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遵义,老城子尹路,有一座中西合璧的灰砖小楼。如今它举世闻名,因为一场会议改写了中国的命运。可走进这院子的人,很少会去想,这栋宅子原来的主人是谁,他和他的子弟兵后来去了哪里。

这座公馆原属于柏辉章,一个遵义本地的黔军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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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五年那个冬天,红军走进他家的宅院时,柏辉章正带着他的队伍,在威宁接受国民政府的改编。他的部队被授予一个新番号:国民革命军第一〇二师。从这一刻起,这支前身是王家烈第二十五军第二师的地方武装,正式以“中央军旁系”的尴尬身份,登上了中国抗战的舞台。

可这是一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队伍。在讲究嫡庶之分的国民党军队里,黔军属于杂牌中的杂牌。走过天南海北,人家问起来,言语里总透着几分轻慢。柏辉章心知肚明,他曾对部下交底:“我们一个师孤军作战,到处作客,临时在战场上找婆婆,只能向前看,不能后顾。”话里的辛酸,只有带兵的人能懂。没人给当靠山,没人替你兜底,仗打胜了是别人的功劳,打没了是你自己活该。

可就是这样一支部队,后来成了日军眼里的硬钉子。因为他们从上到下都明白一个道理:既然谁都瞧不上咱们,那咱们就打出个样儿来。背水一战,哀兵必胜,这几个字自此烙进了一〇二师的筋骨。

淞沪会战,一〇二师被拆散了用,两个团被调走强渡苏州河,师部手下只剩下一个团。这是明摆着要吃掉的架势。柏辉章咽下这口气,带着仅有的兵力跟日军打肉搏,硬是把侧击的敌人给打退了。胡宗南不得不刮目相看,写下了“奋勇克敌,显树战功”的评语,恢复了师的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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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儿庄大捷后,日军重兵夹攻徐州,几十万国军分路突围。一〇二师奉命赶到砀山掩护大军后撤,这几乎是一道送死的命令。以一个师的残破之躯,去挡数倍于己的追兵。六〇七团在韩道口与日军遭遇,团长陈蕴瑜带着弟兄们跟敌人拼到弹尽粮绝,最后殉国于突围路上,全团只活下来百余人。六〇九团死守李庄车站,也同样打到几乎覆灭。

最惨烈的是砀山县城。柏辉章带着师部和六一二团被日军围得铁桶一般。重炮轰塌了城门,敌兵蜂拥而入。柏辉章下了死命令:逐屋争夺,恢复阵地。他一面给团长下令,一面把师部文书、伙夫、马夫全部编成突击队,连副官都派上去带兵。四面求援,援兵不到,军部却发来一道电令:“砀山不可失,砀山不必守。”如此自相矛盾的指令,让柏辉章哭笑不得。他明白,这是做好了让他们全体玉碎的打算。凌晨两点,他率部突围。出城时回头一望,九千七百多黔家子弟,只剩下了三千人。

但真正让一〇二师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是那条在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小河——新墙河。这条横亘在湘北门户的河流,是长沙的第一道屏障,也是日军志在必得之地。当面之敌是第六师团,日军的绝对精锐,两万余众,飞机坦克重炮一应俱全。而一〇二师守的阵地,足足二十公里宽,兵力捉襟见肘。

柏辉章站在新墙河南岸,看着对面高耸的敌岸,心里清楚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仗。可他没有退路。他一面组织部队死守河防,一面派出小股部队潜入敌后打游击。工兵营长趁夜色潜到冰冷的河水里,摸到敌人修的军桥下面,硬是用炸药把桥给炸断了。敢死队偷袭麻布大山,用集束手榴弹掀翻了鬼子的碉堡。他们把黔人打山战的狡黠和机敏,发挥到了极致,搅得日军入夜就不敢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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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严峻的考验在一九四一年九月到来了。日军四个师团同时压向新墙河,炮弹像犁地一样把南岸阵地反复翻了个遍。飞机在天上嚎叫着俯冲扫射,坦克在河滩上掩护步兵架桥强渡。一〇二师的弟兄们趴在被炸烂的掩体里,等敌人近了就打,打光了子弹就冲上去拼刺刀。柏辉章守在电话机旁,几天几夜没挪地方。三〇六团告急,他的话硬得像石头:“采取近战肉搏。你如后退,就提头来见!”三〇五团二营奉命死守黄泥港,代理营长带着十八个人与敌骑死战,全部阵亡,无一生还。工兵营顶上去补防,打了十三天,下来的时候连营长在内只活了三十一个人。

激战二十一个昼夜。从贵州一路带出来的老兵,那些在淞沪趟过苏州河、在砀山爬过死人堆的骨干,几乎全打光了。当撤退命令终于下达时,柏辉章清点全师,军官佐属凑不足百人,士兵只剩八百四十余人。出征时九千黔中子弟,此时星流云散。他站在集结地,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的残兵,说出的话却平静得令人心碎:“贵州籍的老兵伤亡殆尽。殉职的官兵兄弟,不愧是军人的楷模。”

他没有哭。带兵的人,眼泪早被战火烧干了。可他后来执意要在贵阳给死去的弟兄们立一座塔。塔修好了,十米多高,三菱形,像一柄直刺青天的刺刀,塔身上密密麻麻刻满阵亡者的名字。这座塔后来因修路拆掉了,可贵阳人至今仍管那个地方叫“纪念塔”。塔倒了,名字却活在了地名里,活在了这座城市的记忆深处。

新墙河战后,一〇二师虽经补充,但那股子老黔军的魂魄,已经随死去的弟兄们一同埋进了河边的焦土。柏辉章后来被明升暗降,调离了他一手带出来的部队。

很多人从那座公馆门前经过,怀着崇敬的心情走进去,缅怀那场伟大的会议。这是应该的,那场会议配得上所有的荣耀。可当你从那扇大门走出来,回望这座灰砖小楼,也许可以多问一句:它的主人,后来的命运如何?那些跟着他从遵义、从毕节、从黔东南走出来的年轻人,把尸骨抛在了远离故乡千里的土地上,他们的名字,还有几个人记得?

历史记住了这栋房子的光辉,却常常忘记这栋房子主人的血性。那支从西南大山里走出来的、被人轻视的杂牌军,曾经以最惨烈的方式,把自己打进了民族的记忆深处,又在新墙河的血色波涛里,归于沉寂。他们不在乎被遗忘,可我们,不应该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