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前后,大同御河边的风,已经不再裹挟着煤尘。河东是整齐的新区楼群,河西是修葺一新的古城墙、灯火通明的街巷,游客从云冈石窟回来,常会顺路在古城里走一圈。很多外地人不知道,这条河曾经只是夹在棚户区、煤场之间的一道“脏水沟”,东西两岸的命运,也曾像这座城市一样混沌而模糊。

提出“河东搞现代城市、河西走文化旅游”的人,是土生土长的山西人耿彦波。多年以后,大同人回忆起那段日子,往往会说一句:“那几年,他几乎住在工地上。”而在大同之前,他在灵石、榆次、太原的几次“折腾”,早已为这场大刀阔斧的重塑铺垫了经验和口碑,也埋下了争议和质疑。

有意思的是,这位被不少观众认作电视剧《人民的名义》中“李达康”原型之一的干部,并不是一开始就站在聚光灯下。他的故事,起点反而很低。

一、从小山村走出的县委“小干事”

1958年,山西和顺县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一个男孩在冬天出生,取名耿彦波。那时的农村,物质条件紧张,家里几代人都离不开土地,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家庭的老人里多了一位村党支部书记——耿彦波的父亲。

父亲常年奔走在田间地头,协调生产、处理纠纷,村民有事习惯去他家里“坐一坐”。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对“当干部”最直接的印象很朴素:要操心的事情多,清闲的时候少。

1976年前后,18岁的耿彦波进入和顺县委,当上了一名“小干事”。在县委里,传文件、做记录、跑腿,是他每天的工作。那个年代,基层机关的日子并不光鲜,但能站在县委这个平台上,看到的东西就比村里要宽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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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同事回忆,当时办公室里很多人下班就回家,他却常常把文件带回宿舍,一边琢磨一边查资料。有人打趣说:“小耿,你这是准备当‘秀才’啊?”他只是笑笑:“看不懂的东西太多,不看书心里不踏实。”

后来,他考入山西大学干部专修班进修。那几年,一边学习理论,一边再回到基层工作,让这位县委小干事慢慢摸清了一个现实:贫困县想要改变面貌,靠的是把手里的资源盘活,而不是空喊口号。

1995年3月,37岁的耿彦波来到晋中地区的灵石县,担任县委副书记。也正是从这里,他开始了在山西多个城市连续二十多年的“城市折腾史”。

二、灵石的晋商大院:敢把“老房子”当成县里的赌注

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灵石,是一个典型的山西小县城。财政收入紧张,工业基础薄弱,很多年轻人习惯往外跑。和许多晋中县份一样,这里散落着不少晋商故居,其中最有名的一处,就是后来举世闻名的晋商大院王家大院。

当时,大院里的房屋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破败不堪,除了历史学者和少数游客,很少有人真把它当作“宝贝”。县里要不要在这里下大力气,意见并不统一。

有一次,县领导班子开会,有干部说:“财政一年就这么点钱,要是砸进这个老房子,几年内看不到效益,风险太大。”也有人认为:“现在流行搞工业项目,旅游哪那么好做?”

耿彦波提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他指出,灵石既没有大型工业基础,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引进高技术项目,反倒是晋商文化是真正独一份的资源,“别人想要也要不了”。如果不抓住,等房子破坏得差不多了,再想修也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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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推动下,县里拿出相当比例的财政资金,对王家大院为代表的一批晋商大院进行系统修复。修缮并不是简单的粉刷一遍,而是请来专业文物保护力量,对建筑结构、彩绘、砖雕等做尽可能原真性的恢复。

当时灵石财政压力很大,这种做法在县内外都引起争议。有干部私下里说:“他这是拿全县的家底去赌。”耿彦波的反应颇为坚决:“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相信手里的资源,谁会替我们投入?”

