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曰:周室衰微,礼乐崩坏,诸侯并起,强者称霸,弱者朝贡,列国纷争,凡五百余年。晋,周室宗亲,成王封弟叔虞于唐,后更名晋,踞大河之西,扼中原咽喉,地广民殷,世为大国。至献公之时,宠骊姬,乱嫡庶,公子流亡,列国颠沛,终有重耳拔乱反正,继统称霸,匡扶周室,号令诸侯,功业赫赫,垂于青史,乃东周列国之雄主也。
重耳,晋献公庶子,献公次子也,母曰狐姬,狄之贵族。重耳生而有异,骈胁重瞳,素贤明,好礼下士,谦谨容人,弱冠之时,便得贤才辅佐,赵衰、狐偃、贾佗、先轸、魏犨,皆当世英杰,尽心追随,不离不弃,此五人者,实定晋邦之柱石也。
当是时,晋献公初娶齐姜,生太子申生,贤德温厚,国人归心;又娶狐姬,生重耳;娶小戎子,生夷吾。三子皆有贤名,献公本无废立之心。后献公伐骊戎,得骊姬,貌美倾城,深得宠幸,骊姬生子奚齐,欲立其子为太子,遂阴构谗言,离间献公与三子之情。
骊姬为人阴狠,伪作贤淑,夜泣枕边,谮害太子。先设计陷太子申生,祭肉置毒,诬其欲弑君夺位,太子仁孝,不忍明辨,自缢于曲沃。又谗重耳、夷吾,言二公子预知太子之谋,心怀异志。献公震怒,发兵伐蒲、屈二邑,欲诛二子。
重耳闻君父命至,左右劝其起兵反抗,重耳叹曰:“君父之命,不可违也,吾乃公子,安能抗父?”遂不战,弃邑奔狄。狄,重耳母国,待之甚厚,自此,重耳始流亡,时年四十三岁,追随贤士,一同出奔,历经险阻,志未尝改。
重耳居狄十二年,娶妻生子,安居乐业,然赵衰、狐偃屡谏,言:“公子怀天下,非苟安之人,晋邦内乱不止,君昏臣乱,公子当寻大国相助,以图归国,安定宗庙。”后晋献公薨,里克弑骊姬、奚齐,迎重耳归国,重耳惧国内祸乱未平,辞而不往。夷吾借秦力归国即位,是为惠公。
惠公素忌兄重耳贤能,恐其夺位,遣刺客履鞮,奔狄刺杀重耳。重耳闻之,知狄不可久留,遂与从者辞行,奔卫国。卫文公鄙其流亡,闭门不纳,重耳行过五鹿,饥困交加,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土块,重耳大怒,欲鞭之,狐偃急止曰:“土者,国土也,天授公子,此乃吉兆!”重耳顿悟,拜谢受土,载之而去,饥寒困顿,步履维艰,未尝有怨言。
遂去卫,过齐,齐桓公厚礼相待,以宗女妻之,赐马二十乘,锦衣玉食,安逸享乐。重耳贪恋齐地安乐,流连忘返,志意懈怠。赵衰、狐偃忧之,于桑阴密谋,计载重耳离齐,事泄,齐女深明大义,劝重耳启程,重耳曰:“人生安乐,足矣,不复他求。”齐女曰:“公子乃晋国贤公子,困穷流亡,士大夫舍身家相随,公子不思归国,救百姓,安宗庙,反贪恋女色,妾窃为公子羞之!”遂与赵衰等灌醉重耳,载车离齐。
重耳酒醒,怒不可遏,持戈欲逐狐偃,既而长叹,弃忿心,复怀大志,历曹、宋、郑、楚诸国。曹共公无礼,欲观其骈胁,重耳隐忍而去;宋襄公仁弱,国力微薄,不能相助;郑文公轻慢无礼,不待贤士;至楚,楚成王以诸侯之礼待之,礼遇甚厚。
楚成王宴重耳,问曰:“公子若返晋国,何以报寡人?”重耳对曰:“金玉珠帛,君有余也,若以君之灵,得归晋国,他日晋楚治兵,遇于中原,退避三舍,以报厚恩;若不能退,当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与君周旋。”楚将子玉怒,欲杀重耳,成王曰:“公子贤而困厄,从者皆国器,天之所兴,不可废也!”礼送重耳入秦。
秦穆公素怀大义,怜重耳贤德,又恶晋惠公背信弃义,以五女妻重耳,倾力相助,誓以兵送其归国。时晋惠公薨,太子圉即位,是为怀公,残暴无道,国人怨叛,民心思归重耳。秦穆公亲发大军,护送重耳渡黄河,入晋境,沿途城池,望风归降,怀公众叛亲离,仓皇出逃,晋人诛杀之。
流亡一十九载,历经狄、卫、齐、曹、宋、郑、楚、秦八国,备尝艰难险阻,受尽屈辱冷暖,时年六十二岁,重耳终入晋都绛城,即位为君,是为晋文公。
文公即位,励精图治,修明政务,广施仁政,赈济百姓,犒赏从亡功臣,安抚宗室大臣,革除惠公、怀公之弊政,整军经武,富国强兵。晋国历经内乱,一朝安定,上下同心,国势日盛,威震四方。
当此时,周室大乱,王子带作乱,逐周襄王,天子出奔,告难于诸侯。文公纳赵衰之谏,曰:求霸莫如尊王,周晋同姓,匡扶天子,乃诸侯大义。遂发兵勤王,诛杀王子带,护送周襄王归王城,复位京师。周天子大悦,赐晋文公圭璧、弓矢、土地,命其号令诸侯,执掌中原征伐之权,晋之霸业,自此始也。
后楚师伐宋,宋告急于晋,文公念昔日之恩,发兵救宋,与楚大战于城濮。楚师压境,兵强势盛,文公令晋军退避三舍,践昔日之约,以示报恩。楚将子玉骄横,率军追击,晋军将士同仇敌忾,先轸、魏犨身先士卒,大破楚师,楚兵溃败,子玉自刎。
城濮一战,晋国大胜,威震中原,诸侯无不臣服。文公于践土会盟齐、鲁、宋、郑、蔡、莒、卫诸国,歃血为盟,奉周天子之命,歃血定盟,号令天下,晋文公遂为春秋霸主,位列五霸之二,功业昭昭,名传东周列国。
文公治国,以礼待人,以信立邦,以义服诸侯,不欺弱小,不畏强权,守诺重信,体恤万民,晋国大治,世享太平。在位九年,寿终而薨,举国悲恸,百姓念其恩德,列国服其威名。
盖论重耳之业,起于流亡,困于厄难,一十九载颠沛,志不移,心不散,从贤如流,隐忍待时,终能拨乱反正,定晋国,匡周室,服诸侯,成一代霸业。
东周列国,诸侯辈出,或恃强而骄,或昏庸亡国,唯重耳,历经磨难而不改其志,受尽屈辱而不弃其义,守诺知恩,尊王攘夷,乃春秋之贤君,列国之雄主也。
太史公曰:祸福无门,唯人所召。晋献宠骊姬,祸及三世,公子重耳,困厄流亡,饱尝世间艰辛,终能克成霸业,盖天酬贤德,人守心志,方能成盖世之功。列国纷争,强者为尊,而能以义立、以信成者,鲜矣,文公之举,足以垂范后世,为东周列国千古之佳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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