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实在的,过了六十在老街坊面前,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说了后头肠子都悔青。

对于年过六十的人来说,在老街坊面前,最不应该开口的,并非是那些炫耀的话,而是费力去解释。

对外炫耀很容易招来他人的嫉妒,而过多地解释,对自己而言就如同有危险一般。

你只要开口解释哪怕短短一句话,就相当于亲手将自己六十年来在别人心中树立起的形象,主动递交出去,让别人重新审视和评判。

就在不久前,我在县城里那条老街道的街口处晒着太阳,当时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爷爷和住在他隔壁的人,一起蹲在墙根。

住在隔壁的那个人,先是递了一支烟给老爷爷,然后开口问他,为什么没有跟着自己的儿子到城里去居住。

老爷爷伸手接过了那支烟,接着便开始倾诉起自己内心的想法,他说自己的儿媳妇脸色总是不太好,自己待在那里感觉非常憋屈。

他一边诉说着,一边用自己的鞋尖在地上的青苔上面蹭来蹭去,一下又一下,那模样就好像是想要把说出来的话,都蹭进泥土里面一样。

住在隔壁的那个人听着他的话,眼神从一开始的平视,渐渐变成了带着审视的打量,那种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那样的眼神我也曾经见到过,就如同集市上那些挑选牲口的人一样,捏一捏牲口的腿骨,再看一看牲口的牙口,然后在心里默默地估算着它的价值。

老爷爷的话刚刚落下,隔壁的那个人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哦”,之后便再也没有继续开口说话。

那一声“哦”的音量显得十分微弱,仿佛是烟灰在青石板上轻轻飘落一般,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老爷爷却感觉自己的后背传来一阵凉意。

从现在开始,自己在这个人的眼中,不再是原来那个“老伙计”,而成了“被儿媳妇嫌弃、在城里混不下去才回家的老头”,这一点他心里非常清楚。

因为这一句解释,六十年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体面变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找回了。

这个道理,其实和在茶馆里发生的事情是完全相同的。

还有一位老爷爷,他向别人解释自己把老宅子让给侄女的原因,他表示侄女的生活比较困难,自己住在偏僻一些的屋子里也是可以的,这样做就是为了图个心里安稳。

坐在周围的几个老街坊听着他说的话,有的人点了点头,有的人则低下了头默默地喝着茶。

那些点头的人,在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把这件事情认定为是“这个老头没有地方可去,只能依靠侄女收留”的版本了;而那个低头喝茶的人,从这之后,再也没有邀请过他一起打牌。

这位老爷爷以为自己是在讲述着情义,可在老街坊们的耳朵里,他说的这些话,却都成了对他人生进行审计的材料。

他们会在心里盘算,他当年吹牛说过的话到底有没有兑现,年轻的时候因为逞强到底落下了多少病根,现在把老宅让出去到底是真正的心甘情愿,还是因为实在混不下去而做出的无奈之举。

他每多解释一句话,他们就会把他这六十年的人生底片拿出来重新冲洗一遍,每冲洗一遍,那些影像就会变得更旧一层,影像越旧就越能透出一些东西,而透出来的,全都是他不想让别人看见的那些陈年旧影。

他以为自己这是在澄清事情的真相,却是在拆毁自己的形象,拆毁那个自己花费了半辈子心血搭建起来的人生舞台。

这张嘴长在脸上已经有六十年了,可为什么到了花甲之年,反而变成了一支给自己呈堂证供的笔?这真的让人想起来就觉得有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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