时间给了答案。随着王家大院的修复完成和对外开放,灵石开始纳入各种旅游线路,旺季时车流人流大幅增加,围绕景区的餐饮、住宿、农产品销售迅速发展。县里的旅游收入占比逐年提升,老百姓直观地感受到“老房子也能生钱”。

不得不说,灵石这一步,给耿彦波后来的思路打下了一个底:在资源有限的县市,要敢于在最有特色的地方下重注,将文化和旅游与当地经济捆绑在一起。也正是在灵石,他初步形成了“先有规划,再聚资源,最后放手去干”的工作习惯。

三、榆次太原:拆与建之间,交通和民生摆在前头

离开灵石之后,耿彦波被调到榆次任职。榆次是晋中市的核心区,城市历史悠久,城南一带文物古迹集中。问题在于,多年间城市建设杂乱无章,一些所谓“地标建筑”并不具备文化价值,却占据了重要路口和视线走廊,交通拥堵、市容混乱成为常态。

到任不久,他提出对这类建筑进行评估:有文物价值的严加保护,确属无价值且影响城市功能的,则坚决拆除。某次市里开会,一位部门负责人担心地问:“这栋楼拆了,群众意见会不会很大?”

耿彦波回答得很直接:“要问的是,堵在路口的时候,群众意见大不大。要是它对城市一点好处没有,为什么要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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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充分论证后,一些长期被视为“地标”的建筑被拆除,让位于主干道和公共空间。与此同时,榆次开始对城南文物古迹进行系统梳理,将分散的文化点串联成片,建设榆次古城,形成较完整的历史街区。原本互不关联的老庙宇、古民居,被整合进统一规划,既保护了文脉,又为后来的旅游开发奠定基础。

这套“拆、建、整合”的思路,在2000年代他转到太原任职后,进一步放大。

当时的太原,作为省会城市,既是传统工业基地,又面临城市化加速带来的拥堵和城中村问题。2000年代中期,太原交通高峰时段长期“走走停停”,市区周边散布着大量城中村,基础设施薄弱、治安环境复杂,是许多城市的共性难题。

耿彦波在太原工作期间,把“路”当作突破口。一方面,调整交通网络结构,打通几条长期存在瓶颈的主干道;另一方面,在规划中强调公交优先,配合路网优化调整线路。此外,更难啃的,是城中村改造。

太原城中村数量众多,涉及人口庞大,改造不仅是拆房盖楼,更牵涉到补偿标准、就业、社会关系等一系列问题。一位参与工作的小干部曾回忆:“很多协调工作,不是坐办公室里就能解决的,耿书记要求我们一个村一个村地跑。”

会议上,当有人提到改造周期太长、推进困难时,他常说:“城中村不解决,城市像穿了一双破鞋。走几步就磨脚。”

在他的推动下,太原启动大规模城中村改造,逐步将大量棚户区和非法建筑拆除,配套新小区、道路、学校同步推进。改造过程中不可能没有争议,但随着一批批新社区落成,原先住在低矮房屋里的居民,搬进了有电梯、有集中供暖、有正规物业的新楼房,对城市的评价慢慢发生变化。

值得一提的是,在榆次和太原这段经历中,耿彦波处理“拆”与“建”的逻辑相对清晰:该保护的坚决保护,该让路的坚决让路,重点放在“让城市更好用”上。这种“功能优先”的思维,为他后来在大同的更大规模动作提供了实践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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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同御河两岸:从“耿拆拆”到游客城市

如果说灵石是点状突破,榆次和太原是线状梳理,那么大同则是一次全局性重塑。

2008年前后,耿彦波来到大同任职。那时的大同,长期依赖煤炭工业,经济结构偏重,城市环境却远不如这座城市的历史地位。在不少外地人印象里,大同就是“煤城”,灰尘大、天色暗、街道破。

当他刚到大同时,有干部建议:“咱们能不能先搞两条路、几个小广场,慢慢来?”他的回答很干脆:“城市问题这么多,只修修补补是不行的。得有一盘大棋。”

这盘“大棋”中,御河两岸的定位尤为关键。经过多次调研,他提出:御河以东,重点发展现代化城市功能,包括新的居住区、商务区、公共服务设施;御河以西,依托古城墙、鼓楼等历史遗存,走文化旅游和历史街区复兴的路子,同时把云冈石窟等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串联起来,形成完整的旅游体系。

这样的分区思路,说起来简单,落到实处却意味着密集的拆迁、建设和协调。大同城区内的大量低矮建筑、违章搭建、老旧设施,都在改造范围之内,施工现场遍布脚手架和围挡。

也就在这个阶段,一些大同人给他起了个绰号——“耿拆拆”。这个称呼里,既有调侃,也有不满。毕竟,对很多普通居民来说,眼前看到的是“家被拆”“路被封”“出门绕路”,而不是规划图上的蓝图。

