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水晶香槟塔像一座玲珑剔透的冰山,在上海浦东丽思卡尔顿酒店宴会厅的灯火下,折射出千万道炫目的光芒。

司仪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念完了最后的祝福词,随后满面春风地将麦克风递给了我今天的新郎,顾思远。

他一身剪裁精良的阿玛尼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伸手接过话筒,优雅地清了清喉咙。

“首先,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在百忙之中莅临,见证我和若曦的婚礼。 ”

他的声音通过环绕音响,温和而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

“今天,我心中满怀感激。 除了要感谢我身边这位美丽的新娘,我还想借此机会,向我的家人,尤其是我唯一的弟弟,表达我最深的谢意。 ”

我能感觉到,他说到“弟弟”两个字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引以为傲的加重。

“我弟弟思明,从小就天资聪颖,是块读书的好材料。 今年他成功保送了复旦大学的研究生,他的人生目标,是继续攻读博士学位。 ”

顾思远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他母亲张桂芬那一桌,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所以,我今天,当着所有亲友的面,在此立下一个承诺——”

“思明的学业,从今天起,直到他博士毕业,所有相关的开销,都由我顾思远,一个人,全部承担! ”

话音掷地有声。

台下先是出现了短暂的、几乎可以听见呼吸的寂静。

紧接着,张桂芬所在的亲友桌,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我那即将成为我婆婆的张桂芬,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张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停地向四周的人拱手致意,那合不拢的嘴几乎要咧到耳根。

而坐在主桌的我的母亲,周静,正端着一杯普洱茶,那捏着杯壁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出白色。

她没有附和着鼓掌。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婿身上,眼神里是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随后,她转过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我安静地站在顾思远身旁,身上那件Vera Wang的定制婚纱,裙摆缀满了细碎的钻石,沉重得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头顶华丽的水晶吊灯光线太过强烈,晃得我一阵阵地发晕。

顾思远心满意足地将麦克风交还给一旁有些愣神的司仪,然后转过身,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臂,想要将我揽入怀中。

我的身体却先于意识,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微小的一步。

他的手臂,尴尬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司仪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立刻反应过来,用一连串“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的吉祥话试图暖场。

就在这时,我母亲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骨瓷的杯底与玻璃转盘轻轻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叮”。

这声响并不大,但在逐渐平息下来的嘈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她站起身,姿态优雅,从司仪助理递上的备用话筒架上,取下了另一支麦克风。

“思远。 ”

我母亲的声音透过音响系统扩散开来,异常平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意。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

顾思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丈母娘会在这个环节突然发声。

“妈,您请说。 ”

“我想知道,你现在的月薪,税后,具体是多少。 ”

我母亲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台下的宾客们立刻停止了交谈,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台上。

张桂芬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凝固了,她皱着眉头,不悦地盯着我母亲的方向。

顾思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但他还是强撑着体面。

“税后……差不多六万。 ”

“六万。 ”

我母亲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很好。 你刚才的承诺,我们都听见了,要供你弟弟读到博士。 按照现在的学制,研究生加博士,顺利的话,至少需要六年时间,对吗? ”

“学费、住宿费,还有他在上海的生活开销,各种学术杂费,我给你算一笔最基本的账,一年没有十万块钱,恐怕是下不来的。 这还不算任何额外的消费。 ”

“你弟弟既然在复旦,那他未来读博,大概率也是留在上海或者去北京这类的一线城市吧? ”

顾思远抿紧了嘴唇,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上海的消费水平全国顶尖,一个博士生,要体面地生活、社交、做研究,一年十二三万是常态。 六年下来,就是七八十万。 ”

我母亲的语气,就像一位精算师在分析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财务报表。

“你税后月薪六万,一年七十二万。 听起来很多。 但这笔钱,需要你拿出超过一年的纯收入,不计任何你自己的开销。 ”

“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

“你和若曦计划在上海买的婚房,首付款的缺口,现在还有多少? ”

顾思远的脸色开始一点点发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首付……还差……大概两百万。 ”

“两百万。 ”

我母亲又一次点头,像是在做一个最终的总结。

“你们原定的购房计划,是在明年春天,对吧? ”

“……是。 ”

“很好。 ”

我母亲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台上脸色由红转白的顾思远,又掠过台下已经完全笑不出来、满面愠色的张桂芬。

最后,她的视线回到了我的身上,带着一丝疼惜。

“思远。 ”

“你月薪六万。 ”

“你承诺要为你弟弟的博士生涯投入预计八十万。 ”

“你们的婚房首付,还短缺两百万。 ”

“这两笔明确的、在未来几年内必须兑现的开销,加起来是两百八十万。 ”

“那么,我想请问——”

“是你隐瞒了真实收入,其实你的月薪不止六万,而是二十六万吗? ”

“还是说,”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在你心里,早就已经盘算好了,”

“这供养弟弟的巨款,这购买婚房的缺口,”

“最终的承担者,都将是我的女儿,林若曦? ”

“刷她的卡,动用她的存款,甚至,让她为你家的未来,去背上沉重的债务? ”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的灯光,所有的目光,都像利箭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我们站立的这个舞台。

顾思远的额头上,汗珠已经汇聚成流,顺着鬓角滑落。

张桂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嘴巴张得老大,似乎想嘶吼什么,却被身边的亲戚死死地拽住了胳膊。

我站在顾思远的身侧,清晰地听见他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被困在网中的野兽。

我能感觉到,华美的婚纱之下,我的指尖已经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望着台下,母亲那张平静却坚毅如磐石的脸。

我望着顾思远那张因为羞耻和愤怒而涨成猪肝色的脸。

我望着张桂芬那副如意算盘被当众打碎后,气急败坏又不知所措的滑稽嘴脸。

我望着台下那一张张或震惊、或了然、或纯粹等着看好戏的脸。

司仪手足无措地握着麦克风,像个木偶一样僵在原地,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只有那背景音乐,还在不知死活地播放着那首甜蜜得令人反胃的《今天你要嫁给我》。

我缓缓抬起了我的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今天清晨顾思远才为我戴上的钻戒,正闪烁着冰冷的光。

钻石不大,但切工是顶级的,在灯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我用右手,慢慢地,转动了一下那枚戒指。

然后,捏住了它的边缘。

轻轻地。

坚定地。

将它从我的无名指上,一点,一点地,褪了下来。

冰凉的铂金戒圈离开温热的皮肤。

在手指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尚未消散的压痕,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留下的印记。

我将戒指随手放在司仪面前摆放着交杯酒的托盘上。

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比刚才母亲放下茶杯的声音,要轻得多。

却像一颗巨石,轰然砸进了这死寂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我提起沉重的裙摆,转过身,没有再看顾思远一眼,径直走向台下母亲所在的方向。

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的脚步声,沉闷而决绝。

我没有回头。

“若曦! ”

顾思远在我身后发出了一声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慌乱、不解和被冒犯的愤怒。

我没有片刻的停顿。

宴会厅里压抑的嗡嗡声瞬间被引爆,像决堤的洪水般向我涌来。

我走到了母亲的身边。

她放下话筒,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指。

“我们走? ”她轻声问。

“嗯。 ”我点头。

我们母女二人,在人群自动分开的一条通道中,昂首挺胸地走向宴会厅那扇沉重的鎏金大门。

身后,终于挣脱了亲戚束缚的张桂芬,发出了尖利刺耳的叫喊:

“亲家母! 你这是干什么! 婚礼还没结束呢! ”

“顾思远! 你还不管管你老婆! 让她给我站住! ”

“林若曦! 你给我回来! 你反了天了! ”

我没有站住。

母亲替我推开了那扇厚重的、贴着金色双囍字的大门。

门外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与宴会厅内的暖黄璀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婚纱长长的裙摆扫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拖曳在身后的头纱,像一道诀别的白帆。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门,也没有去听门后那已经彻底炸开锅的混乱与叫骂。

我只是握紧了母亲温暖而有力的手。

“车停在B2。 ”她说。

“好。 ”

我们走向电梯间。

电梯光亮的镜面墙壁,映出了我穿着纯白婚纱、脸上却毫无表情的模样。

也映出了我母亲紧抿着嘴唇、眼神锐利如刀的侧脸。

电梯平稳下行。

楼层数字在红色的显示屏上无声地跳动。

“妈,”我凝视着那跳动的数字,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这场婚礼,花了不少钱吧。 ”

“三十八万六。 ”母亲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酒席、婚庆、你的礼服,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 都是你爸付的。 ”

“对不起。 ”我的声音很轻。

“别说傻话。 ”母亲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能用钱看清一个人,看清一个家庭,这笔钱就花得值。 最怕的是人心糊涂,眼睛被蒙蔽,那才是万劫不复。 ”

电梯抵达地下二层。

“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混合着汽油味和潮湿感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我跟着母亲,走向她那辆停在角落的黑色保时捷卡宴。

婚纱的裙摆实在太蓬,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整个塞进后座,然后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母亲启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位,沿着盘旋的坡道向上,很快便驶离了这家见证了一场闹剧的酒店。

车窗外的路灯在视野中飞速掠过,拉成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

“我们现在去哪? ”我问。

“回家。 ”母亲打了转向灯,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回我们自己的家。 ”

我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柔软的椅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而来,浑身上下都像灌了铅,尤其是顶着繁复发型的头部,更是又沉又痛。

但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我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空空荡荡。

无名指上,那圈被戒指勒出的压痕还在,偶尔活动手指,还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束缚感。

放在随身小手包里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持续不断。

我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来电显示上会是哪个名字。

我没有理会。

母亲瞥了一眼我的手包,淡淡地问:“不接吗? ”

“不了。 ”我说,“没什么可说的了。 ”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上海夜晚的街道上。

