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来聊《白鹿原》第九章。说的是黑娃怎么带回田小娥的事。

这一章里,写到了那个年代中国人最隐秘、最不堪、最见不得光的那点事儿。黑娃田小娥的故事,绝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爱情传说,而是两个被侮辱、被损害的人,如何挣扎着求取人的生存。

且说黑娃逃离白鹿原后,辗转来到了将军寨郭举人家当长工。

书中介绍,郭家是个大财东,一家拥有的土地比白鹿村全村的土地还多。郭老汉是清朝的一位武举,七十多岁身体还硬朗,会几路拳脚,也能使枪抡棍,特别喜欢骡马,常常在傍晚夕阳将尽大地涂金的时刻,骑了马在乡村的官路上奔驰,即使年过花甲,仍然乐此不疲。

此外,老举人很豪爽,对长工不抠小节,活儿由你干,饭由你吃,很少听见他盯在长工尻子上嘟嘟囔囔啰啰嗦嗦的声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过,这些还只是表面的。

黑娃不久就从与其他长工的“卧谈会”上听到了有关郭举人的简直匪夷所思的秘密。

长工们白天干活,晚上就躺在炕上扯闲篇,说得最多的就是那些酸溜溜的黄段子。比如“四香”(“头茬子苜蓿二淋子醋,姑娘的舌头腊汁的肉”),满屋子老爷们儿就嘿嘿地笑,笑得一脸猥琐又一脸饥渴,黑娃因为没男女之间的经验,所以有点懵。

但这类只是开胃菜。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郭举人的“秘闻”:泡枣。

什么是泡枣?说出来简直能恶心你三天。郭举人为了养生延年,每天晚上让小女人(就是田小娥)把三只干枣塞进下体,泡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取出来给他吃。

这是什么变态的养生啊?

但更可怕的是长工们的反应。他们听完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哦——”的一声惊叹,然后一片啧啧声,羡慕郭举人这老东西真会玩儿。

其实这才是最恐怖的:明明都是被压榨的,不仅不同情,反而猎奇,羡慕压迫者的特权。

连带着的还有生理反应。这回黑娃也免不了,他觉得气堵胸憋。毕竟他与田小娥此时可还不熟悉呢,“小女人”对他来说还只是个概念。

以上念头,我们现代读者恐怕也不是绝对没有。

在这种观念里,女人是工具,是男人用来养生、用来传宗接代、用来炫耀地位的工具。而田小娥,就是这个工具最悲惨的化身。黑娃就是带着这种印象开始关注那个小女人的。

本来,因为黑娃在长工里“年龄最小,又极伶俐,脚快手快”,郭举人的两个女人都挺喜欢他,常很放心地指使他到附近的将军镇上去买菜割肉或者抓药,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现在却不同了。第二天一早,黑娃在打扫庭院时看见郭举人的小女人进厢房撩水洗脸,竟然不敢抬头,但还是忍不住瞧了一眼敞开窗扇的窗户,看到了小女人在窗前梳理头发的画面:

黑油油的头发从肩头拢到胸前,像一条闪光的黑缎。小女人举着木梳从头顶拢梳的时候,宽宽的衣袖就倒捋到肩胛处,露出粉白雪亮的胳膊。

这是男人看美丽女人的视角。

一看之下,黑娃又觉得气堵胸憋,而他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可别把泡着的枣儿掉下来”。

这件“秘密”对他的刺激太大了。当然,纯粹是猎奇层面。

黑娃还是单纯的,一念及此慌忙转过身就要走掉,却又被小女人叫住了。就是说,其实田小娥也早看见着留意着黑娃了。

我们完全可以推断,田小娥是有意向黑娃展示美人梳洗图的。

田小娥让黑娃去浇树,黑娃对小女人指派他做活儿感到很荣幸,浇了树想浇花,却无花可浇,又给厨房的水瓮里绞了一担水。

这可不是田小娥给他的任务。黑娃这是舍不得走啊。

这里有一个黑娃看花的细节:

