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那天傍晚,周明远坐着黑色迈巴赫回了青山村,本来是想捐五百万给村里修路,谁知道一条路还没动工,人心先翻了个底朝天。
车刚进村口,老槐树下那几个扇扇子的老人就全停了动作,眼睛眯成一条缝往这边瞅。青山村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小轿车,可像这样油光锃亮的豪车,确实稀罕。土路本来就坑坑洼洼,车轮一轧过去,灰尘扬得老高,像谁家刚在村口筛完麦子。
“谁回来了这是?”
“看着像城里大老板。”
“不会是老周家那个二小子吧?叫啥来着……周明远!”
“还真有点像。”
车最后稳稳停在村西头那座红砖房前。院墙有些斑驳,门口还堆着去年没烧完的玉米秆,和这辆车摆在一块儿,瞧着总有点说不出的别扭。车门一开,周明远从里面下来,西装笔挺,皮鞋锃亮,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头发理得一丝不乱。村里风大,卷着土往他裤脚上扑,可他站在那里,还是和这村子有些隔。
他推开院门,声音倒还是从前那个调子:“爸,妈,我回来了。”
灶房里先是一阵锅铲碰铁锅的响动,接着周母就急匆匆跑出来了,围裙都没顾上解。她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可一见着儿子,眼神立马亮了,像突然给人点着了灯。
“明远?真是你啊?”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咋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们了,就回来了。”周明远笑着过去抱了她一下,“这回多住几天。”
屋里头,周父拄着拐杖慢慢往外挪。他比前几年又瘦了些,脸上的沟壑深得像地里干裂的土,站定了盯着儿子看半天,才点了点头:“回来就好。你妈老念叨,说你半年都见不着一回人。”
周明远赶紧过去扶他坐下,嘴上说着工作忙,心里却也有点不是滋味。这些年他在深圳闯出来了,名下公司几家,工地一片接一片,外头人见了都叫一声周总。可到了家里,还是那个让爹娘牵肠挂肚的儿子。
吃晚饭的时候,周母做了满满一桌,腊肉炒蒜苗,土鸡炖蘑菇,凉拌黄瓜,外加一大盆手擀面。周明远吃着吃着,突然问了一句:“爸,我听说村里这几年一直在说修路?”
周父一听就叹气:“说是说了几年,钱一直没下来。你也看见了,这条路一到下雨天,泥巴糊到脚脖子。前阵子王婶家儿媳妇半夜肚子疼,三轮车开不出去,几个人拿木板抬到村口,折腾了大半宿。”
周母在旁边接话:“咱村孩子去镇上读书也遭罪。晴天一脚灰,雨天一腿泥,鞋都没个干净样。”
周明远放下筷子,沉了沉气,说:“那我来出吧。五百万,把村里的路修起来,直接通镇上,修宽点,结实点,别整那些糊弄人的。”
这话一落,屋里一下静了。
周母先愣住,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却像没听真切似的:“多少?”
“五百万。”
周父手里的筷子都停了,半天才说:“明远,这可不是小钱。修路是好事,可你一下拿这么多出去,也得掂量掂量。”
“我掂量过了。”周明远语气很平,“这些年我能走到今天,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当年我出村去深圳,全村东拼西凑给了我五百块。这个情,我一直记着。现在我有能力了,修条路,不算啥。”
周母张了张嘴,本来像是想劝,可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儿子有主意,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去了村委会。
村长赵德才比他还激动,刚听见“五百万”三个字,脸上的肉都抖了抖,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后面的搪瓷缸碰地上。
“明远,你说真的?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我拿这事开啥玩笑。”周明远坐在他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过我有个要求。”
赵德才忙说:“你说,你说,别说一个,十个都成。”
“修路路线,得经过我家门口。”
赵德才脸上笑意先是一顿,然后慢慢收了些:“这……明远,不是我不答应你,主要是原先路线差不多定了,从村东头过来,顺学校、村委会,再直接上镇道。你家在村西头,绕过去得多一截,工程量也大。”
“多出来的钱我补。”周明远看着他,“不够我再加一百万。”
这一下,赵德才彻底没话了。多出一百万,谁还会嫌钱扎手?他立马拍胸脯:“行,这事包我身上,我下午就通知开会,让大家商量。”
喇叭一响,全村都炸开锅了。
“周明远要捐五百万修路!”
