪床的时候,方丽来了。
她是路过医院,顺便来看一眼。见病房里不方便,许晓芸就跟她去了楼下小花园。
方丽听完前后情况,第一句就是:“你别怪我说得现实,这事不能只往心上一压就做决定。”
许晓芸坐在长椅上,没出声。
方丽接着说:“人情归人情,房子归房子。你妈要治,这没错。可你儿子以后怎么办?你和陈志强就这一套房。你婆婆现在拦你,是难听,但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我知道。”
“还有,陈志强到现在都没明确表态吧?”方丽看着她,“他不吭声,不代表他真愿意。很多男人就是这样,嘴上不拦,等你真把房动了,后头一肚子话全算你头上。养恩再重,也不能全靠你一个人扛。”
许晓芸低头看着地面,半天没说话。
她其实最怕的,就是这个。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陈子航在屋里写作业,陈志强坐在客厅看手机。许晓芸换完鞋,刚坐下,他就问了一句:“今天医院那边怎么样?”
“还是催钱。”许晓芸说,“刘志斌今天也去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房该动。”
陈志强听完,没接这句,只顿了几秒,问了个很细的话:“房本和那些购房资料,放在哪儿?”
许晓芸心里一下提了起来。
她看着他,没立刻答。
陈志强抬头看她:“我就是问一句。”
“在柜子最下面。”许晓芸说完这句,心里更乱了。
她分不清陈志强是在担心以后真要动房子,还是已经开始防着她哪天一冲动把事做了。
那晚,屋里安静得厉害。
陈子航睡着以后,夫妻俩谁都没再提医院,也没提房子。
许晓芸躺在床上,眼睛一直没闭上。
她到这时候才真正想明白。
这已经不是单纯凑四十八万了。
她一旦主动提卖房,后面所有人都会默认:
房是她自己愿意动的。
路是她自己选的。
以后孩子升学有变,丈夫心里有怨,婆家嘴上不说,账也会记到她头上。
也就是说,她现在要做的,已经不只是救不救孙桂兰。
她是在决定,自己愿不愿意先把这个锅背起来。
到了凌晨,陈志强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终于开了口。
“你要真想救,”他说,“就别先把自己骗过去。”
许晓芸睁着眼,没接话。
可她知道,这句话已经把她逼到了下一步。
04
第三天一早,医生把许晓芸叫到了办公室。
“方案得定。”医生把检查单推到她面前,“再拖,治疗往后压,结果不会更好。家属尽快商量,今天最好给个答复。”
许晓芸从办公室出来时,脚步都是虚的。
病房里,孙桂兰还在说“不治也行,先保守看看”,刘德安坐在一边不说话,手指却一直捏着床单,捏得很紧。
许晓芸刚进去,刘志斌又到了。
这次他连铺垫都没有,开口就直冲着来:“医生怎么说?是不是还得赶紧定?晓芸,不是我说你,你再这么拖,不就是拿你妈的命顶着那套房?”
刘德安一下抬头:“你闭嘴。”
刘志斌却不退:“大伯,我这是替你急。你们两口子辛苦一辈子,最后真到了用钱的时候,还得看她舍不舍得把房拿出来,这话说出去多寒心?”
许晓芸站在门口,脸色一下白了。
她还没开口,魏兰英也来了。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听到消息的,一进门就冷着脸:“谁寒心?我倒想问问,谁也别想拿我孙子的学区去填这个坑。”
病房里几个人一下都停住了。
刘志斌皱眉:“这是人命的事,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冷?”
魏兰英直接顶回去:“冷?你们现在逼我儿媳卖房就不冷?子航明年要升学,这套房就是他读书的根。谁家老人一病,就得把孩子后路先拆了?”
孙桂兰听得眼圈都红了,想开口拦,又不知道该先拦谁。
刘志斌冷笑了一声:“说到底,不还是舍不得。什么学区不学区,房子再值钱,也比不上人命。”
“那你倒是拿钱。”魏兰英一句话堵过去,“别站这儿拿别人的房做人情。”
病房里乱成一团。
许晓芸站在中间,谁都在说,谁都像有理。她听得头嗡嗡响,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都别说了。”
可没人停。
刘志斌还在说她不提卖房就是心不够狠。魏兰英死咬着学区不能动,说什么都不让。孙桂兰急得直掉眼泪,刘德安脸色越来越沉,想发火又强撑着。
许晓芸被夹在里面,第一次觉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回到家时,整个人都是木的。
陈志强刚下班,见她这样,只问:“医院催了?”