他提着空桶别有兴致地欣赏着玉兰树,花儿早已谢了,墨绿色的扁圆的叶子滴着露珠儿;玫瑰花正含苞待放。

黑娃是个粗人,此时却“别有兴致”地欣赏玉兰树,而玉兰树已经没了花儿,叶子“滴着露珠儿”,又有玫瑰花含苞待放。

一夜之间,黑娃成长了。单看这两句,我们就知道,接下来必然要发生些什么了。

黑娃和田小娥的第一次肢体接触特别有画面感。

伏天避暑,郭举人与大女人搬进后院窑洞,过起了严格管控的生活。郭举人早起练一套拳脚,喝茶洗漱后再补个回笼觉,白天躺着坐着抽烟喝茶,傍晚暑气退去才兴致勃勃出去遛马。

大女人日夜厮守,给他扇凉、点烟、沏茶、说话、陪睡。小女人则被彻底边缘化,除了三顿饭做好端进窑洞、晚上提尿盆早上倒尿水,再无正当理由进那凉爽的窑洞。

更严苛的是大女人定下的规矩:每月只有初一、十一、二十一三天,郭举人才能去小女人厢房“逍遥”一回,事毕必须立即返回。精力充沛的郭举人往往意犹未尽想再来一次,窗外就会响起大女人关怀备至的声音:“你不要命了哇?”

这种情况下,当然不会有人关心田小娥怎么想。

前院因此冷寂下来,黑娃干活反倒更自在。他同时发觉,小女人声音甜润了,神色活泛了。

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关系,渐渐发生了质的变化。

在郭家,长工吃饭有规矩,为避免男女手指接触,定下用木盘端饭的规矩。而黑娃与小女人全部的幸与不幸,正是从递饭时破例废掉木盘开始的。

有一天,黑娃因受郭举人指派办事误了饭时,本来田小娥给长工们送饭是用木盘端着的,那天她突然把木盘扔了,直接用两只手端着大碗递过来。黑娃伸手去接,结果四只手就碰在了同一只大碗上。

就废掉木盘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意味着田小娥不想再用那个“规矩”的、“安全”的、保持距离的方式了。她要直接接触,要打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

而黑娃呢,心里慌得要死,脸烧得发烫,手指尖像触电了一样。这可是他第一次触碰一个年轻女人的手,况且这个女人简直堪称他的“女神”。

这一碰,就碰出了后面所有的故事。

田小娥要黑娃帮她绞水,她要洗衣服,然后突然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要黑娃扶她回房躺一会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用说,她是故意的。

这一片段写得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直白而浓烈,让人脸热心跳,这里就不过多引用了,建议大家去读原文。反正就是田小娥一步一步,说背疼让他捶捶,捶了几下又说腰疼让他揉揉,让黑娃贴近了她。最终让黑娃有了一次类似于梦游太虚幻境的经历。

黑娃从最开始的慌乱、害怕、想逃,到后来的沉醉、疯狂、不顾一切。这个从来没被人正眼看过的穷长工,第一次尝到了女人的滋味,第一次感受到了被需要、被渴望的感觉。

田小娥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小女人走路的步子轻盈了,两只秀溜的小脚麻利地扭着,胸脯上的那两团诱人的奶子就颤悠悠弹着,眼睛像雨后的青山一样明澈,往日里那种死气沓沓的神色已经扫荡净尽。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黑娃翻墙跳院摸到了田小娥的房门前。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惊呆了:田小娥一丝不挂,赤身裸体地站在门里等他。

这个片段更疯狂,更细腻,属于《白鹿原》参评茅盾文学奖时被要求删除的描写之一,但读过又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极富感染力的文字。

而田小娥事毕的一句话,似乎一语成谶:(田小娥)贴着他的耳朵说:“兄弟,我明日或是后日死了,也不记惦啥啥了!”

黑娃其实也有点觉对不住郭举人,因为郭举人对他确实很好。但是他又怎么对抗得了情欲?他甚至胆大到白日里亲田小娥,把她吓得脸都黄了。

对了,黑娃还没忘有关小娥的秘密,有一回开着玩笑问小娥给郭掌柜泡枣儿是不是真事,结果田小娥顺手抽了他一个嘴巴,抽得很重不像玩的。

为什么?并不是因为黑娃伤了她的自尊,而是因为这事儿对她来说是太大太深的侮辱。

她告诉黑娃,她在这屋里连只狗都不如;她还告诉黑娃那个“泡枣”的秘密:她每天晚上把那三只枣扔进尿盆里泡着,第二天早上捞出来给郭举人吃。

听到这句话,你是什么感觉?是恶心?是解气?还是心疼?