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上交织、流动,模糊成一片片绚烂而虚幻的光斑。

我想起今天早上,化妆师一边为我戴上头纱,一边笑着对我说:“林小姐,今天你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啦。 ”

顾思远当时就站在我旁边,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深情款款地说:“我的若曦当然是全世界最美的。 ”

那个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是。

至少,我以为我和他,就像城市里千千万万的普通情侣一样,熬过了漫长的恋爱,见过了双方的父母,谈妥了所有的条件,终于要携手步入人生的新篇章。

我们恋爱了三年。

是他主动追求的我。

那时候我刚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硕士毕业回国,在一家知名的设计公司“风尚国际”担任设计师,没日没夜地加班是家常便饭。

他在我们公司楼上的一家金融科技公司“Apex Tech”做项目总监,我们经常在楼下的便利店里碰到。

一来二去熟悉了之后,他会特意为我带一杯热拿铁,微笑着拜托我们公司的前台转交给我。

慢慢地,我们开始一起吃饭,看午夜场的电影,在黄浦江边散步。

他给我的印象一直很好,温和、体贴、极有耐心,会记得我不喜欢吃葱姜蒜,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开着他的那辆奥迪A6在公司楼下等我。

他家在安徽的一个小城市,父亲多年前因病去世,母亲张桂芬一个人把他和弟弟顾思明拉扯大。顾思明比他小八岁,正在读大学。

我家是上海本地的,父母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外贸公司,家境算不上顶级豪门,但也算优渥。早年在房价还没起飞的时候,就在市区购置了几处房产,除了自住的别墅,还准备了一套位于陆家嘴的大平层给我当婚房。

当我们开始谈婚论嫁时,我母亲提出了她的要求:彩礼按照上海本地中上水平,三十八万八,这笔钱我家会再添一部分,凑个整数一百万,作为我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最关键的一点是,婚房必须尽快购买,虽然我家已经准备了一套,但她希望顾思远能展示出他的诚意和能力,共同再购置一套作为投资,首付两家可以一起商量,房产证上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贷款一起偿还。

当时,张桂芬在电话里的声音就充满了为难和推脱。她反复强调,家里为了供顾思远读书已经倾尽所有,实在没什么积蓄了,小儿子思明还在念书,处处都要花钱。彩礼能不能象征性地给一点,买房的事情能不能先放一放,先住我家的房子,等以后有钱了再说。

我母亲没有同意。

这件事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是顾思远亲自来找我,眼圈通红,声音哽咽。他说他母亲守寡多年,实在太不容易了,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婚事再逼迫她。但他又说,他真的很爱我,发自内心地想给我一个安稳的家。他请求我,去跟我母亲说说,彩礼的事情量力而行,房子的事也别逼得那么紧,他保证,以后他一定会努力挣钱,把所有的一切都补给我。

看着他那副深情又为难的样子,我心软了。

为此,我跟我母亲争执了好几次。

最终,是我母亲做出了妥协。彩礼降到了十八万八,仅仅是个过场的数字。共同购房的计划也暂时搁置,只说等我们婚后稳定了再议。

至于婚礼的全部费用,我母亲更是大包大揽,说全部由我们家来承担,就当是给我的嫁妆,不让顾思远家有任何经济压力。

我天真地以为,这是一种体谅,是一种退让,是我们为了共同的未来,一起迈出的坚实一步。

我天真地以为,所有的分歧和矛盾,都已经在婚礼的钟声敲响前,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直到刚才。

直到他在璀璨的聚光灯下,在所有亲朋好友的面前,意气风发地许下那个“供养弟弟到博士”的宏伟承诺。

直到张桂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欣慰又得意的笑容。

直到我母亲那几个冰冷而尖锐的问题,像手术刀一样,将那层温情脉脉的虚伪面纱,彻底地、残忍地割开。

直到我亲手摘下那枚钻戒的瞬间。

我才后知后觉地,大梦初醒般地明白。

那根本不是什么体谅。

那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为我精心挖掘的、深不见底的陷阱。

而我,正穿着全世界最华美的婚纱,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自己走了进去。

02

“他那个弟弟,你见过几次? ”母亲一边开车,一边冷不丁地问。

我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正式见面有三次。 第一次是他妈妈带他来上海玩,我们一起在餐厅吃了顿饭。 第二次是去年暑假,他过来这边参加一个什么夏令营,在我们家住了几天。 还有一次,就是我们订婚的时候,他也来了。 ”

“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

“感觉……挺乖巧的,不怎么爱说话,见到我就叫‘嫂子’,叫得特别甜。 顾思远非常疼他这个弟弟,经常给他转钱,买各种最新款的电子产品,名牌衣服鞋子也从不吝啬。 ”

“每次转多少? ”

“具体数额不清楚,但看他给弟弟买的东西,少则几千,多则上万。 他解释说那是生活费,还有买专业书籍和资料的钱。 ”

“什么专业资料需要买最新款的MacBook Pro? 需要买好几千块的AJ限量版球鞋? ”母亲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我沉默了。

是啊,这些细节,在当时,都被“哥哥疼爱弟弟”这层温情的外衣,轻而易举地掩盖了过去。 现在把它们串联起来,就像一根根早就埋下的、细小而尖锐的毒刺,此刻齐齐扎进了我的心里。

“你知不知道,顾思远每个月的工资,除了他自己的基本开销和房租,剩下的一大部分,都以各种名义转回他老家了? ”

我浑身一震,愕然地看向母亲:“他……他跟我说,是寄给他妈妈帮忙存起来,说是以后我们买房的时候用。 ”

“买房? ”母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锐利,“是给他弟弟存未来的留学基金,还是给他妈存养老的棺材本,又或者是给他自己留一条随时可以抽身的后路,这些可能性,你想过吗? ”

我没有想过。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曾经有过一丝疑虑,但被我刻意地忽略了。

我宁愿选择相信他那些听起来无比真诚的话:“我们是一家人,我的就是你的”、“我们之间不用分那么清”、“相信我,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车子平稳地驶入我家所在的别墅区。

停稳后,我费力地从车上挪下来,拖着那身沉重的婚纱走进家门,乘电梯上到二楼。

我父亲林建国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着,播放着财经新闻,但他显然心不在焉。

他看到我穿着婚,我母亲脸色阴沉地跟在我身后,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去吧台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吧。 ”母亲说。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墙上甚至还贴着我少女时期喜欢的乐队海报,巨大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设计类书籍和画册。

与这个我即将告别、并以为再也不会长久居住的地方格格不入的,是我身上这件由顶级设计师手工打造、象征着全新开始的昂贵婚纱。

我慢慢地,拉开背后的隐形拉链。

冰凉的丝绸和柔软的蕾丝滑过我的皮肤,沉重地堆叠在我的脚边。

像一场盛大而荒谬的舞台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我换上舒适的真丝睡衣,走进浴室,开始卸妆。

浸透了卸妆水的棉片擦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厚重的粉底、精致的眼影和鲜艳的口红被一点点抹去。

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人,眼圈有些泛红,但依旧没有一滴眼泪。

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看起来疲惫、陌生,又带着一丝倔强。

洗手台上,还并排摆放着一对崭新的情侣漱口杯,和两支全新的电动牙刷。

那是昨天顾思远特意拿过来的,笑着说先放在这里,等婚礼结束后从酒店回来,就可以直接用了。

一支粉色,一支蓝色。

我拿起那支属于他的蓝色牙刷,端详了片刻。

然后,我面无表情地踩下垃圾桶的踏板,将它丢了进去。

“嗒。 ”

又是一声轻响。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让刺骨的冰冷感帮助自己彻底清醒。

当我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浴室时,我父母正襟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气氛严肃。

“我们谈谈。 ”母亲开口。

我走过去,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婚礼的钱,花了就花了,就当是给我们家若曦买了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我父亲林建国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但充满了力量,“只要人没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

“现在的问题不是钱。 ”母亲看着我,眼神专注,“关键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

我没有立刻回答。

“顾思远刚才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母亲将她的手机放到茶几上,“我一个都没接。 他打给你的,恐怕更多。 ”

我的手机屏幕在手包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新消息的提示音,一连串,急促得像是催命符。

“你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母亲追问。

我看着茶几上那部安静下来的手机。

“我不知道。 ”

我是真的不知道。

愤怒吗?当然有。在被他当众宣布要成为他全家的“供养者”时,在张桂芬那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里,在我母亲连珠炮般的问题让他哑口无言、丑态毕露时。

心寒吗?更是深入骨髓。原来那些看似无微不至的体贴,那些委曲求全的妥协,那些海誓山盟的承诺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赤裸裸的算计和贪婪。

但除了这些激烈的情绪,更多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茫然。

四年的感情,一场精心筹备的婚礼,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满心欢喜地以为,我的人生即将翻开一个崭新的、温暖而美好的篇章。

而现在,这个篇章甚至还没来得及写下第一个字,就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在我眼前轰然碎裂,化为乌有。

“你先冷静一下,别急着做决定。 ”我父亲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今天晚上就在家里好好睡一觉。 所有的事情,都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

我母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被我父亲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若曦,”我父亲凝视着我,语气温和而坚定,“爸爸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舒不舒心,委不委屈,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当你觉得一条路走得不对劲了,停下来,甚至掉头往回走,一点都不丢人。 这远远好过闭着眼睛一条道走到黑,直到撞得头破血流、无路可退时,才追悔莫及。 ”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休息吧。 ”我父亲挥了挥手。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慢慢滑落,最终坐在了地上。

微凉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衣,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

窗外,是上海永不眠的、隐约的城市喧嚣。

我的手下意识地抚上无名指。

那里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会彻底消失的压痕。

我想起顾思远为我戴上戒指时,在我耳边低语的那句话:“套牢了,这辈子你就是我的人了,跑不掉了。 ”

当时听来,只觉得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此时此刻回想起来,却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真的,套牢了吗?