“真有这事?”
“听说还要加一百万,就为了让路过他家门口。”
“那也正常啊,人家出的钱。”
村里人吃了晌午饭,端着小板凳就往村委会赶。有人是想看热闹,有人是想看周明远到底混成啥样了,还有人干脆就是怕消息漏听了,吃亏。
周明远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些熟人、生人、半生不熟的人,心里也有点翻腾。他离开这里二十年了,可有些脸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比如小时候总给他塞地瓜干的李奶奶,比如老爱拿烟袋锅敲小孩脑门的刘老汉,再比如几个小时候一块下河摸鱼的发小,如今也都成了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
他清了清嗓子,说得也不绕:“乡亲们,我是周明远。我这次回来,是想给村里修路。五百万我出,路修到镇上,修成水泥路,大家以后出门方便,卖菜方便,孩子上学也方便。”
底下掌声一下就起来了,喊好的声音一浪接一浪。
他等声音小了些,又接着说:“但我有个条件,路得经过我家门口。村西头那边离主路远,老人出门也不方便。增加的工程款,我再出一百万。这个钱,不让村里为难。”
这回村里人更没啥说的了。本来大家还怕他有别的弯弯绕,结果人家话都摊开讲明白了,还愿意多掏钱,那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人群里很快有人接腔:“应该的!人家自己出钱修路,过自己家门口咋了?”
“就是,谁出钱谁有理。”
“明远这是给咱村办实事呢。”
赵德才见风向这么顺,赶紧顺着往下推:“那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咱们就按这个新路线重新规划。”
会开完那天,周明远成了青山村最热乎的人。
有人送鸡蛋,有人送自家晒的笋干,还有人非拉着他去家里喝酒。周父周母脸上也有光,出门碰见人,腰杆都比以前直了些。周母一边晒被子,一边还忍不住念叨:“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回来还能想着村里。”
可热闹没几天,风向就变了。
头一个找上门来的,还是赵德才。他来的时候满头汗,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进门就说:“明远,出岔子了。”
周明远正在院里陪他爸择豆角,闻言抬头:“咋了?”
“村东头那几家不干了。”赵德才压低声音,“王老五、赵老蔫,还有靠边那几户,说路线要是绕去你家,他们到镇上反而远了,不同意改。”
周明远手上的动作停了,眉头一下拧紧:“开会那天他们不都点头了?”
赵德才咂了咂嘴:“当着那么多人面,谁好意思跳出来反对?这不回去一合计,觉得自己吃亏,就翻口了。”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要不你再想想?按原路线,大多数人都方便。你家这边,回头修一截小路,也不是不行。”
周明远看着他,没说话。
院子里静了几秒,鸡在墙根底下刨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儿。赵德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一声:“明远,都是乡里乡亲,闹僵了不好。”
周明远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硬:“德才,我捐这个钱,不是让谁来教我怎么花的。路经过我家,这话我一开始就说了。答应了,现在反悔,算怎么回事?”
“可他们几家态度很冲啊。”
“那就让他们别修。”周明远把豆角往盆里一扔,“我的条件不变。”
赵德才脸色变了变,嘴上还想劝,可见周明远一点松动的意思都没有,只能灰头土脸走了。
当天晚上,王老五和赵老蔫真就带着人上门了。
王老五年纪大,走路慢,但嗓门一点不小,进院就先开口:“明远啊,你这是发了财,回来给村里办好事,我们都承情。可你这条件,提得不地道。”
周明远请他们坐,自己也没端着:“五叔,你说说,哪儿不地道?”
“修路就修路,凭啥非得绕你家门口?你有钱,就能把全村人都拽着按你心思走?”王老五敲了敲桌子,“这不是拿大家当陪衬吗?”
赵老蔫话更阴些,慢吞吞地接:“出钱是出钱,可不能拿钱压人。村里修路得顾大伙,不是顾你一家。”
周明远听完,反倒笑了:“两位叔说得挺好。那我问一句,这钱你们出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
“你们不出,路线却得听你们的。那我出这个钱图啥?图让自己家门口还继续走土路?”