有位老住户曾气冲冲地拦住工作人员:“你们把房子拆了,我住哪?”相关负责人反复解释安置方案,情绪仍旧难以平复。后来在一次现场会上,耿彦波直接对身边同事说:“老百姓对搬迁不放心,是正常的。我们自己要先把账算清楚,把话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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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阶段,他的工作节奏极为紧张。多方资料显示,那几年,他早晨五点左右起床,深夜仍在工地或办公室,常常半夜还在开会或看图纸。有时身体吃不消,发烧也只是用冷水简单一冲,接着上工地。有施工单位负责人回忆:“他在现场晕倒过,休息一会又爬起来继续说。”

这样的工作方式,毫无疑问透支健康,但对项目进度的推动也极为明显。大同古城墙修复、老街区复建、御河两岸建设、道路网络调整、环境整治等一系列工程,几乎同步展开。到2013年前后,大同多个景区基本建成,古城轮廓重新显露,云冈石窟、华严寺等景点被纳入一体化旅游线路。

起初反感噪音和拆迁的居民,开始明显感受到变化:道路整洁了,绿化增多了,来大同旅游的人多了。有人开玩笑说:“以前亲戚来大同,是来拉煤的,现在是来游玩的。”

绰号“耿拆拆”,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发生了含义上的转变。有居民在茶桌上说:“他拆得狠,可也建得快。”这句略带民间口气的话,折射出的,是质疑之后逐渐形成的认可。

五、市民送别:争议之后的情感流露

2013年后,大同的多个重点建设项目陆续完成。城市的整体形象,和他刚到任时相比,已经发生明显变化。2013年底他调离大同的消息传出时,坊间议论不少,有赞誉,也有反思,其中就包括对高强度建设方式的讨论。

离任那天,大同街头出现了一个在地方城市并不多见的场景:不少市民自发来到他乘车离开的道路两侧,有人手里拿着横幅,有人只是静静站在路边。一位中年男子在路边看着车队经过,红着眼眶对身边人说:“他把这城折腾成这样,要走了。”

也有人大声喊:“书记,注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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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里,耿彦波只是频频向窗外挥手,表情平静。没有太多语言,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过去那几年他在工地上穿梭的身影。其实这样的送别,既不代表他在任期间没有争议,也不代表每一项决策都做到尽善尽美,但却说明,那些改变城市面貌的“硬做法”,在一定程度上被人们记住了。

有个细节值得注意,从灵石到大同,耿彦波在不同岗位上形成的模式并非完全复制,而是根据当地资源和矛盾调整侧重点。灵石看准的是晋商文化和大院,榆次重在梳理老城文脉与交通,太原更强调工业城市的交通和城中村,到了大同,则是资源型城市的整体重塑。这种“因城施策”的思路,在当时的地方治理实践中,有一定代表性。

2015年,一段他在会议上怒斥个别干部不作为的视频在网上流传,引发热议。视频中,他情绪激动,言辞锋利,批评不负责任的行为。这一幕在很多熟悉他工作风格的人眼里,并不意外。对他来说,高压之下的工作节奏,本身就意味着对干部队伍的要求要“顶在前面”。

2019年,他辞去了太原市市长职务,数十年的地方工作画上句号。这一年,他已经61岁。

六、从一个人的轨迹,看转型期城市的几种路径

从1958年和顺小山村的农村家庭,到灵石的晋商大院,到榆次古城、太原城中村,再到大同御河两岸,这条轨迹横跨了山西的多个地市,也横跨了中国城市化进程中一个关键的时间段——1990年代中期到2010年代。

这一时期,全国范围内的城市扩张迅速,旧城区改造、棚户区重建、基础设施大规模投入,是许多地方的共同命题。耿彦波所在的几座城市,又多是资源型或传统工业城市,既要解决环境与民生问题,又要寻找新的增长点,难度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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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背景中,他的做法有几个相对突出的特点。

其一,敢于把地方最有特色的资源“押上去”,集中投入。灵石的晋商大院、大同的古城与石窟,都是在资金并不充裕的条件下,持续投入培育的项目。这种选择,本质上是承认自身短板,转而在优势领域进行深耕,而不是盲目追逐时髦产业。