“催了。”许晓芸坐到沙发上,声音发哑,“今天就想要答复。”
陈志强点了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许晓芸看着他,终于把压了一天的话全扔了出来:“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不愿意,你就直说。别让我一个人在前头挨骂,也别让我一个人做这个决定。”
陈志强听完,没有立刻回她。
他看了她几秒,转身进了卧室。
许晓芸愣了一下,心一下更沉。她刚想开口,魏兰英也跟着追了一句:“志强,这事你得有个话。那房不能乱动。”
陈志强没回。
过了没多久,他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装房本和购房资料的牛皮纸袋。
他走到茶几边,把袋子放下。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资卡、公积金卡,连车钥匙一起放到了上面。
屋里一下安静了。
陈志强只说了一句:“明天先去问抵押。能抵押就先抵押,不够再看卖不卖。妈得先救。”
许晓芸当场愣住了。
她前面一直以为,陈志强的沉默是犹豫,是舍不得,是不肯。可他一开口,做的却不是拦,也不是推给她,而是直接把最实的路摆出来。
魏兰英脸色一下变了:“志强,你疯了?”
陈志强转头看她,声音很平:“这房我住了十年,拿不拿出来,我没资格替老刘算账。”
这句话一出,魏兰英一下没了声。
许晓芸看着茶几上的东西,半天没动。
那一刻,她心里堵了几天的东西,像是被人突然推开了一点。不是轻松,是更重了。因为陈志强这一摆,不是把决定替她做了,是把他自己也摆进来了。
夜里,陈子航睡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陈志强洗完澡出来,也没再催她,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再想想。”
说完,他先进了卧室。
许晓芸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半天没动。
05
深夜,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
陈志强把牛皮纸袋留在茶几上以后,就没再催她。许晓芸一个人坐着,心乱得厉害,最后还是把袋子打开了。
里面东西很全。
房本。
购房合同。
契税票据。
当年交物业费的收据。
学区入学用过的复印件。
她一张张往外翻,想把第二天去银行、去中介可能用到的材料先整理出来。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摸到一个硬一点的东西。
不是票据。
也不是复印件。
那是一个被压得很平的旧信封,颜色发黄,边角都磨毛了。信封下面,还夹着一张已经有点卷边的老照片。
许晓芸一下愣住。
这个袋子她不是没见过。可十年了,她从来不知道里面还藏着这个。
她把信封拿出来,第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是刘德安写的。
她手指顿了一下,慢慢把信纸抽出来。照片也跟着滑了出来,落在腿上。
她只看了第一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人就彻底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捏着那张纸,几乎是失声地说出一句:
“这......这怎么可能?难不成这套房当年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来的?”
06
许晓芸坐在客厅里,把那张纸慢慢展开。
信不长,字也不多,像是刘德安一口气写完的。
开头第一句就是:
晓芸,如果你真翻到这封信,说明你八成已经动了房子的念头。那我得先把一件事跟你说清楚,这套房,不全是我买给你的。
许晓芸盯着那一行字,手指都僵了。
她又低头去看那张照片。
照片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照片上是四个年轻人,站在一辆老式公交车前。左边那对夫妻抱着个很小的孩子,右边是年轻时候的刘德安和孙桂兰。四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像是随手拍的一张合影。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文成、秀云,和德安、桂兰。晓芸满月。
许晓芸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动。
她知道自己是抱养的,也知道刘德安和孙桂兰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可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听他们提起过她亲生父母的名字,更没见过照片。
她把信往下看。
信里写得很直。
当年她的亲生父亲许文成和亲生母亲林秀云,是刘德安以前在粮站上班时认识的同事。两口子都是老实人,后来先后出了事,人没了,留下她一个。那时候她才几个月大,没人愿意接。刘德安和孙桂兰把她抱回了家。
许文成和林秀云出事后,单位赔了一笔钱,又留下了一点存款。数目不算大,但刘德安和孙桂兰一直没动。后来她上学、生活、结婚,两口子都没提过这笔钱。等到她结婚那年,要买那套学区房时,刘德安拿出了这些钱,再加上他们自己攒的、借的,一起凑成了那套房子的首付和尾款。
信的最后写得更直白:
这房里,有我和你妈给你的心意,也有你亲生爸妈留给你的底子。它不是拿来给你还养恩的,更不是让外人拿来说嘴的。哪天我和你妈真有病有灾,你能帮就帮,帮不上也别拿这房逼自己。它是给你和孩子留的后路,不是给你拆的。
最后一句下面,刘德安还补了一行:
把信压在这儿,就是怕有一天别人逼你,连你自己也骗自己。
许晓芸看完,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她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才起身去卧室。陈志强还没睡,听见动静,翻身坐起来:“怎么了?”