王老五脸挂不住:“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冲?我们也是为村里着想。”
“为村里着想?”周明远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冷了些,“我要是把这五百万捐给别处,外村人还知道说句谢谢。到了咱村,倒成我有罪了。五叔,我不是回来受这个气的。”
赵老蔫见硬的不行,又开始讲大道理:“明远,人活一世,不能老盯着自己那点方便。你既然混出息了,就该大气一点。”
“我不大气?”周明远气笑了,“五百万,再加一百万,叫不大气?那你们倒是大气一个我看看。”
几个人脸都变了。
最后还是王老五站起身,甩下一句:“行,你有钱,你有理。那这路修不修,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周明远也站了起来:“对,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但我的钱,是我说了算。慢走,不送。”
那晚过后,村里彻底传开了。
有人说周明远太横,有两个臭钱就不认乡亲了;也有人说王老五他们不要脸,自己不掏一分钱还想当家;更多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在算账,算这条路最后到底还能不能修成。
事情拖了三天,赵德才又来,这回他脸比苦瓜还苦。
“明远,村委会商量了,路线还是按原方案。你家那边,实在不好改。”
“所以呢?”
“所以……你看这五百万……”
“没了。”周明远说得干脆,“一分没有。”
赵德才急了:“你别这样啊,大家伙都指着这条路呢!”
“那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周明远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得吓人,“既然村里觉得我提要求不合理,那就别要我的钱。”
消息一出,村里炸得更厉害。
有人跑去村委会拍桌子:“你们有病吧?五百万说没就没了?”
“就为了几户人家,把全村的大事搅黄了?”
“赵德才,你到底站哪边的?”
村委会院里闹哄哄的,赵德才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可还是咬死一句话:“路线不能乱改,村里得讲公平。”
公平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反倒把不少人气笑了。
周明远那几天就待在家里,陪父母吃饭说话,偶尔出去转转。以前家门口热闹得像赶集,现在清静得很,连串门的人都少了。周母瞅着院门,心里发堵:“你说这些人,前几天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现在转脸就跟不认识一样。”
“这不挺正常。”周明远给她添了碗汤,“谁都先顾自己。”
“可你也是一片好心。”周母越想越憋屈。
“妈,好心这东西,不是给谁都值钱。”
本来这事在村里闹,也就闹了。可谁也没想到,没过几天,网上突然冒出一篇文章,说周明远回乡装慈善家,结果因为修路不经过自家门口,气得撤资五百万,害得全村跟着受苦。标题写得扎眼,内容更是颠三倒四,配的照片不是泥路就是老人孩子出行的样子,一下把情绪全拱起来了。
没多久,连深圳那边都有人打电话来问。
“周总,网上说的真的假的?”
“你这是跟老家闹翻了?”
“事情要不要公司出面处理一下?”
周明远拿着手机,脸色一阵比一阵沉。他太清楚了,这种事一旦被人带节奏,真相反而最不值钱。你解释,人家说你狡辩;你不解释,人家说你默认。
当晚他就联系了律师,还让公司公关把前后经过整理清楚发出去。可网上那个地方,讲理的时候不多,起哄的时候不少。尤其“亿万富豪”“为富不仁”这种词一凑,骂的人更来劲。
周母看着手机上的评论,眼泪直掉:“这都说的啥啊?这些人啥也不知道,凭啥骂你?”
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尽量压住火:“别看了,越看越气。”
周父坐在炕沿上,一口一口抽旱烟,抽了半天才说:“要不……算了吧。把钱出了,路修了,别人爱咋说咋说。总这么闹下去,对你名声也不好。”
周明远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爸,我不是舍不得这五百万。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明明没做错,凭啥到头来还得我认账?”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夜深了,他一个人出去走了走。村里晚上安静,只听得见狗叫和蛙声。土路在月光底下泛着白,他一步一步走着,脑子里乱得很。
走到村口老槐树那儿时,后头有人叫他:“明远?”
他回头一看,是赵大强。赵大强在村里当治保主任,个头高,嗓门亮,人也实在,平常谁家有个鸡毛蒜皮的矛盾,他总爱去劝。小时候周明远还跟他一块掏过鸟窝。
“你咋在这儿?”周明远问。
“巡一圈。”赵大强把手电往地上一照,走到他身边,“网上的事,我看了。那帮人纯粹瞎扯。”
周明远苦笑一声:“现在说这个,没啥用了。”
“咋没用?村里人又不傻,谁干了啥,心里都明白。”赵大强顿了顿,又说,“其实大伙儿对赵德才早就有意见了。这次他和王老五他们搅和到一块,把人都得罪透了。”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你想说啥?”
