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年我在破庙躲雨,碰见生产队长的媳妇在拜佛,她看到我:就你了。

话音落的时候,外面的雷正好炸响,瓢泼大雨砸在破旧的庙顶上,哗哗作响,我手里攥着的半截干柴都差点掉在地上。我整个人僵在庙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跳得飞快,后背瞬间就冒了一层冷汗。

那年我才十七岁,家里成分不好,爹娘一辈子谨小慎微,从小就教我少说话、多做事,不管什么事都躲着走,千万别跟大队里的干部人家扯上半点关系,惹不起也躲不起。生产队长管着整个大队的工分、口粮、出工安排,手里握着我们全队人的生计,他媳妇更是平日里我们见了都要绕着走的人,端庄、厉害,说话做事都带着分量,我们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连跟她搭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座山神庙早就荒废了,断了壁,塌了角,平日里连路人都很少来,也就下雨的时候,能给赶山的人当个躲雨的地方。我是上山割猪草,遇上了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才慌慌张张跑进来躲雨,压根没想到,这里面会有人,更没想到会是队长媳妇。

她刚才正跪在铺了干草的地上,对着落满灰尘的泥菩萨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满脸的焦急和愁容,平日里的利落稳重全没了踪影,看着憔悴又无助。听见我推门的动静,她猛地回过头,看到是我,眼睛突然就亮了,像是在水里快沉下去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脱口而出那句“就你了”。

我吓得腿都有点软,低着头不敢看她,心里七上八下。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半大孩子,无权无势,家里还背着包袱,她能有什么事找我?该不会是我撞见了她拜佛的事,要找我的麻烦?那个年头,封建迷信是要被批斗的,就算是队长家,也不敢明着来。我越想越怕,恨不得一头冲进雨里,淋成落汤鸡也比在这里担惊受强。

她似乎看出来我的惶恐,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求的语气,再也没有半分平日里干部家属的架子。她跟我说,她男人,也就是生产队长,前几天拉化肥的时候翻了车,腿被砸伤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队里早就有人盯着队长的位置,就等着抓他的把柄,把他拉下来。更要命的是,她儿子今年要去当兵,政审就差最后一步,就怕有人使坏,搅黄了孩子一辈子的出路。

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偷偷跑到这破庙里,求菩萨保佑她家平平安安,别出乱子。她说我是童子身,心性干净,又是无意间闯进来的,是老天爷送过来的缘分,想求我替她给菩萨磕三个头,帮她家求个平安顺遂。

我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可随即又涌上了更深的犹豫。我哪敢帮这个忙?先不说拜佛这种事不合规矩,万一被人看见了,不光我要倒霉,连队长家也要受牵连。更何况,我跟他们非亲非故,平白无故帮这么大的忙,将来会不会惹上更多麻烦?爹娘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不懂事,惹祸上身。

我低着头,攥着衣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想拒绝,可抬头看到她通红的眼眶,满脸的哀求,平日里光鲜体面的女人,此刻为了家人,在这破庙里低声下气求我一个半大孩子,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

我从小就知道,队长虽然管着大家,可从来没苛待过我们家,就算我家成分不好,他也没故意刁难,该给的口粮、该派的轻活,一样都没少过。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没欺负过我们,此刻他媳妇走投无路,我要是扭头就走,实在是狠不下这个心。

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庙里面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我咬了咬牙,没再说话,慢慢跪到了那堆干草上,学着她刚才的样子,认认真真地给泥菩萨磕了三个头。

她站在一旁,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个劲地跟我说谢谢。

等我磕完头起身,雨已经小了。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要塞给我,里面是白面馒头和几块钱,我死活没要,转身就冲进了雨里,往山下跑。

后来的事,我都是听爹娘闲聊说的。队长的腿没多久就好了,官复原职,没人能扳倒他;他儿子顺利通过政审,当上了兵,走的那天,全队人都去送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队长媳妇也守口如瓶,见了我依旧是客客气气的样子,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仿佛那天破庙里的事,从来都没发生过。

很多年以后,我再想起那天的暴雨和破庙,心里依旧很平静。我没求过什么回报,也没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好事,只是在那个举目无亲、人人自危的年头,看见了一个普通人护着家人的软肋,心软了一瞬,伸手帮了一把而已。

那个年代里,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普通人的一辈子,都攥在那些不起眼的选择里。人心的好与善,从来都不用大声宣扬,往往就藏在一场暴雨、一座破庙、一次无声的成全里。

雨停之后,山路依旧难走,可有些心里的暖意,却能陪着人,走很远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