许晓芸没说话,只把那封信和照片递了过去。
陈志强接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等他看完,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天去医院问清楚。”他说。
第二天一早,许晓芸带着信和照片去了医院。
孙桂兰刚做完检查,护士推她去做治疗前准备。病房里只剩刘德安一个人。许晓芸把门关上,把那张照片放到了他面前。
刘德安一低头,脸色一下就变了。
许晓芸盯着他:“爸,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刘德安没说话,只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你都看见了。”
“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心里过不去。”刘德安坐在床边,声音很低,“你小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是我们亲生的。要是再让你知道,我们手里一直压着你亲生爸妈留下的钱,你这辈子都得分成两头活。吃一口饭,花一分钱,你都得算这到底是谁给的。那样日子还怎么过?”
许晓芸眼圈一下红了:“那套房……”
“房里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刘德安看着她,“我和你妈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们把你养大,还得跟你把账一笔笔讲清。那房给你,就是给你。不是给你将来拿出来替谁挡事的。”
许晓芸捏着信,半天没出声。
刘德安又说:“所以前两天你一提房,我才急。你一旦真把房卖了,往后这笔账,别人会说是你报恩,连你自己都可能这么想。可那不是。那房本来就有你自己一份,甚至大头都是你自己的。你要真因为我和你妈,把自己和子航后路都搭进去,我死都闭不上眼。”
这话说得很平,可比什么都重。
许晓芸低下头,声音发哑:“你和妈把我养大,这账难道就不用算?”
“养你,不是为了让你还。”刘德安看着她,“你妈生病,你能出力,你愿意跑,我和她已经记着了。可这房不能让别人拿去逼你。”
病房里静了很久。
许晓芸把信慢慢叠起来,又问了一句:“妈知道这封信?”
“知道。”刘德安点头,“那天把房本给你以后,我就把这信压进去了。你妈说,最好永远别让你看见。可我心里总不踏实,怕真有那么一天,你被逼急了,连自己手里这点底都弄没了。”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陈志强。
他昨晚没睡安稳,一早把陈子航送去学校,也赶过来了。进门后,他看了刘德安一眼,没多问,只说:“银行那边我问过了。房子能做抵押,手续快一点,一周左右能放款。先交首批钱,把治疗方案定下来。”
许晓芸转头看他。
陈志强这才把前面那句没说透的话补上:“那天晚上我问你房本在哪儿,不是防着你。我是先去问了同事,抵押要什么资料,得先把路摸清楚。”
许晓芸听完,心口一紧。
她前几天把他的沉默想得太坏了。
刘德安抬头看着陈志强,半天才点了下头:“你有心了。”
“不是有心。”陈志强说,“这房我住了十年,老刘和妈怎么待晓芸,我都看着。卖不卖是一回事,先保住房子把人救下来,是另一回事。”
许晓芸低着头,眼泪一下掉下来。
信和照片把事情彻底翻开以后,她心里那团乱终于有了个头。她现在知道了,这套房不是别人拿来压她的恩情账,也不是刘家人能替她算的家底。它是刘德安和孙桂兰留给她的底,也有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一份命。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更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把眼泪擦掉,抬头看向刘德安:“房不卖。先办抵押,先救妈。”
刘德安张了张嘴,像是还想拦。
许晓芸先把话接了过去:“这回不是谁逼我。也不是我拿房还你们。是我自己要救她。”
刘德安看着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行。”
这一步,终于定下来了。
07
定了方案以后,事情反而快了起来。
医院先要交一笔钱,许晓芸和陈志强把手里能动的都动了。两个人这些年攒下来的存款先拿出来,刘德安自己那点存折也全交了,陈志强又把工资卡里的钱转了进去。还差一截,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说车先挂出去,能卖多少算多少。
孙桂兰知道以后,急得直掉眼泪:“不治了,真不治了。晓芸,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了我把日子都掏空了,值不值?”