赵大强也不绕:“我想说,村里得换人了。再让他们这么折腾下去,别说修路,迟早把人心都折腾散。”
周明远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要是真换人,你那修路的事,还能谈不?”
周明远站在树下,想了几秒,才慢慢开口:“能。但不是谁来我都谈。得是个讲理的人,还得把账目摊开,工程公开,不能让人借修路往自己兜里扒钱。”
赵大强一听,眼睛亮了:“这话我记住了。”
后面的事情,就像憋了很久的一股水,突然找着口子了。
村里先是有人把赵德才这些年办事偏心、账目不清的旧账翻出来,接着又有人说王老五几家其实早就和他私下商量过,不让路线改,是因为怕影响自家宅基地边上的事。七嘴八舌一凑,风向彻底转了。
再加上网上那篇文章越传越离谱,村里不少人也火了。有人直接骂:“明明是咱村自己作出来的,现在倒把屎盆子扣人家头上,脸还要不要了?”
赵德才顶不住了,没几天就说自己身体不好,要辞村长。大家都知道这是找台阶下,可谁也没拦。
后来村里重新推人,赵大强呼声最高。原因也简单,这人办事公,平常嘴不碎,谁家有事喊一声,他真去。到了投票那天,几乎没什么悬念,他就当上了新村长。
消息出来那晚,赵大强带着几个村民代表来了周家。
一进门,他就直说:“明远,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兜圈子的。村里想把这事重新理顺。只要你还愿意,路就按咱们上回说的重新规划。该过你家门口过你家门口,该公开招标公开招标,该让村民盯着就让村民盯着。”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婶子也跟着说:“明远,以前那阵子是村里糊涂,让你寒心了。可大伙儿心里明白,你是想真给村里办事。”
周明远看着这些人,半天没说话。
说一点不寒心,那是假话。可他也明白,村里不是只有那几张惹人生气的脸,还有很多老实巴交、盼着日子能好点的人。他想起小时候大家给他凑的那五百块,想起冬天里那一双双冻得发红的手,心还是软了。
“行。”他终于点了头,“五百万,我还出。多出来不够的,我再补。但丑话说前头,谁要是还想借这事耍心眼,那这路就真别修了。”
赵大强一下笑开了:“这你放心。谁再敢捣乱,我第一个不答应。”
第二天,村里又开了一回大会。
这次和上回不一样。上回看着热闹,其实底下各有各的盘算;这回气氛反倒踏实。大伙儿都知道,折腾来折腾去,真正愿意掏钱办事的就周明远一个。人要是再给气走了,那青山村这条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修上。
赵大强在台上先把前因后果掰开揉碎说清楚,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工程公开,账目公开,路线公开,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问。接着他说:“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村委会会出面澄清。不能让好人白受委屈。”
台下有人带头鼓掌,接着掌声一片。
周明远被叫上去说两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台下这些乡亲,一瞬间还真有点百感交集。
“我不爱说虚话。”他缓了缓,开口道,“修路这事,中间闹成这样,大家都不好看,我心里也不痛快。但话说回来,我还是那句,青山村是我长大的地方,我爹妈在这儿,我根在这儿。真要说翻脸不管,我做不到。”
底下静悄悄的,都在听。
“不过做人办事,也得有个理。我不是提款机,谁想怎么指挥就怎么指挥。我愿意出这个钱,是因为我想让村里人都方便,不是想让谁占便宜,更不是让谁借着修路中饱私囊。以后路修起来,受益的是大伙儿,不是我一个人。”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从今天开始,谁要是再拿这条路折腾事,那就是跟全村过不去。”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都跟着应:“对!谁捣乱谁就是害全村!”