我拿起被我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今天早上化妆时,我和顾思远的亲密自拍。我们都穿着精致的中式礼服,背景是酒店房间里大红的喜字,笑得灿烂无比。

未接来电:35个。 全部来自“思远”。

社交软件未读消息:99+。 绝大部分来自“思远”,还有一些是同事、朋友发来的,大概是婚礼上的惊天变故已经传开,他们正焦急地询问情况。

我点开了和顾思远的聊天窗口。

最新的消息是一分钟前发来的。

“若曦,你快接电话! 我们必须谈谈! ”

“那是我妈和我弟逼我的! 我当时也是一时冲动,不是那个意思! ”

“你快点回来! 婚礼还没结束! 这么多亲戚朋友都看着呢!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

“你让你妈在那种场合说那些话,让我们家的脸往哪里放? ”

“林若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任性,这么不懂事了? !”

“房子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但我弟弟读书是天大的事啊! 他可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 ”

“你就不能多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吗? ”

“回来! ”

“我求你了,若曦,算我求你了! ”

我面无表情地,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苍白的解释,再到后来的埋怨指责,以及最后那句看似卑微的“算我求你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和被冒犯的愤怒。

仿佛做错事的人是我。

仿佛那个当众让我难堪、将我置于算计的中心、把我当成他家族垫脚石的人是他,结果需要妥协、需要“懂事”、需要顾全大局的人,反倒成了我。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动了动。

敲下了几个字。

又飞快地删掉。

再次敲下。

再次删掉。

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我只回了简短的一句。

“我累了,明天再说。 ”

然后,我开启了飞行模式。

整个世界,瞬间清静了。

只有无名指上,那圈看不见的压痕,在黑暗中,隐隐发烫。

0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弄醒的。

断断续续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头疼得像是要裂开。

我摸过床头的手机,关闭了飞行模式。瞬间,海啸般的未接来电提醒和消息通知涌了进来。

除了顾思远的,还有几个来自他安徽老家的陌生号码,以及昨天参加了婚礼的一些共同朋友。

我粗略地扫了一眼那些消息,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询问情况和劝说和解,中心思想基本都是“婚礼上那么闹确实有点过了”、“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思远也是个有担当顾家的人”、“别让两家大人都下不来台”。

我冷笑一声,一条都没有回复。

客厅里隐约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声。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挣扎着起身出去。

“醒了? ”我母亲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头还疼不疼? 我给你冲了杯蜂蜜水,先润润嗓子。 ”

“还好。 ”我接过温热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一些。

我父亲把刚煎好的太阳蛋和烤好的吐司放在餐桌上:“先过来吃点东西。 天塌不下来。 ”

早餐很简单,牛奶,吐司,煎蛋。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熟悉而安心。

我安静地吃着,却感觉味同嚼蜡。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还是“思远”。

我母亲看了我一眼:“接吧。 他这么一直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事情总要解决。 ”

我放下刀叉,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同时开启了免提。

“若曦! 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顾思远急切无比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十分嘈杂,听起来像是在马路边上,“你在哪里? 是不是在家里? 我马上开车过去接你! ”

“不必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什么叫不必了! 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们必须当面谈清楚! 你就那么走了,像什么样子? 我妈被你气得高血压都犯了,一晚上没合眼! 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在看我们的笑话,你让我妈以后在老家还怎么做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问和怨气。

“那你们在婚礼上做出那样的决定,说出那样的话时,有没有想过,我以后要怎么做人?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那不是被现场气氛烘到那儿,话赶话说到那儿了吗! ”他急于辩解,“思明是我亲弟弟,我这个当哥哥的有能力了,供他读书深造,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你妈至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咄咄逼人地发难吗? 还问我月薪,问我房子,这不是存心让我当众出丑吗? ”

“话赶话? ”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无比可笑,“在自己的婚礼上,对着数百位来宾,郑重其事地宣布,要全权负责你弟弟直到博士毕业的所有开销,这叫话赶话? ”

“那本来就是我的真心话! 我就是想给思明一个定心丸,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追求他的学术梦想! 这难道有错吗? ”顾思远说得理直气壮。

“用我们未来小家庭的储备资金,去给你弟弟的梦想铺路? ”我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若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以后不也理所当然是我们共同的财产吗? 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吗? ”

“分得那么清楚? ”我忽然很想笑,“顾思远,我们计划购买的婚房,首付缺口两百万。 你承诺要供你弟弟读博,又是一笔将近百万的开销。 这笔账,你分清楚了吗? 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解决这近三百万的资金缺口? ”

“我……我会拼命工作去挣啊! 我还年轻,我的事业正处在上升期,以后工资肯定会越来越高! 思明读书也就这几年的事情,等他博士毕业,找到一份好工作,日子不就好了吗? 房子晚两年买,它又不会长腿跑了! ”顾思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相信的、理所当然的拖延。

“等? 等到什么时候? ”一直沉默的母亲,突然冷冷地开了口,“等到你弟弟博士毕业? 找到工作? 然后呢? 是不是还要等他结婚买房? 你母亲年纪也大了,身体据说一直不太好,以后是不是也要接到上海来,由你们一起赡养? ”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顾思远压抑着强烈不满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阿姨,您也在旁边。 这是我和若曦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您能不能……”

“不能。 ”我母亲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昨天在婚礼的舞台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这就已经不再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事了。 顾思远,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挑明了。 你想当一个‘扶弟魔’,那是你的自由,你有那个本事,哪怕你去卖血供你弟弟,我们都管不着。 但是,别把我女儿算计进去。 你们俩结婚,是组建一个新的、独立的家庭,不是为你们顾家找一个可以无限透支的取款机,外加一个免费的保姆! ”

“阿姨! 您怎么能这么说话! 什么叫取款机和保姆? 若曦是我发誓要爱一辈子的妻子,我对她是真心的! ”

“真心? ”我母亲冷笑出声,“你的真心,就是处心积虑地瞒着她,算计她的个人积蓄,算计她娘家的财产,去填你们家那个无底洞? 顾思远,你那点小九九,别以为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出来。 婚礼前,你家在彩礼和房子的问题上,变着法子地哭穷,逼着我们一再让步。 婚礼刚办,就迫不及待地向全世界宣布,你要倾尽所有去负担你弟弟的未来。 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是不是就该让你妈以‘照顾你们’的名义搬进来,顺便让你弟弟也‘暂时’住进来? 反正我女儿‘通情达理’、‘温柔贤惠’,‘从来不会计较’这些小事,对不对? ”

“我没有! ”顾思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您这是对我存有偏见! 这是污蔑! ”

“我是不是在污蔑你,你自己的良心最清楚。 ”我母亲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这婚,我看也不用结了。 你们家,什么时候把自己家的账算明白了,再来谈其他吧。 ”

“阿姨! 您不能这么做! 婚礼已经办了! 从法律上讲,若曦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

“办了婚礼,还没领证,算哪门子的合法妻子? ”我母亲一句话就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是的。

按照我们这边的习惯,先办婚礼后领证的情况很常见。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婚礼结束后的下一周,挑一个双方都方便的日子,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现在看来,这场荒诞的婚礼,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仪式”。

电话那头,顾思远似乎被彻底噎住了,只能听到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软化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若曦,你说句话。 我们四年的感情,难道真的要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彻底完蛋吗? 我承认,昨天是我考虑不周,是我太冲动,没有提前和你商量。 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房子我们一定买,我向你保证。 我弟弟的事情,我们再重新商量,可以吗? 你先回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别让外人看了笑话,行不行? ”

“外人? ”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原来,在他的心里,到了这个时候,我的母亲,我的家人,都已经是“外人”了。

也许,从来都是。

“顾思远,”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

“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 若曦,你别再闹脾气了,好不好? 快回来吧。 我妈那边,我会去说服她。 思明读书的钱,我再另外想办法,绝对不让你为难,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急切地做出保证。

“你打算怎么想办法? ”我追问。

“我……我以后多加加班,多接几个私活,我再跟我妈商量一下,让她也帮忙想点办法……”

“你妈有钱帮你吗? ”我母亲在一旁冷冷地插了一句。

顾思远又不说话了。

“你看,”我说,“你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你所谓的办法,就是拖延,就是等待,就是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来掩盖你现在就已经昭然若揭的算计。 顾思远,我不是傻子。 ”

“我没有算计你!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但随即又立刻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若曦,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一直都很通情达理的……”

“是啊,我以前确实很‘通情达理’。 ”我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通情达理到,差一点就把自己给卖了,还高高兴兴地帮着别人数钱。 ”

“你……”

“我先挂了。 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

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我打开通讯录,将“思远”这个名字,和他那几个老家的亲戚号码,一并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再一次恢复了清静。

只是心里那个空荡荡的窟窿,好像有穿堂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想清楚了? ”我母亲凝视着我。

“还没有完全想清楚。 ”我摇了摇头,“但我知道,昨天我从那个舞台上走下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

至少,我没有在台上,在数百人的注视和所谓的“祝福”中,屈辱地默认那一切。

至少,我亲手把那枚象征着枷锁的戒指,摘了下来。

“那就行。 ”我母亲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几天就在家里住着,什么都别多想。 工作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

04

工作是暂时做不下去了。

我给我的直属上司打了个电话,请了几天假。

理由是“家中有急事需要处理”。

上司很爽快地批准了,没有多问一句。我猜,婚礼上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恐怕已经通过某些渠道,在公司的同事圈里传开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看手机,不看社交软件。偶尔有几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发来关心的信息,我只挑着回复一两条“没事,谢谢关心”,其余的一概不理。