许晓芸坐在床边,只回了一句:“妈,先把眼前过了再说。”
刘德安没再嘴硬了。
他只是看着许晓芸和陈志强,许久没出声。到后面护士来催签字,他才慢慢把笔拿起来。
医院那边一落定,银行那边也跟着跑起来。
房子在许晓芸名下,手续不算复杂。评估、面签、抵押登记,一步一步往下走。陈志强请了两天假,跟着她来回跑。很多话他都没说,只是把资料一份一份递过去,把该签的字签了,把该跑的窗口都跑了。
中间有一次,魏兰英堵在门口,脸色很难看:“你们还真去办了?”
陈志强停住脚:“办了。”
“你就不想想子航以后?”
“想了。”陈志强说,“所以先做抵押,不卖。”
魏兰英听完,火没下去:“抵押了就不是事了?以后怎么还?你们两个拿什么还?”
陈志强看着她:“慢慢还。总比现在眼睁睁看着人拖着强。”
魏兰英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硬邦邦扔了一句:“你们自己想好,别后悔。”
可当天晚上,她还是把一个旧存折拿来了,往许晓芸手里一塞。
“这钱不多,给子航攒的。”她低着头,不看人,“你们先周转着。等后面缓过来,再说后面的。”
许晓芸愣了一下。
魏兰英还是嘴硬:“别多想,我不是点头让你们乱来。我就是看你俩这几天跑得跟没魂一样,孩子也顾不上。”
她说完就走了。
许晓芸捏着存折站在门口,许久没动。很多话,魏兰英说不出口,可意思已经到了。
另一头,刘志斌还没消停。
听说许晓芸没卖房,只办了抵押,他又跑到医院来了,一进门就皱眉:“这不还是拿房折腾?既然都抵押了,还不如直接卖,省得以后背贷款。”
许晓芸还没说话,刘德安先开了口。
“志斌,这事到这儿就打住。”他声音不高,却很硬,“那房跟刘家没关系,也轮不到你替我做主。以后谁再拿这房说嘴,别怪我翻脸。”
刘志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刘德安会把话说成这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刘德安看着他,“我现在把话撂这儿。那房是晓芸的,谁也别惦记。你要真想帮忙,就闭嘴。”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刘志斌站了几秒,脸上有些挂不住,最后还是灰着脸走了。
这一趟之后,他再没来过。
一周后,抵押款批下来了。
钱到账那天,许晓芸拿着手机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半天没说话。她不是没见过大额数字,可那一刻,她心里还是沉得厉害。那不是轻松,是终于把前面那道最难迈的坎跨过去了。
治疗方案也正式定了下来。
孙桂兰先做手术,后面再看病理和恢复情况。手术那天,许晓芸从早上守到晚上,陈志强一直陪着。刘德安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背又弯了不少,眼睛盯着那扇门,一句话都没有。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门一开,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了一句:“手术顺利,后面再看恢复和病理。”
那一瞬间,几个人都像被人把气松了。
刘德安站起来的时候,腿还软了一下。陈志强赶紧扶了他一把。
许晓芸站在一边,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她没哭出声,只是低头一直擦。
后面那段时间,日子过得紧,但总算有了方向。
病理结果出来,不算最坏。后续治疗还要继续,但比最早担心的情况轻了一点。抵押下来的钱先顶住了眼前,剩下的,就一边治一边算。陈志强把车卖了,厂里能申请的互助金也申请了。许晓芸没再纠结那套房值多少钱,而是开始老老实实算每个月怎么还贷款,怎么把家里的日子撑住。
陈子航年纪不大,很多事听不全,却也知道家里出了事。
有一天晚上,他写完作业,小声问许晓芸:“妈妈,外婆是不是病得很重?”
许晓芸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家是不是没钱了?”