这恐怕是一个女人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无奈、也最解气的报复方式了。

她没有权力,没有地位,没有钱,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属于自己。她唯一能用来反抗的,就是用最肮脏的方式,来报复那个把她当工具的老男人。

你说田小娥是“淫妇”吗?如果你只看到她和黑娃偷情,你可能会这么说。但如果你看到她在郭举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看到她是如何被当成一个泡枣的工具、一个泄欲的玩偶,你就会明白:她的“淫”,不是天性放荡,而是想做回一个正常的人。

她要的不是性,是作为一个人的尊严,是被当作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来对待,是一点真正的温暖和感情。

而这些,只有同样被踩在脚底的黑娃能给她。

可是这实在有点像飞蛾扑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最终还是败露了。

郭举人怎么处理的?说出来你不得不佩服这个老狐狸的城府。他没有打,没有骂,甚至没有当众戳穿,而是笑眯眯地把黑娃叫过来,给了他两块银元,让他回家去。

黑娃还以为郭举人真的仁慈,感激涕零地磕了个头就走了。结果刚走出没多远,郭举人的侄儿就带着人追上来抡起棒子就打。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你看,这就是那些所谓”体面人“的真面目: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阴狠毒辣。他郭举人可以把一个花季少女当泡枣工具,可以做尽各种龌龊事,但他的”面子“不能破,”名声“不能坏。为了维护这层虚伪的体面,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人。

好在黑娃命大,挨了几棒子后跳进河里逃了。

黑娃逃到了黄家围墙,给黄老五当长工。这一段咱们说得简略点,说多了也会心理不适:财东黄老五有个让人作呕的怪癖:舔碗。

每次吃完饭,黄老五都要把碗舔得干干净净,不仅自己舔,还逼着长工们舔,说这是“惜福”,是“过日子的道理”,“一粒一粥当思来之不易”。

他甚至把黑娃的碗给拿过去舔了……这实在太催吐了。

但黑娃死活不舔。加工资也不舔,甚至哪怕不要工钱都不舔碗。

惜福是要紧的,但至少还得有别于猪狗;自己乐意没关系,比如小孩舔碗还可爱呢,但是硬逼着舔,那就是要人为了一口饭出卖一切了。

黑娃是有底线的。

幸好黑娃并不是想在这里一直干下去,他心里惦记着他的娥儿姐呢。

半年后,攒下了点钱,就回去找田小娥,到郭家一打听她早被休了,又到了她的娘家田家什字。

这时候的田小娥是什么处境?被郭举人休了,回了娘家。她爹田秀才气得一病不起,觉得女儿丢尽了他的脸面,毁了他一辈子的清名。

你别同情这个田秀才。他当初把女儿卖给郭举人,考虑过女儿吗?读书读到屁眼里就是这种人。

田秀才托亲告友,要尽快尽早把这个丢脸丧德的女子打发出门,像用锨铲除拉在院庭里的一泡狗屎一样急切。

这就是亲爹啊!自己的女儿被人糟蹋了,被人当工具用了,被人休了,他不心疼女儿,不替女儿出头,反而觉得女儿是“一泡狗屎”,是家族的耻辱,急着要把她铲出去。

在那个礼教大于天的年代,“名节”比女儿的命重要,"脸面"比亲情重要,"清誉"比什么都重要。女儿被休了,就是天大的丑闻,就是整个家族的耻辱。管她是不是受害者。

而周围的人呢?也都是一个德行:“宁可娶寡妇,也不要烂货。”在他们眼里,田小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破鞋”,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好在黑娃不嫌弃。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不在乎田小娥是不是“完璧”,不在乎她是不是“名声不好”。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是真心对他好。

于是黑娃设法托媒人去提亲,顺顺利利地把田小娥娶回了家。

接下来的事,我们在上一篇里知道了。进不了祠堂,就是没被家族承认。黑娃和田小娥的未来会怎样呢?

现在稍稍小结一下,陈忠实写泡枣,写偷情,写舔碗,写“铲狗屎”,到底是想干嘛?

答案在《白鹿原》卷首语引用巴尔扎克的话里:小说是民族的秘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听惯了教科书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看多了那些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还得看看这些活生生的、血淋淋的、见不得光的细节。

郭举人的泡枣,黄老五的舔碗,田秀才的“铲狗屎”……这才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样子。或许,现在也换种方式存在?

总之呢故事是越来越精彩了,下回咱们接着聊。

(网图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