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堂屋还是那个堂屋,黑黢黢的房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八仙桌的一角垫着硬纸板才能放平。
今天是我大伯六十大寿。作为家里目前“混得最好”的晚辈,我自然是这场寿宴的焦点。
大伯穿着件崭新的暗红色唐装,满面红光地端着酒杯,在亲戚堆里转悠。他嗓门大,那是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底气:“咱们老李家,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今天大家能来,就是给我这张老脸添彩!”
我坐在主桌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我是市委组织部部长,正处级干部。但在今天这个场合,我只是老李家的三小子,李默。
“三儿啊,”大伯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醉眼朦胧地拍着我的肩膀,“听说你现在在市里管人事?那可是实权啊!以后咱村谁家孩子想考公务员,你可得给透透题、指条路啊!”
周围的亲戚发出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句“那是肯定的”、“部长还能忘了本”的奉承话。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双手接过酒杯,语气平缓:“大伯,公务员招考都是全省统一命题、统一组织,纪委全程监督,谁也不敢透题。不过,只要孩子们肯努力,政策上的疑问,我倒是可以帮忙解答解答。”
大伯愣了一下,显然对我这种“打官腔”不太满意,讪讪地笑了笑:“行行行,你大领导讲究原则。来,喝酒!”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那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挂着市委的公务用车牌照。
院子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在农村,一辆挂着市里牌照的小车开进院子,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车门打开,我的专职司机小赵跳了下来。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那是我特意嘱咐他买的,一盒高档茶叶和一盒补品,算是给大伯的寿礼。
小赵快步走进堂屋,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此时,大伯正站在堂屋正中央,接受着众人的敬酒,满脸的得意与红光。
小赵不认识大伯,但他认识我。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伯面前,腰杆笔直,声音洪亮且恭敬:“李部长!车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这一声“李部长”,像是一道惊雷,在烟雾缭绕的堂屋里炸响。
原本喧闹的堂屋,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大伯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随后一点点碎裂,变成了错愕、震惊,最后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他看看小赵,又看看坐在角落里依旧淡定喝茶的我,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周围的亲戚们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刚才还叫我“三儿”的堂哥,此刻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躲闪。
我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赵师傅,辛苦了。”我走到小赵面前,接过他手里的礼盒,低声说道,“今天是我大伯寿宴,你也坐下吃口便饭吧。”
小赵有些局促地摆摆手:“不了李部长,规定您知道的,我不能参加这种私人宴请,我在车里等您。”说完,他向我敬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堂屋里依旧安静得可怕。
我转过身,看着还在发愣的大伯,把礼盒放在八仙桌上,轻声说道:“大伯,刚才忘了跟您介绍,这是我单位的小赵。平时工作忙,今天实在抽不开身,只能让他先过来送个礼。”
大伯回过神来,干笑两声,声音却有些发颤:“好……好……这车不错,这司机……也挺精神。”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躲闪,似乎想找回刚才作为长辈的尊严,又似乎被刚才那一幕彻底击碎了某种心理防线。他喃喃自语道:“咱家……还真出了个当官的啊。”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回市里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小赵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部长,刚才……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看您家里人的脸色不太对。”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不怪你,你按规矩办事,做得很好。”
是啊,做得很好。
如果不是小赵这一声“部长”,这场聚会或许会在一种虚假的和谐中结束。我会继续做那个“有点出息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三小子,听着亲戚们吹嘘他们并不存在的门路,看着大伯在众人面前炫耀他那点可怜的家族荣光。
但这一声“部长”,把一切都撕开了。
它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权力崇拜和阶层焦虑。
我想起刚参加工作那年,我还是个科员。回老家过年,大伯也是这样拍着我的肩膀说:“三儿啊,好好干,争取早点当个科长,咱老李家也就出人头地了。”
那时候,我觉得他的话虽然俗气,但也是真心为我好。
后来,我当上了科长,再后来是副县长,再到现在的组织部长。每一次升迁,我都不敢大张旗鼓地告诉家里。因为我知道,在老家的亲戚眼里,官职不仅仅是责任,更是一种可以变现的资源。
他们不懂什么是“为人民服务”,不懂什么是“组织原则”。他们只知道,你当了官,就能办事,就能捞钱,就能让他们脸上有光。
小赵的那一声“部长”,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的无知,也照出了我的尴尬。
我尴尬吗?
或许吧。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我想起刚才大伯那凝固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恐惧。他恐惧的不是我这个侄子,而是“部长”这个符号所代表的力量。他害怕自己刚才的轻慢会得罪我,害怕以后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随意地使唤我。
这种恐惧,让我感到悲哀。
我们之间的亲情,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脆弱?什么时候需要用官职来衡量分量?
“部长,到了。”小赵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车停在市委家属院的门口。
我下了车,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
手机响了,是大伯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三儿啊……”大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也没了刚才酒桌上的豪气,“那个……刚才大伯喝多了,说话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大伯,您言重了。我是您侄子,怎么会怪您。”
“哎……”大伯叹了口气,“刚才那司机一走,你哥他们都说我丢人。说我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咱家没出过当官的。其实……其实我是真没想到啊。三儿,你现在是大领导了,以后……以后要是家里有什么事,还得靠你啊。”
听着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突然觉得有些累。
“大伯,”我打断了他,“我是组织部长,管的是干部的选拔任用。我的权力是党和人民给的,不是用来给自家亲戚谋私利的。家里的规矩,您比我懂。只要大家遵纪守法,踏踏实实过日子,有什么困难,我能帮的一定帮。但如果是想走捷径、搞特殊,那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知道了。”大伯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三儿,你长大了,是大官了。大伯……为你高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老家的那些亲戚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这道墙,叫“规矩”,也叫“现实”。
我并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我也曾想过,是不是自己太较真了?毕竟是一家人,何必搞得这么生分?
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的入党誓言,想起办公桌上那本厚厚的《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
组织部长,这个职位太敏感,也太重要。它关乎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态,关乎无数干部的切身利益。我手中的笔,重千钧。
如果我今天对大伯的暗示点了头,明天就会有二叔、三姑、六舅找上门来。今天帮人安排个工作,明天帮人提个级。口子一开,就是洪水猛兽。
我不仅会毁了自己,更会毁了这片土地的公平正义。
小赵的那一声“部长”,虽然刺耳,但也是一种提醒。
它提醒我,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身居何位,我都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我是党的干部,不是李家的族长。
回到书房,我打开电脑,开始起草明天全市干部警示教育大会的讲话稿。
屏幕上,光标闪烁。
我敲下一行字:“权力是把双刃剑,用之于公,则造福一方;用之于私,则祸国殃民。”
写完这句话,我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在这无数的灯火中,有一盏是属于我老家的。那里,大伯或许还在对着那盒高档茶叶发呆,或许正在跟堂哥们数落我的“不近人情”。
但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知道,我守住的,不仅仅是我的底线,更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普通人对于公平和正义的最后一点期盼。
这才是“部长”这两个字,真正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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