“不是没钱了。”许晓芸摸了摸他的头,“是钱先拿去救人了,以后咱们慢慢再挣。”
陈子航想了想,又问:“那房子还在吗?”
许晓芸心里一酸,还是笑着点头:“还在。”
孩子这才松了口气,回屋睡觉去了。
几天后,孙桂兰转回普通病房,人瘦了很多,说话也轻。她看见许晓芸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这条命,是不是把你们折腾惨了?”
许晓芸把水杯递过去:“少说这些。”
孙桂兰看着她,眼圈红了:“那封信,你爸都跟我说了。”
许晓芸没出声。
“当年我们不告诉你,不是防你。”孙桂兰声音很慢,“是怕你心里隔着。你小时候倔,什么都记得真。我们要是一早告诉你,那房里有你亲生爸妈的钱,你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总分着你我。”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也好。”孙桂兰叹了口气,“至少以后别人再拿那房逼你,你心里有底。”
许晓芸看着她:“妈,我这次做,不是因为信。”
孙桂兰愣了一下。
“信只是让我知道,我前面想岔了。”许晓芸坐在床边,声音很稳,“这房不是我拿来还恩的账。可你们把我养大,也不是一句‘不让我还’就能轻轻过去的。该怎么做,还是我自己定。”
孙桂兰听完,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半天才说出一句:“行,妈知道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刘德安办手续,陈志强去取药,许晓芸扶着孙桂兰慢慢往外走。走到住院楼门口时,孙桂兰抬头看了一眼天,低声说:“这回算是把命捡回来了。”
许晓芸没接这话,只把她扶得更稳了一点。
后面的日子一下就变得很实。
每个月要还贷款,孩子要上学,医院还得定期复查,家里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松快劲了。可也正因为这样,许晓芸反倒没时间再去反复想“值不值”。
她每天上班、下班、去医院、接孩子、做饭,陈志强也是一样。两个人都比以前更累,可话反而比前阵子多了些。很多事说开了,就不再像之前那样总压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许晓芸把那封信重新装回信封,放进牛皮纸袋里。
陈志强看见了,问她:“还放回去?”
“放回去。”许晓芸说,“留着。以后子航大了,也得让他知道,这套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陈志强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那天把袋子拿出来的时候,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拦你?”
许晓芸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陈志强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那几天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轻了,像站着说话不腰疼。说重了,又像我在替你做主。后来我想明白了,能拿出来的东西我先拿,能走的路先摆出来,剩下的让你自己定。”
许晓芸听完,心里一下松了很多。
她前面最怕的,就是自己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往前冲。可走到最后她才知道,陈志强不是没站在她这边,他只是不想用嘴替她下结论。
半年后,孙桂兰复查的结果出来,恢复得不错。
医生说,后面按时复查、按时吃药,先把身体慢慢养起来。刘德安听完,站在医院门口抽了半根烟,回来时眼睛是红的。孙桂兰坐在长椅上骂他:“好好的你哭什么?”
刘德安低头笑:“风大。”
许晓芸站在旁边,没揭穿他。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刘德安把房本塞到她手里的样子。那时候她只觉得,那是一个养父给养女的嫁妆。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那里面压着的不只是房子,还有四个大人攒了很多年的心。
后来,那套学区房没有卖。
贷款一分一分还,日子一月一月过。家里是紧了些,可根没断,路还在。陈子航顺顺当当地升了学,孙桂兰身体慢慢缓过来,刘德安也比前阵子安静了许多。刘志斌再没来指手画脚,魏兰英嘴上还是硬,逢年过节却会多带点菜过来,接陈子航放学的时候,也会顺手问一句医院那边还缺不缺人。
事情闹到最后,谁都没真赢。
可该守住的,还是守住了。
有些话,刘德安和孙桂兰这辈子都没拿来压过许晓芸。她现在也明白了,真正难还的,从来不是那四十八万,也不是后面那笔贷款。
最难还的,是有人明明把你养成了自己家里的人,却一直舍不得拿这件事逼你。
而她能做的,也不是把房子一卖,就把这笔账结清。
(《养父送我一套学区房做嫁妆,10年后涨到420万,养母重病急需48万,我正犹豫,老公的一个举动让我愣住》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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