王老五和赵老蔫那天也在,坐在最边上,脸色都不太好看,却一句话都没敢说。到了这份上,他们也知道,自己已经站不住脚了。
会后没两天,网上的风向也慢慢转了。村委会发了说明,几个村民还录了视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加上周明远这边拿出了当初谈路线和追加一百万的证据,之前那篇文章的底子一下就虚了。虽然网上照样有些人不愿意信,可总算不像一开始那样一边倒地骂了。
修路的工程很快动了起来。
测量的、打线的、拉料的,一拨一拨进村。原先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被挖开,碎石车开进来时,轰隆隆的声响传出去老远。村里孩子追着工程车跑,大人站在路边看,眼神里都是稀罕和盼头。
周明远没急着走,索性留在村里盯着。白天他跟着去工地看进度,看水泥标号够不够,看路基夯得实不实;晚上回来再跟赵大强对账,一项一项核。村里有人说他较真,他也不恼,就一句:“钱花出去了,路得站得住,不然对不起大家,也对不起我自己。”
周父瞧着儿子天天晒得额头冒汗,心疼得不行:“你在外头当老板,回来还干这个。”
周明远笑笑:“外头当老板,钱砸错了还能再挣。给村里修路,砸错了,坑的是乡亲。”
修到他家门口那一段时,周母特意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以前门前一下雨就烂泥一片,鞋踩下去都能拔半天,如今机器一过,石子一铺,她眼睛都笑眯了。
“这回好了。”她对邻居说,“以后出门总算不用看天脸色了。”
那邻居也跟着笑:“谁说不是呢。明远这孩子,嘴上硬,心还是热。”
差不多三个多月,路就成了形。
最后一层水泥铺完那天,太阳正好,整条路从村东头一直亮到镇道口,像给青山村腰上系了一条白亮亮的新带子。老人拄着拐试着走,孩子骑着自行车来回冲,妇女们站在路边笑,说这下晾的被子都没土了。
通车那天,村里没什么大场面,就是摆了几张桌子,放了鞭炮,煮了几锅大锅菜。可那股高兴劲儿是真藏不住。谁家来个人都要拉到路上看看,嘴里说的全是“这回真方便了”“以后卖桃卖梨不用愁车陷泥里了”。
赵大强端着茶缸,站在路中间冲周明远乐:“你看,这像不像样?”
周明远顺着路看过去,心里也慢慢松快下来:“像样。”
“我说真的,这条路,不光修的是地上这层水泥。”赵大强压低点声音,“也算把村里那些歪心思给压了一遍。以后谁再想跟以前那样胡来,没那么容易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条新路照得发亮,周父周母站在门口,脚下终于不是泥了。周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抹了把眼角:“你小时候总说,等你出息了,要把咱家门口修成平平展展的。没想到,还真成了。”
周明远听见这话,心里一酸,笑了笑:“这才哪到哪。以后村里要是真走正路,能干的事还多。”
周父在一旁接:“能把路修起来,就已经是大事了。村里人过日子,盼的不就是这些实在东西。”
晚上送走了来道谢的人,院里终于静下来。风从门口新修的路上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泥味,不难闻,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周明远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这院子,看着爹娘,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天受的气、憋的火,好像也没白受。人这一辈子,挣多少钱算多,真不好说。可要是能在自己长大的地方,留下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那种感觉,不是签几份大合同能换来的。
临走前一天,赵大强又来了一趟。
“明远,村里商量过了,想把你那五百万记进村志里。还有,以后要是再整点别的,像排水、路灯、学校操场啥的,咱们慢慢来,不着急,也不瞎搞。”
周明远笑了:“先把眼前这摊管好吧。别一高兴,又飘了。”
“放心,这回不飘。”赵大强拍了拍胸口,“有些坑,掉一次就够了。”
第二天清早,周明远要回深圳。车从家门口开出去的时候,再不是先前那条颠得人心烦的土路了。轮胎压过平整的水泥面,稳稳当当,一点都不晃。
周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给他装的土鸡蛋,一边挥手一边喊:“到了记得打电话!”
周父拄着拐,嘴上不多说,只来了一句:“路修好了,常回来。”
周明远隔着车窗点头:“会的。”
车开到村口老槐树那儿,他回头看了一眼。晨光刚好落在那条新路上,亮堂堂地一直伸向远处。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房子不新,人也不全都讨喜,可终归比他刚回来时,多了点像样的盼头。
他忽然明白,所谓家乡,未必总是让人舒心。它会让你窝火,会让你失望,甚至会逼得你想扭头就走。可真到最后,你还是会惦记它那条烂路、那棵老槐树、那两扇旧院门。因为别的地方再好,那也不是你从小摔过跤、流过汗、挨过骂、吃过饭的地方。
车子越开越远,青山村慢慢被甩在后头。可周明远心里清楚,有了这条路,以后不管他人在多远,回来总归是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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