顾思远后来又换了几个陌生的号码打过来,我看到区号是安徽的,便一律拒接。

他大概是没辙了,开始给我发长篇大论的短信。那些文字,从声泪俱下地回忆我们过去的甜蜜时光,到诉说他独自在上海打拼的艰辛不易,从赌咒发誓地道歉保证,到字里行间隐隐透露出的抱怨和指责。我只看了个开头,就觉得一阵反胃,直接删掉了。

语言在赤裸裸的行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虚伪而可笑。

第三天下午,我家的门铃响了。

我父亲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的,是顾思远,还有他的母亲,张桂芬。

顾思远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看起来都是价格不菲的保健品和水果,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刻意的讨好。张桂芬则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依旧穿着婚礼上那身暗红色的套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向下撇着的嘴角,暴露了她内心的不情不愿。

“叔叔,阿姨,若曦在家吗? 我们……我们是特地过来谈谈的。 ”顾思远努力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父亲高大的身躯拦在门口,没有丝毫让他们进来的意思:“谈什么? 在电话里,不都已经谈得很清楚了吗? ”

“叔叔,上次是我不对,是我太冲动,说话没过脑子。 我今天是真心诚意来道歉的。 ”顾思远把手里的礼品往前提了提,“您就让我见见若曦吧,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她说清楚。 ”

我母亲从客厅走了过来,冷冷地瞥了他们母子一眼:“进来吧。 总站在门口,让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们林家多没待客之道。 ”

顾思远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如蒙大赦,赶紧换鞋进门。张桂芬也跟着走了进来,一双精明的眼睛在装修奢华的客厅里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如针一般,落在了从二楼楼梯上走下来的我身上。

我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长发用鲨鱼夹随意地在脑后挽着,脸色因为休息不好而有些苍白。

“若曦……”顾思远看到我,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急切地想上前。

“坐吧。 ”我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自己则在离他们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顾思远把那些礼品堆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和张桂芬一起,拘谨地坐在了长沙发上。

客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和尴尬。

还是张桂芬先沉不住气开了口,她的语气算不上友善,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味道:“林若曦,婚礼上的事情,终究是你做得不对。 天底下哪有新娘子在自己的婚礼上,说走就走,甩手不干的? 你让我们老顾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现在我们老家那边,亲戚朋友都传遍了,说我们家娶了个不孝顺的媳妇! ”

“妈! ”顾思远急忙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张桂芬一把甩开儿子的手,眼睛瞪着我,“是,思远是在台上说了要供他弟弟读书,那又怎么样了? 他是当哥哥的,现在有出息了,一个月挣好几万,帮衬一下自己的亲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吗?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钱,他的钱,结了婚以后不都是你们小家庭的钱? 拿出来给思明读书,那是用在正途上! 是为家里积福! 你一个马上要过门的嫂子,连这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吗? ”

我母亲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走过来,不轻不重地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亲家母,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我母亲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压迫的姿态,“什么叫气量? 难道所谓的‘气量’,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女儿被你们全家算计,还要强颜欢笑,拍手叫好? 你们家顾思远想当‘扶弟魔’,我们林家半点意见都没有。 但是,别拉上我的女儿给他垫背。 结婚前说得好好的,小两口一起奋斗,安家立业。 婚礼刚办完,就立刻变卦,要把小家庭的全部资源都拿去填你们家的无底洞。 这算盘打得,我在黄浦江对岸都听得一清二楚。 ”

“什么叫无底洞? 我们家思明读书是正经事! 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等他将来博士毕业,有了大出息,还能忘了你们当哥嫂的好处不成? ”张桂芬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将来? 将来是太遥远的事情,我们只说现在。 ”我母亲寸步不让,“现在的事实就是,你们家,要钱没钱,要房没房,就指望着我女儿带着丰厚的嫁妆和一套陆家嘴的大平层倒贴进门,结完婚,还得搭上她的工资和积蓄,负责把你小儿子一路供到博士毕业。 亲家母,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不去大街上拉个人问问,看看除了我这个‘傻女儿’,还有谁乐意当这个冤大头? ”

“你……你这是瞧不起我们农村人! ”张桂芬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我不是瞧不起农村人,我是瞧不起某些人的做派。 ”我母亲的语气愈发冰冷,“又想占尽天下所有的便宜,又一分钱都不想付出,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这场婚礼,从酒店到婚庆,几十万的费用,是我们林家出的;你们要求的彩礼,我们一再退让;婚房,我们家也早就备好了。 怎么,现在还得负责你小儿子的成才之路? 你们家这到底是娶媳妇,还是在招一个能给你们全家带来富贵荣华的菩萨? ”

“妈! 阿姨! 你们都别吵了! ”顾思远满头大汗地站起来打圆场,“我们今天来,是想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 ”

他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恳切:“若曦,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向你道歉,我郑重地向你道歉。 那天在婚礼上,确实是我太高兴,太冲动,考虑问题不周全。 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你的心,绝对是真的。 供思明读书的事情,我们可以重新商量,好不好? 你看这样行不行,他的学费,我来想办法承担,生活费让他自己去勤工俭学,或者我妈在老家帮衬一点。 我们的新房子,就按照原计划,住你家准备的那套。 我以后拼了命地工作,多挣钱,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我……”

“顾思远,”我终于开口,打断了他那滔滔不绝的保证,“你月薪税后六万,在上海,扣除你每个月一万五的房租、养车的开销、日常的通勤和社交应酬,你一个月真正能存下的钱,有多少? 两万? 还是三万? ”

顾思远张了张嘴,语塞了。

“你弟弟在复旦,就算他节衣缩食,一个月的生活费加各种杂费,五千块钱够吗? 他一个从小被你宠到大的孩子,肯放下身段去勤工俭学吗? 你母亲在老家,身体不好,又没有固定收入,你每个月是不是至少要寄五千块钱的养老费回去? 这两笔固定的开销,加起来就是一万。 ”

“你的工资,去掉这些硬性支出,还剩下多少? 一万? 两万? 你拿什么来攒钱? 拿什么来应付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 还是说,你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都靠我那份设计师的工资,对吗? ”

我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这些账,我以前不是没有模糊地算过。只是每一次刚起个头,就被他用“以后会好的”、“我们一起努力”、“别担心,有我呢”这样温情而甜蜜的话语,轻而易举地糊弄了过去。

而现在,我把它们掰开了,揉碎了,血淋淋地摊在了明面上。

这就是赤裸裸的、令人难堪的现实。

顾思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张桂芬却抢着开了口:“若曦,话可不能这么算。 你马上就是他老婆了,夫妻本是一体,你的钱帮他分担一点家庭的压力,这又怎么了? 再说了,你不是也有工作吗? 我听思远说,你做那个什么设计师,工资也不低。 你们两个人一起挣钱,这日子不就轻松过起来了吗? 做人眼光要放长远一点,等我们家思明博士毕业,进了高校当教授,还能不反过来帮衬你们这个小家? ”

“所以,”我抬眼,冷冷地看着张桂芬,“您的逻辑是,不仅您大儿子的工资要优先用来供养您的小儿子,我挣的钱,也理所应当要拿出来,供养您的小儿子,赡养您。 然后等我们被榨干,山穷水尽的时候,再眼巴巴地指望着您那个前途未卜的小儿子,毕业后能良心发现,来‘帮衬’我们。 是这个意思吗? ”

张桂芬被我这番直接了当的话问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不是的……若曦,我妈不是那个意思……”顾思远还在试图徒劳地辩解,但他的语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是什么意思? ”我步步紧逼,“顾思远,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从我们开始谈婚论嫁到现在,你们顾家,除了变着法子地哭穷,除了想方设法地让我家做出让步,除了在婚礼上石破天惊地宣布要承担你弟弟的所有开销,你们还为这个婚事,做过任何实质性的贡献吗? 你们出过一分钱吗? 给过一句实在的、能落到实处的承诺吗? 哪怕你们当初硬气一点说,‘房子我们暂时买不起,但彩礼我们一定按照上海最高的规矩给,绝不让若曦受半点委屈’,你们说过这样的话吗? ”

顾思远羞愧地低下了头,完全不敢与我的目光对视。

张桂芬的脸色已经铁青,她猛地一拍大腿:“彩礼彩礼! 你们上海人就知道要彩礼! 你们这是卖女儿吗? 我们家是明媒正娶媳妇,不是花钱买媳妇! ”

“十八万八的彩礼,就是卖女儿? ”我母亲被她这番话气笑了,“行,那麻烦你,让你儿子去找一个不要一分钱彩礼、还愿意倒贴房子、并且心甘情愿供养小叔子读到博士的媳妇去。 我们林家,确实高攀不起你们这样的家庭。 ”

“你……”

“够了。 ”我站起身,感觉身心俱疲,“顾思远,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 这笔账,我也跟你算得清清楚楚。 如果你到了现在,还觉得是我小气,是我斤斤计较,是我不通情达理,那我们之间,就真的没什么好谈的了。 ”

“若曦,你别这样……”顾思远也慌忙站了起来,伸手想来拉我。

我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地躲开了。

“婚礼的钱,是我们林家自愿花的,我们不会找你们追讨。 至于其他的,我看,就到此为止吧。 ”

“什么叫到此为止? ”顾思远彻底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我们还没领证,婚礼也……难道,你是要跟我分手? ”

分手。

这两个字,终于被血淋淋地摆上了台面。

房间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张桂芬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分手? 你说分手就分手? 我儿子白白跟你谈了四年恋爱了? 婚礼都办了,全天下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了,你现在说分就分? 你把我们老顾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你今天必须给我们家一个说法! ”

“你要什么说法? ”我母亲也站了起来,像一头护崽的母虎,将我牢牢地挡在身后,“要青春损失费吗? 好啊,我们来算算账! 我女儿这四年在你儿子身上花了多少钱,吃了多少亏,浪费了多少感情,你们顾家照价赔偿! 那几十万的婚礼费用我们也不要了,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