其二,突出基础设施和城市功能的优先级。榆次拆除阻碍交通的建筑,太原调整路网、推进城中村改造,大同重构道路和公共空间布局,这些看上去“粗糙”的工程,直接关系到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把“路”“房”“水”“绿化”放在前头,是一种典型的民生导向思路。

其三,在推进重大项目时,不回避矛盾和阻力。无论是灵石对财政资金的集中使用,榆次的拆与建,还是大同的大规模改造,初期普遍面临激烈的讨论甚至反对。耿彦波的选择,是用较高频率的现场调研和现场办公,尽可能把问题压在执行层解决,而不是拖延或回避。

当然,这种强推动的方式,也自带风险。一方面,对个人健康形成了明显透支;另一方面,短周期内的高强度施工,如果协调不好,很容易造成城市运行的短期混乱。如何在“快”和“稳”之间寻找平衡,是所有类似实践中绕不开的问题。

从效果看,灵石、榆次、太原、大同后来在旅游、人居环境、城市功能上的改善,是可以具体感知的。游客增加、居民搬进新房、道路畅通,这些都不只是纸面上的表述,而是生活方式的改变。但另一方面,城市建设从来不是一波就能定型的事情,大规模拆建之后,还需要长期的运营和维护,这一点也同样重要。

七、“百年难遇的好市长”的由来与冷思考

在不少民间讨论中,耿彦波常被称作“百年难遇的好市长”。这个说法显然带着浓重的情感色彩,来源之一,就是他在大同离任时市民自发相送的那一幕;来源之二,则是他在工地、会议室、现场反复奔波的形象,给人留下的强烈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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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大同出租车司机曾这样形容他:“这人说话不好听,办事却不含糊。”这种略显粗糙的评价,某种程度上比华丽的赞语更接近基层的真实感受。

从历史角度看,把某个人抬到“百年难遇”的高度,并不严谨。地方治理成效,关乎班子集体、时代背景、政策环境,并非一个人单打独斗。但耿彦波这一路走来,至少提供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范本:在资源有限、矛盾集中的地方面对转型压力,地方领导者可以通过怎样的路径推进工作。

有人比较过他在几座城市的做法,得出一个颇具概括性的结论:他的核心手法,是“定目标、定时间、站在一线盯执行”。灵石的晋商大院要修好,要变成能赚钱的景点;榆次的古城要成片,要能留住人;太原的城中村要改,不能一拖再拖;大同的古城和御河两岸要在几年内见雏形,而不是一再搁置。

这种定法带来的好处,是目标明确,执行有压力;带来的隐忧,则是对人和资源的消耗非常大,需要后续不断调整。比如大同的大规模建设,就曾引出对财政承受能力、项目运营情况的讨论,这类讨论在地方层面时有出现,也构成了完整评价时不可忽视的一面。

耿彦波的经历,也折射出一个常被忽略的现象:很多地方干部出身普通,甚至出身农村,对“泥巴路”“断水断电”的生活并不陌生。这样的背景,使得他们在面对城市基础设施短板时,更容易把这些问题看得很重。当年他在太原提到城中村时那句“破鞋磨脚”的比喻,背后其实就是一种来自生活的直觉。

从灵石到大同,20多年间,他不断重复着类似的逻辑:先把城市最“难看的”地方抓住,优先解决;在此基础上,再谈文化、旅游、形象。这样的路径,在很多读者看来,也许没有宏大的理论口号,却紧紧咬住了“好不好用、住得舒不舒坦”这几个朴素指标。

耿彦波离开大同、转任太原、再到辞去职务之后,那些被修复的城墙、延伸的道路、新建的社区还在继续使用,新的管理者接过了接力棒。无论如何评判他个人,这些肉眼可见的变化以及它们背后的决策过程,已经成为中国城市化历史中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案例。

到了很久以后,当人们再走在大同古城的街巷里,看到游客在城墙下拍照,看到御河两岸的灯光,遇到一位感慨“当年动静可大了”的本地老人,很难不想起那个曾被叫作“耿拆拆”的干部,以及他在不同城市之间奔走的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