“你……你怎么张口就骂人! ”

“我就骂了怎么着! 为老不尊,还想让人尊重? 现在,立刻,带着你的宝贝儿子,滚出我们家! ”

眼看着冲突就要彻底爆发,我父亲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少说两句。 ”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顾思远和暴跳如雷的张桂芬:“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再怎么争吵都没有任何意义。 两个孩子,性格不合,更重要的是,价值观完全不同。 硬把他们凑在一起,以后也只会是一对怨偶。 万幸的是,他们还没有领证,在法律上还很简单。 婚礼的钱,我们林家自认倒霉。 你们带来的这些东西,也请你们拿回去。 从今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吧。 ”

“叔叔! ”顾思远满脸不敢置信,“我和若曦四年的感情,怎么能说散就散? 我不同意! 我绝对不同意! ”

“你不同意? ”我从母亲身后走出来,冷冷地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焦急、不甘,却唯独没有一丝一毫深刻反省的脸,“顾思远,你不同意的,是我林若曦这个人,还是我这个人背后,能给你带来的、可以帮你分担压力、供养你弟弟和你母亲的那些价值? ”

顾思远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剧震,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那眼神,仿佛是第一天认识我。

“若曦,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受伤。

“那我应该怎么想你? ”我毫不留情地反问,“在婚礼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那种承诺的时候,你有一秒钟想过我吗? 想过我们即将组成的小家吗? 想过我们未来将要共同面对的巨大压力吗? 你没有。 你的脑子里,只想着你的宝贝弟弟,你的寡母,还有你在那些亲戚朋友面前,那点可怜的面子。 顾思远,在你心里,你的原生家庭,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而我,以及我们那个还未成形的未来小家,只不过是随时可以为了你家人的利益,被牺牲、被妥协、被无限索取的对象。 ”

“不是的……”他的辩解显得那么无力。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转过身,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请你们离开吧。 ”

“林若曦! 你一定会后悔的! ”张桂芬尖利刺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儿子这么优秀,一个月挣六万块钱! 离了你,照样能找到比你年轻漂亮一百倍的富家小姐! 你以为你了不起啊? 年纪一大把了,还在婚礼上闹悔婚,我看以后整个上海,谁还敢要你! ”

“滚! ”我母亲彻底被激怒了,指着门口大吼。

顾思远拉着还在不停叫骂的张桂芬,最终狼狈不堪地离开了。

大门被重重地关上。

房间里,似乎还回荡着张桂芬最后那句恶毒的诅咒。

我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后悔吗?

我不知道。

但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昨天我没有走下那个舞台,如果今天我选择了妥协和退让,那么在未来漫长的几十年里,我一定会在无数个深夜,因为今天的懦弱,而后悔到窒息。

“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父亲走过来,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 ”我点点头。

眼泪,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因为伤心,也不是因为委屈。

更像是一种迟来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后怕,和一种亲手斩断所有乱麻之后,那种虚脱般的释然。

我母亲走过来,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手,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哭了大概几分钟,我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

“我饿了。 ”我说。

“饭早就做好了,就等你吃。 ”我母亲说。

05

生活似乎在一夜之间,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我将顾思远所有的联系方式,包括电话、社交软件,全部拉黑。

他后来又尝试通过一些共同的朋友和同事来联系我,我一律不予回应。

公司那边,假期结束后,我准时回去上班。

办公室里,难免会有些异样的目光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我只当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重新开始适应一个人的生活。下班,回家,和父母一起吃饭,偶尔陪他们在小区里散步,或者一个人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

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压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时候路过商场里的珠宝店,看到橱窗里那些亮晶晶的戒指,心里还是会恍惚一下。

然后,便会迅速地移开目光。

我以为,我和顾思远,以及那场荒诞的婚礼,就这样彻底画上句号了。

直到一周之后。

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嫂子,我是思明。 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跟你说,是关于我哥的。 ”

顾思明。

顾思远那个被他捧在手心,发誓要供到博士毕业的宝贝弟弟。

他找我做什么?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冷淡地回复了六个字:“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

很快,新的短信又进来了。

“求求你,嫂子,就见一面。 这件事对你,对我哥,都非常重要。 我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今天下午六点,我在你公司楼下的星巴克等你。 如果你不来,我会一直等下去。 ”

这种熟悉的,带着几分楚楚可怜意味的道德绑架式执着。

和顾思远,简直如出一辙。

我本来完全不想理会。

但是,当下班的铃声响起时,鬼使神差地,我还是走进了公司楼下的那家星巴克。

靠窗的位置,顾思明正坐在那里。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清秀而乖巧。

和婚礼那天,坐在他母亲身边,微笑着接受哥哥那个宏伟承诺的男孩,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嫂子!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立刻局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别叫我嫂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甚至没有点单的打算,“有事就直说,我时间有限。 ”

顾思明咬了咬嘴唇,眼圈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嫂子,我知道,你肯定在生我哥的气,也一定在生我的气。 婚礼上的事情,确实是我哥做得不对,他太冲动了,没有提前跟你商量。 我代他,向你郑重道歉。 ”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我哥他……他真的很爱你。 这几天,他整个人都快垮了,工作也总是出错,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人都瘦了一大圈。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嫂子,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知道,这件事的起因在我,我不应该让我哥为我负担那么多。 我……我可以自己去申请助学贷款,我也可以利用课余时间去打工,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拖累你们了。 ”

“这是你和你哥之间的事,现在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的语气平淡无波。

“不,有关的! ”顾思明急切地辩解道,“我哥说了,只要你肯原谅他,他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房子,他说马上就买,房产证上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的事情,他以后再也不会管了! 真的,他发誓了! ”

“顾思明,”我看着他那张看似真诚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是真的觉得,在上海这种地方,没有你哥的接济,你自己就能轻松应付高昂的学费、生活费,以及未来读博期间的各种开销? 还是说,这只不过是你,你哥,或者说,你们一家人商量好的,一种以退为进,想让我心软回头的全新策略? ”

顾思明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泛红的眼圈也僵住了,手指因为紧张而绞得更紧:“嫂子,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真心希望你们能和好……”

“为我好?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你如果真的为我好,在你哥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种不负责任的话时,你就应该当场站起来拒绝他,或者至少事后私下劝他收回那个承诺。 可是你没有。 你安然地享受着那个承诺给你带来的安心和虚荣。 现在,事情闹大了,你哥的金主跑了,你才跑过来跟我说,你可以自力更生了。 你觉得,这种话,我会信吗? ”

“我……”

“还有,”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妈,你哥,是不是还告诉你,只要能把我哄回去,房子的问题解决了,我的工资和存款也能顺理成章地拿来家用,那你读书的钱,自然也就又有了着落? 反正我林若曦就是个心软好拿捏的傻子,以前能为了你哥做出退让,以后也一定可以,对吗? ”

顾思明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反应,已经清清楚楚地印证了我所有的猜测。

一种冰冷的、黏腻的恶心感,猛地从我的胃里翻涌上来。

原来,这不仅仅是算计。

这根本就是一场合谋。

是他们一家人,心照不宣地,早就把我当成了可以随意分割、任意取用的猎物。

“看来,我说对了。 ”我拿起我的手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回去告诉你哥,也告诉你妈,别再白费力气了。 我不是傻子,也绝对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另外——”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思明那张瞬间垮塌下去的、充满绝望的脸。

“祝你,早日找到下一个‘好嫂子’,一个愿意无私奉献,供养你到博士毕业的‘好嫂子’。 ”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傍晚的夕阳,余晖有些刺眼。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在手包里震动了一下。

是顾思明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只有五个字。

“你会后悔的。 ”

和他母亲那天在我家叫嚣的话,一模一样,如出一辙。

我面无表情地删掉了短信,顺手将这个号码也拉入了黑名单。

后悔?

也许吧。

但如果我选择留在一个把我当成提款机和垫脚石的家庭里,继续过那种被算计、被吸血的生活,我敢肯定,我会比现在,后悔一万倍。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

是这场持续了四年,最终以闹剧收场的感情的真正终章。

直到三天后的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我的闺蜜,秦悦。

她在一家私人银行担任客户经理,消息渠道非常灵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语气中的急切和难以置信:

“若曦,你之前是不是给顾思远转过一大笔钱,备注写的是‘婚房储备金’? ”

我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是,怎么了? 大概半年前,我转了五十万给他。 他说他妈妈认识一个很厉害的理财经理,有什么内部渠道,收益比存银行高很多,让我们把钱先放一起,让他妈妈帮忙打理,这样能更快地攒够首付。 ”那笔钱,是我工作这几年攒下来的绝大部分积蓄。 因为对他的信任,也因为天真地想着反正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便毫不犹豫地转给了他。

“你赶紧去查查你名下那张不常用的储蓄卡! 还有,你最好立刻问问顾思远,那笔钱,现在到底在哪里! ”

“什么意思? ”我握紧了手机,手心开始冒汗。

“我刚才在处理一个VIP客户的业务时,无意中看到了一个系统关联提示……顾思远的母亲,张桂芬,最近在我们银行,用她自己的身份证,开立了一个新的大额定期存单账户。 ”

秦悦的声音顿了顿,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存入金额,五十万整。 ”

“存入日期,是你和顾思远举办婚礼的前一个星期。 ”

06

秦悦的话,像一颗投入我脑海的深水炸弹,瞬间炸得我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

五十万。

婚礼前一周。

张桂芬。

个人名下的大额定期存单。

这几个关键词在我脑海里疯狂地翻滚、碰撞,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冰冷的网,将我牢牢地困在中央。

半年前,顾思远兴冲冲地告诉我,他母亲在老家的一个闺蜜,现在是某大银行的副行长,手里有一些不对外开放的、高收益的内部理财产品。他说,我们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一起在上海买房,不如把手头的积蓄整合到一起,交给他母亲去打理,这样钱生钱,比我们俩分开存在银行里要划算得多,能早日凑够那两百万的首付。

我当时也曾有过一丝犹豫。

但他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那是他亲妈,含辛茹苦把他养大,难道还能骗我们小两口不成?他还说,他自己也把工作以来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加上我这五十万,凑了一百万,到时候一起放进去理财,等我们买房的时候,连本带利取出来,说不定还能多赚出一个豪华装修的钱。

看着他那充满期盼和真诚的眼神,我心软了。再加上当时正沉浸在即将结婚的喜悦中,想着未来我们就是一家人,我的钱就是他的钱,便没有再多想,把我工作后辛辛苦苦攒下的五十万,一次性转给了他。

转账的电子回单,我们的聊天记录,甚至他当时为了让我安心,特意发给我的、那个所谓“副行长闺蜜”的名片照片,我都还完好地保存在手机里。

他说,钱放在那里绝对安全,是保本保息的,定期一年,利息很高,正好等我们明年春天买房的时候到期。

我相信了他所有的说辞。

甚至在婚礼前,因为购房计划的暂时搁置,我还特意问过他一句那笔钱的情况。他当时还笑着拍着胸脯跟我说,放心吧,他妈打理得妥妥当当的,利息正在里面打着滚儿地涨呢,等我们明年买房,把钱取出来,绝对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当时还天真地觉得,虽然未来婆婆在彩礼问题上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但在为我们小家庭着想这种大方向上,还是挺靠谱的。

现在想来。

何其可笑。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所谓的“高收益理财”,所谓的“内部渠道”,所谓的“一起攒钱买房”。

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个用温情和未来的承诺精心编织的、专门为我量身打造的骗局。

目的,就是把我,把我的这笔巨额积蓄,牢牢地套进去,变成他们顾家的私有财产。

“若曦? 若曦你还在听吗? ”秦悦在电话那头感觉到了我的沉默,担心地追问。

“在。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飘忽,“悦悦,你能不能帮我再确认一下,那笔大额存单的开户人,百分之百确定是张桂芬本人吗? 金额,存入日期,都确定无误吗? ”

“我看到的系统记录就是这样显示的,绝对不会错。 开户人张桂芬,身份证号是安徽那边的。 存入金额五十万整,一年期定期。 存入日期是2月10号。 你们的婚礼是2月17号,时间点卡得刚刚好,正好是前一个星期。 ”秦悦的语气无比肯定,“若曦,这里面绝对有大问题。 如果这笔钱真的是你们俩共同的购房款,为什么要用他妈一个人的名字去存成定期? 而且还是在你们婚礼前这么敏感的时间点? ”

是啊,为什么?

除非,这笔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用到“购房”这件事上。

除非,这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母子俩设计好的,一出完美的“空手套白狼”的戏码。 先把我的钱骗到手,然后以“理财”的名义,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他母亲的个人名下。

我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黏腻而冰凉。

“悦悦,这个信息……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弄到更具体的凭证? 比如,那张存单的业务回单影像,或者相关的系统截图?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这……有很大的合规风险,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弄到。 ”秦悦迟疑了一下,“若曦,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

“先拿到最直接的证据。 ”我说,“然后,让他们把吃到嘴里的,连本带利地给我吐出来。 ”

挂断秦悦的电话,我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外,是上海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其中有一盏灯,在不久之前,我还满心欢喜地以为,很快就会有一盏是真正属于我和顾思远的。

而现在,那盏灯还没来得及为我点亮,就已经彻底熄灭了。

不,或许它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存在的,只是一个用甜言蜜语和海誓山盟精心编织的陷阱,陷阱的底下,是赤裸裸的算计和永不满足的贪婪。

我没有像一个泼妇一样,立刻打电话去质问顾思远。

愤怒和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和他的家人有时间去销毁证据,串通口供。

我需要确凿无疑的证据,和周密详尽的计划。

首先,我需要彻底清算我自己的财务状况。

我打开我的MacBook,登录网上银行,将我名下所有账户近四年的流水,一笔一笔地全部导了出来。

除了那笔明确转给顾思远的五十万,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转账记录。几百,几千,甚至上万的都有。有些备注是“生日礼物”,有些是“情人节快乐”,还有很多,是他以“临时周转不开”、“信用卡要还了”、“要给客户送礼”等各种理由向我开口的“借款”。 他有时候会还,但更多的时候,就以“我们之间还分什么彼此”为由,不了了之了。 我也因为爱他,从来没有真正计较过。

现在看来,那些所谓的“忘了”,或许根本就是一种处心积虑的“理所当然”。

恋爱四年,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沦为了他的备用提款机。

而我给他的那五十万,是我毕业回国后,辛辛苦苦工作,省吃俭用攒下的最大一笔积蓄。

其次,是所谓的“共同开支”。

我们虽然没有同居,但约会、吃饭、看电影、短途旅行,几乎占据了我们所有的业余时间。大部分时候,确实是他主动付钱,以彰显他的“绅士风度”。 但每逢重要的节日,或者他提到“最近项目奖金还没发下来,手头有点紧”的时候,我都会主动承担所有的开销,或者直接给他转一笔不小的钱,让他“别委屈了自己”。

当时觉得,这是情侣之间甜蜜的互相体谅。

现在回想起来,他月薪六万,在上海这种地方,要租住在高档公寓,要养一辆奥迪A6,要维持光鲜亮丽的精英人设,还要源源不断地接济老家的母亲和弟弟,确实剩不下多少钱。 而我,物欲不高,工资优渥,家境殷实,自然就成了那个最适合被“体谅”的对象。

最后,是那套我们看了无数次的,“未来的婚房”。

我们一起看过好几个浦东的顶级楼盘,但他总是表现得不太满意,不是嫌楼层太高,就是嫌户型朝向不好。最后,他终于“勉强”看中了一套,首付需要将近五百万。 他说,他家最多能拿出二十万(现在想来,这二十万是否存在都是个巨大的问号),我家出两百万,剩下的近三百万缺口,我们俩再“一起努力,想办法”。

“想办法”。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所谓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就是我的五十万积蓄,是我父母准备的两百万支持,以及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我更多的、源源不断的付出。

将这一切都梳理清楚之后,我的心,反而一点一点地沉静了下来。

就像一个人突然坠入了冰窟,起初是刺骨的寒冷和窒息的恐慌,但当身体适应了那种温度之后,剩下的,就只有麻木的冷静。

我从书房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开始一笔一笔地记录。

时间,事项,金额,相关人,证据线索(聊天记录截图、转账电子回单、相关的票据)。

一条条,一桩桩,清晰无比。

很快,就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事项,我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这四年,我到底在谈一场什么样的恋爱?

我是在谈感情,还是在进行一项长期的、高风险的、且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血本无归的“扶贫投资”?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

但在工作的间隙,我开始联系我父亲公司的法律顾问,一位在处理经济纠纷方面经验丰富的资深律师。我详细地向他咨询了关于婚前财产、大额赠与和民间借贷的法律界定问题。

同时,我以“处理婚礼后续及个人私事”为由,向公司申请了年假。

顾思远大概是从他弟弟顾思明那里,得知了我们在星巴克不欢而散的经过。他又换了一个新的号码,给我发来了几条歇斯底里的短信。语气从最初的赌咒发誓,到后来的焦躁质问,最后一条,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

“林若曦,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那五十万是你自愿给我的,就算是我们共同存的钱! 现在你想全拿回去? 门都没有! 有本事,你就去法院告我! ”

看,他终于狗急跳墙了。

他甚至懒得再用“理财”这种可笑的借口来掩饰那笔钱的归属问题了。

我冷笑着截了图,保存,将它加入了我的“证据文件夹”。

秦悦那边也很快传来了好消息。她冒着风险,通过一些内部操作,帮我拿到了一张那份大额定期存单的业务回单高清影像截图。开户人:张桂芬。金额:五十万人民币整。存入日期:2月10日。 存期:一年。 经办网点:正是顾思远老家安徽某市的某家银行支行。

铁证如山。

接下来,就是摊牌的时刻了。

但我没有直接去找顾思远。

我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了顾思远在深圳福田区的公司“Apex Tech”附近,有一家非常安静、私密性很好的茶室。

然后,我用一个不常用的加密邮箱,给顾思远的公务邮箱,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没有半句废话。

只有两行冷冰冰的文字:

“明天下午三点,深圳益田路‘静心茶室’,包厢‘听雨’,我们谈谈那五十万的事情。 ”

“你一个人来。 不,带上你母亲一起来。 如果你们敢报警,或者带任何无关的人,我会立刻将所有相关证据,打包发送到你们公司的内部论坛、你们行业所有相关的猎头群,以及你所有能联系到的客户邮箱里。 ”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而且,他绝对不敢报警,也绝对不敢带任何无关的人。他这个人,最好面子,也最在乎他那份看似光鲜亮丽的工作。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我就收到了他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好。 ”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达了那家茶室的“听雨”包厢。

我为自己点了一壶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然后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门。

两点五十五分,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顾思远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上次在我家时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看来这几天,他过得并不好。

他的身后,紧紧跟着脸色阴沉、眼神躲闪的张桂芬。

“若曦……”顾思远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姿态优雅地为他们面前的空杯里倒上茶水,然后将茶杯轻轻推了过去。

张桂芬没有碰那杯茶,只是用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戒备、怨恨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顾思远在我对面坐下,双手紧紧地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你手里的东西呢? ”还是张桂芬先沉不住气,哑着嗓子,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东西?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你别在这里给我装傻! 你邮件里不是说,要谈那五十万的事情吗? ”张桂芬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对,我们是来谈那五十万的。 ”我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顾思远,“顾思远,半年前,我通过银行转账给你五十万,用途是作为我们共同购买婚房的储备金,委托你母亲帮忙进行稳健理财。 我说的没错吧? ”

顾思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是……是又怎么样? 那笔钱,是你自愿给我的! ”

“没错,是我自愿给的。 这份自愿,是基于我们即将结婚、要共同组建家庭的信任。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那么,我现在想请问,这笔钱,现在具体在哪里? ”

“在……当然是在理财账户里了! ”顾思远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哦? 哪个理财账户? 购买的是什么理财产品? 开户人是谁? 相关的合同和收益记录呢? 可以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我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了出去。

“在……就在我妈认识的那个银行经理那里……具体的产品我也不太清楚,一直都是我妈在负责操作的……”顾思远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

“张阿姨,”我将目光转向坐立不安的张桂芬,语气依旧平静,“既然是您在负责操作,那您能告诉我,您用我的那五十万,究竟购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高收益理财产品吗? 不如现在就把合同和交易记录拿出来,让我们一起欣赏一下? ”

张桂芬的脸瞬间僵住了,她梗着脖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什么你的五十万? 那是我儿子孝敬我的钱! 我拿我儿子的钱,存个定期,怎么了? 犯法了吗? 关你这个外人什么事? ”

“我儿子的钱? ”我笑了,从容地拿出手机,调出当初的转账电子回单截图,将屏幕转向他们,“看清楚,汇款人:林若曦。 收款人:顾思远。 转账附言:婚房储备金。 时间:去年八月。 顾思远,这个收款账户,是你的吧? ”

顾思远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这笔钱,从我的账户,一分不差地,转到了你的账户。 然后,”我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切换到下一张图片。 那是秦悦发给我的,那张大额定期存单的高清影像截图,虽然有些关键信息被打了码,但最核心的信息却清晰无比,“在今年的2月10日,也就是你们母子口中所谓的‘理财’开始半年后,这笔钱,以现金的形式,被存入了以你的母亲,张桂芬女士,为唯一开户人的个人定期账户。 金额,五十万整。 存期,一年。 ”

我将手机轻轻地放在桌子中央,推向他们。

“现在,请你们二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

顾思远和张桂芬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清晰的存单截图,两个人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无人色。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茶壶下的酒精炉,还在发出细微的、燃烧的“噗噗”声。

“这……这又能说明什么? ”张桂芬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强作镇定地说,“我儿子把钱给我,让我存起来,不行吗? 我们母子之间的事情,用得着你来管? ”

“行,当然行。 ”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笔钱,是你儿子的个人财产。 但实际上,这笔钱是我的。 顾思远,我当初转钱给你的时候,我们的聊天记录里,白纸黑字写的是什么? ”

顾思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说,‘这是我们一起买房的钱,先放你那里,让你妈妈帮忙做个稳健的理财,争取多一点收益’。 ”我好心地帮他回忆道,“你当时是怎么回复我的? 你说,‘放心吧老婆,交给我妈去办,肯定比我们自己存银行要强得多,等咱们明年买房的时候取出来,说不定还能多赚出一笔装修钱呢! ’。 我说的,没错吧? ”

顾思远绝望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我一眼。

“所以,这笔钱的法律性质,是基于我们双方的婚约、并且用于特定目的(购买婚房)的、由你暂为保管的委托款项。 它不是赠与,更不是你的个人财产。 你,在未经我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这笔巨款,转移到你母亲的个人名下,并且以你母亲的个人名义存入定期。 这种行为,已经涉嫌构成了非法侵占。 ”

我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地敲在他们脆弱的神经上。

“你胡说! 你血口喷人! 什么非法侵占! 这就是我们家的钱! ”张桂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激动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叫,“你这个女人,还没嫁进我们家门呢,就天天想着怎么算计我们家的财产了? 我告诉你,这钱到了我们江家,那就是我们江家的! 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回去! ”

“张阿姨,”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既可恨,又可悲,“现在是21世纪的法治社会。 银行的流水记录,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这张大额存单的信息,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 这笔钱的来源,流向,以及最初约定的用途,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你真的以为,靠你在这里撒泼耍赖,这五十万,就能顺理成章地变成你的了吗? ”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思远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绝望的红血丝,声音沙哑地问,“你去告我? 去告你曾经的未婚夫? 林若曦,四年的感情,你就真的这么狠心,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

“狠心? ”我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彻底凉透了,变成了西伯利亚的冻土,“顾思远,到底是谁狠心? 处心积虑地算计我的钱,算计我家的房产,在婚礼上当众给我难堪,现在东窗事发,证据确凿,你还反过来指责我狠心? 你的逻辑,是不是一直都这么清奇,这么感人? ”

“我没有算计你! 我当初真的是想为我们俩多攒点钱买房! 用我妈的名字存,是……是因为她认识那个银行的经理,能……能拿到比普通人更高的内部利息! ”顾思远还在试图用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来辩解,但他的语气已经虚弱得像一缕青烟。

“更高的利息? ”我打开手机上的计算器,当着他们的面操作起来,“目前银行一年期的大额定期存款利率,最高也就2.0%左右。 五十万存一年,利息是一万块。 而市面上任何一款最普通的稳健型理财产品,年化收益率普遍都在3%到4%之间。 也就是说,五十万,一年的收益至少是一万五到两万。 你现在告诉我,你母亲这个所谓的‘更高利息’,到底高在了哪里? 还是说,你母亲认识的那个神通广大的‘银行经理’,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你们母子俩子虚乌有的杜撰? ”

顾思远再次哑口无言,脸色灰败。

张桂芬猛地一拍桌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反了! 真是反了天了! 还没过门的媳妇,就敢这么跟长辈说话! 还查我们家的账? 还要告我们? 你去告啊! 我倒要看看,哪个法院会受理你! 这钱就是我儿子的,就是我们家的! 你有本事,现在就让警察来把我抓走啊! ”

她那尖利的叫嚷声,在安静的茶室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她因为极度激动而扭曲变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的顾思远。

我心中,关于过去那四年温情脉脉的最后一点幻想,也在这场丑陋的闹剧中,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看来,是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收回我的手机,缓缓站起身,“那好吧,我们法庭上见。 ”

“等等! ”顾思远也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若曦! 别! 千万别! 有什么话,我们好好商量! ”

“商量? ”我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厌恶地看着他,“商量怎么把我的五十万,合理合法地变成你弟弟的留学基金,和你母亲的养老金吗? 顾思远,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

“我还你钱! ”顾思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脱口而出,眼睛赤红,“我立刻把五十万还给你! 我们两清! 你别去告我,别把事情闹大! 我的工作不能丢! 我妈年纪大了,她经不起这种折腾! ”

“还钱? ”我冷冷地看着他,“什么时候还? 怎么还? 你现在,立刻,能拿出五十万现金吗? ”

顾思远语塞了。他当然拿不出来。他那点工资,恐怕早就被他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原生家庭,吸得一干二净了。

“我……我分期还你! 我现在就给你写借条! 利息我照付! 按最高的标准付! ”他急切地承诺道。

“借条? ”我笑了,笑得无比冰冷,“顾思远,那笔钱,本来就是我以结婚为前提,委托你保管的购房款。 现在,它却变成了你母亲个人名下的定期存款。 这件事情的性质,已经从民事委托,变成了刑事侵占。 你觉得,一张轻飘飘的借条,能解决什么问题? 能抹掉你们母子俩试图非法转移、侵占我个人巨额财产的事实吗? ”

“那你想我们到底怎么样? !”顾思远终于崩溃了,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低声嘶吼。

“我的要求很简单。 ”我重新坐了下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第一,三天之内,五十万,本金,原路返还到我的账户。 多一天,我都会立刻启动法律程序。 ”

“第二,我们恋爱期间,我以转账形式给你的其他款项,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共是八万六千三百元,每一笔的流水记录,我都保存着。 这笔钱,也请一并返还。 ”

“第三,婚礼的相关费用,我们林家自己承担,不再追究。 但是,你们顾家,必须出具一份书面的情况说明,亲笔签名,承认是因为你们家的单方面原因,导致了这场婚礼无法正常完成,与我林若曦的个人声誉无关。 ”

“第四,也是最后一点。 从今以后,你我,以及我们双方的家庭,彻底断绝一切联系,老死不相往来。 ”

我一口气说完我的所有条件。

顾思远和张桂芬都彻底愣住了,像两尊石化的雕像。

“五十万……三天之内……我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钱……”顾思远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那是你的事情。 ”我冷漠地回应,“你可以立刻让你母亲,去银行把那笔定期存款提前支取出来。 反正今天是2月28日,距离2月10日存入,才过去了18天,提前支取,无非就是损失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活期利息。 或者,你自己想办法去凑。 当然,你也可以让你那个等着哥哥倾家荡产供他到博士毕业的宝贝弟弟,一起想想法? ”

一提到小儿子,张桂芬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再次尖叫起来:“你敢打我们家思明的主意! 我跟你拼了! ”

“妈! ”顾思远死死地拦住了她,他脸色灰败地看着我,声音里充满了哀求,“若曦,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我们毕竟……”

“毕竟什么?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毕竟相爱过? 顾思远,拜托你,别再提那两个字了。 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觉得恶心。 ”

顾思远浑身剧烈地一颤,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一切,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我……我答应你。 ”他终于低下了那颗曾经无比高傲的头颅,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 你说的其他条件,我也全部照做。 只求你……别把事情闹到我的公司去。 ”

“可以。 ”我点头,“我给你三天时间。2月28日,3月1日,3月2日。 到3月3日的零点之前,如果我的银行账户没有收到五十八万六千三百元,以及那份签好字的书面说明,我会采取一切我能采取的合法手段,来追讨我的所有损失。 并且,你婚礼上的‘豪言壮语’,和你母亲企图侵占我财产的所有证据,都会出现在所有它们该出现的地方。 ”

“对了,”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补充了最后一句话,“别想着玩消失,或者换个工作来躲债。 你知道的,我既然有能力查到这笔钱的最终去向,就同样有能力,找到你的任何去向。 ”

顾思远的面色,已经变成了死灰。

张桂芬还想再说什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拉住了。

“我们走。 ”顾思远几乎是拖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母亲,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包厢。

门被关上。

茶室里重新恢复了极致的安静。

只有那壶名贵的大红袍,还在炉子上,温吞地、不知疲倦地冒着袅袅的热气。

我独自一人在包厢里,坐了很久,很久。

没有想象中大仇得报的畅快,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

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和一种所有尘埃都落定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凉。

07

我给了他们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里,我的生活一如既往。按时上班,处理积压的工作,下班回家,吃饭,睡觉。

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打开手机银行的APP,看一眼账户余额。

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动静。

第三天,也就是3月22日的下午,我接到了秦悦的电话。

“若曦! 天大的好消息! 顾思远他妈,今天下午灰头土脸地来我们银行了! ”秦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她把那张五十万的定期存单,提前支取了! 本金加上少得可怜的一点活期利息,一分没少! 我亲眼看着她在柜台办的业务,那脸色,简直比锅底还黑,像是被人活生生扒了一层皮! ”

“嗯。 ”我平静地应了一声,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这是他们唯一的,也是必然的选择。

“钱应该很快就会转到你的账户上了。 不过,剩下的那八万多,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书面说明,他们真的会老老实实地给吗? ”秦悦还是有些担心。

“会的。 ”我笃定地说,“顾思远丢不起他那份年薪百万的工作,更丢不起他那个精英的人设。 ”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八点多,我的手机连续收到了两条银行的入账短信提醒。

一笔,五十万零几百块。

另一笔,八万六千三百元。

分文不差。

紧接着,我的私人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新的邮件。

发件人是顾思远的公务邮箱。

邮件没有主题。

附件里是一张照片,拍了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内容大致承认,是因为顾家的家庭内部原因,导致了婚礼未能如期完成,此事与林若曦女士本人无关,对其声誉造成的任何影响,顾家深表歉意。文件的末尾,是顾思远和张桂芬两个人歪歪扭扭的签名,和两个鲜红的手印。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个字:“收。 ”

我将邮件和附件都下载保存了下来。

然后,我将顾思远、张桂芬,以及所有与他们顾家相关的联系方式,从我的手机和所有社交软件里,彻彻底底地,永久性地删除。

包括那个曾经被我置顶的、充满了我们四年甜蜜回忆和对未来美好期盼的、名为“My Love”的相册。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卧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但远处的陆家嘴金融中心,依旧灯火通明,璀璨闪烁。

五十万,八万六。

钱,都回来了。

但有些东西,却永远地,回不来了。

比如,那份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比如,那份对婚姻和爱情的美好憧憬。比如,那四年我自以为是的、刻骨铭心的爱情。

不过,没关系。

我还年轻。

我还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赚钱的能力,有永远无条件支持我的父母,有真心关爱我的朋友。

最重要的是,我还有,及时止损的勇气,和从头再来的底气。

周末,我母亲在家里办了个小型派对,请了几个最亲近的阿姨,说是庆祝我“成功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我父亲则从他的酒柜里,拿出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罗曼尼康帝,给我和母亲都倒了一小杯。

“以后啊,看人眼睛要擦亮点。 ”我父亲抿了一口酒,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嗯。 ”我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有些微涩,但回味,却是悠长而甘甜的。

“对了,”我母亲夹了一块刚出炉的惠灵顿牛排放在我的盘子里,“你张阿姨,就是以前住我们家隔壁别墅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她听说你的事了,气得不行,在电话里把那家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后来,她跟我说,她有个远房侄子,刚从麻省理工博士毕业回国,现在在中科院上海的一个研究所里工作,人长得帅,性格又特别踏实,就是一门心思搞科研,快三十了还没找对象。 你要不要……”

“妈,”我打断了她的话,有些哭笑不得,“我这才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您就这么着急,要把我往另一个坑里推啊? ”

“什么叫推? ”我父亲在一旁帮腔,“你妈这也是为你好,多认识个朋友,多一个选择,总不是坏事。 我们不着急,你慢慢来。 但爸爸希望你记住,不能因为在路上摔了一跤,就害怕了以后所有的路。 ”

“我知道了。 ”我笑了笑,“我会好好走的。 ”

而且,这一次,我会走得更好,更稳。

日子似乎真的恢复了正轨。

我重新将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我主动请缨,接下了公司两个难度最大、也最有挑战性的高级珠宝定制项目,每天忙碌而充实,再也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偶尔,会从同事或者朋友的闲聊中,听到一些关于顾思远那边的零碎消息。

听说,他母亲张桂芬,在从深圳回去之后,就大病了一场,住了半个多月的院。出院后,逢人便说我林若曦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骗了他们家几十万的钱。但因为婚礼上的闹剧人尽皆知,相信她的人,寥寥无几。

听说,他弟弟顾思明,因为哥哥“断供”了,跟他和家里大吵了一架,骂他妈和他哥都是废物,连一个女人都拿捏不住,害得他现在只能靠着微薄的奖学金和自己打工,过得苦不堪言。

听说,顾思远在“Apex Tech”的日子,似乎也不太顺心。 可能是我那封“带证据发全公司”的警告邮件起了作用,他的顶头上司找他进行了一次非常严肃的谈话,具体内容不详,但据说他负责的核心项目,被转交给了别人。

这些消息,就像掠过水面的微风,偶尔在我的心湖上,引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便很快消散无踪。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直到一个月之后。

我下班开车回家,在小区的门口,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顾思远。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茶室时,更加憔悴和落魄。胡子拉碴,身上的西装也皱巴巴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酒气。

“若曦……”他声音沙哑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冷冷地问:“有事? ”

“我……我是来还你东西的。 ”他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是我当初用来放那枚婚戒的。

“扔了吧。 ”我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还有……这个。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想递给我。

我没有接。

“这是我这两个月的工资,还有我所有的积蓄,大部分都在这里面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卑微,“我知道,那五十几万,我们已经两清了。 这些……这些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 若曦,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我错了! 没有你的这一个月,我过得一团糟……我跟我妈吵翻了,思明也天天打电话来埋怨我……工作上,老板也开始排挤我……我后悔了,若曦,我真的后悔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突然伸出手,想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再一次迅速地躲开了。

“顾思远,”我看着这个我曾经掏心掏肺爱了四年的男人,心里一片平静,甚至,还生出了一丝怜悯,“我们已经结束了。 你的钱,我不需要。 你的后悔,也与我无关。 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

“不! 我不信! ”顾思远忽然激动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你还留着我们以前的照片,对不对? 你心里还有我,是不是? 你只是在生气,气我妈,气思明,气我当初没有坚定地站在你这边! 我现在站你这边了! 我跟他们都断绝关系了! 我们重新开始,就我们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行不行? 我求你了,若曦,我真的求你了! ”

他的声音很大,引来了小区门口保安和一些路人的侧目。

我皱起了眉头,感觉无比厌烦:“你清醒一点。 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你家和我家的问题,而是你,顾思远,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需要被尊重的伴侣。 在你和你家人的骨子里,我只是一个可以被牺牲、可以被无限索取的工具。 这不是你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和后悔,就能够改变的。 ”

“我能改! 我发誓我以后一定改! ”顾思远的情绪彻底失控,他几乎要跪下来,“房子! 我们马上就去买,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我的工资卡,我所有的钱,以后都交给你来管! 我什么都听你的! 若曦,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顾思远,”我打断了他这可笑的表演,声音冷得像冰,“别让我,看不起你。 ”

他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那卑微的哀求,一点一点地碎裂,最终,变成了死灰般的绝望。

“拿着你的钱,和你那自以为是的廉价深情,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别再出现。 否则,我不介意,用你公司邮箱里的那些‘证据’,帮你彻底地,清醒一下。 ”

说完,我径直走进了小区的大门。

身后的保安,警惕地看着情绪崩溃的顾思远,拦在了他的面前。

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回到家,我母亲看我脸色不对,关心地问了一句。

“没事,”我说,“刚才在门口遇到一只讨厌的苍蝇,已经拍死了。 ”

我母亲了然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问。

又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我报名参加了一个我一直很感兴趣的珠宝设计大师班,每个周末都去上课,认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新朋友。

我的生活,被新的知识,新的朋友,新的目标,一点一点地,重新填满。

那些旧的伤痕,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结痂,脱落,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

直到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

我和母亲正在上海国金中心的商场里逛街,我想给她买一条新的披肩。

路过一楼的卡地亚专卖店时,母亲拉着我走了进去,说想看看新款的项链。

店里的销售人员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就在我们低头挑选的时候,专卖店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穿着一身俗气的暗红色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粗大的珍珠项链,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正指着柜台里一条镶满钻石的项链,对年轻的那个大声说:“思明你看,这条项链多好看,多气派! 分量又足! 等你哥下个月结婚,买来送给你新嫂子,她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

年轻的那个,亲密地挽着老的胳膊,娇声说:“妈,还是您的眼光好。 等我哥结了婚,有了新嫂子,肯定比以前那个强一百倍,到时候别说一条项链,就是十条,她也得给您买! ”

我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个年轻男孩的脸上。

顾思明。

而他亲密挽着的,正是他的母亲,张桂芬。

她们也在这时,看到了我。

那母子二人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