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初,《科创板日报》刊出一篇专访。受访者是78岁的张汝京,中芯国际创始人。
这位老人没有回避锋芒,开口就把这两年半导体圈里最流行的一种说法定性为"认知误区"。
他说的那句原话是:"很多人觉得,半导体产业的竞争就是先进制程的比拼,只有做到3nm、2nm才算成功,这其实是走进了认知误区。"
我赞同这个判断,而且觉得它说得还不够重。"只有达到2nm工艺水平才能取得成功"这种逻辑,过去两三年几乎成了财经版面的默认叙事。
台积电每往前推一代,国内媒体的恐慌就深一层;阿斯麦每出一句话,舆论场就要重新焦虑一轮。久而久之,"2nm"成了某种产业图腾——好像不站在山顶,就不算上山。
可半导体从来不是登山比赛。它更像基础设施,是网。网上有节点高、有节点低,缺哪个都跑不动。
把所有筹码都押在最高那个节点上,本身就是一种赌徒心态。张汝京拿出来的数字,恰好戳破了这种叙事。
他分析认为,在全球半导体产业的市场结构里,以产品数量而论,先进制程的市场占比不足20%,超过80%的市场需求来自成熟制程与特色工艺赛道,而大量被海外垄断的利基型细分市场,才是国内企业容易实现突破的切口。8比2,这是一个很残酷的比例。
残酷在哪里?媒体的注意力分配、资本的钱袋子、地方政府的招商目录,几乎全压在那个不足20%的领域里。
剩下那80%的市场,长期无人盯防,被海外公司不紧不慢地切着蛋糕。模拟芯片、车规MCU、功率器件、传感器、显示驱动——这些不是冷门,是真金白银的生意,是新能源车、机器人、家电、工业设备每天都要消耗的东西。
"2nm崇拜"最大的危害,不是它瞄高了,而是它瞄偏了。把人才、资金、设备都往一个被严格管控的方向砸,绕开了真正能马上见效的细分赛道。
结果是先进制程没追上、利基市场又拱手让人。这种损耗,比技术封锁本身更可惜。
所以张汝京这句"认知误区",不是在劝大家放弃先进制程,而是在提醒一件常识——产业版图是面,不是线。在自己擅长的面上多铺几块砖,比在别人垄断的线上死磕一寸,性价比高得多。
张汝京这么说,是有底气的。他这一生没干别的,就在干一件事——建厂。
1948年生于南京的他,幼年随家人赴台,在台湾地区大学完成学业后赴美深造,1977年加入德州仪器,开启半导体职业生涯。在TI的20年间,他主导建设了10座晶圆厂,足迹遍布美国、日本、新加坡,被誉为"建厂狂魔"。
后来的故事,业内都耳熟能详。2000年他从台湾地区南下上海张江,把中芯国际从一片荒地拉了起来。
再后来他离开中芯,又陆续做了新昇半导体、青岛芯恩、上海积塔。如今的他仍活跃在积塔半导体一线,以执行董事身份推动车规芯片量产。
观察他四十多年的轨迹会发现一个规律——他从不挤热闹的赛道。大硅片是冷门,CIDM协同模式是冷门,车规芯片在他切入时也算冷门。
他的四次创业,从未追逐资本风口,而是执着于"卡脖子"环节。一个用半辈子证明"非热门赛道也能做大"的人,今天告诉年轻人不要全挤2nm,这种话比任何分析师的报告都有重量。
2026年4月21日,他又干了一件具体的事。由他牵头发起,联合上海海洋大学及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临港新片区管委会共同推动的集成电路厂务学院已于2026年4月21日在上海正式揭牌成立。
该学院以政校企三方深度协同为核心办学模式,汇聚了国内集成电路、电子工程、自动化等多个关键领域的顶尖专家资源,成为国内首个聚焦半导体厂务领域的产教融合专业平台。这个细节耐人寻味。
不办芯片设计学院、不办AI算法学院,办的是"厂务"——就是车间里的水、电、气、化学品供应这种最不起眼的环节。放在"2nm焦虑"的语境下看,这个动作几乎是一种刻意的反向选择。
当所有人都在谈光刻机、谈EDA、谈芯片架构的时候,他蹲下身去做最脏最累、最没有故事性的那部分。我理解他的逻辑——半导体的天花板是先进制程,但地基是工匠。
地基松了,天花板再高也悬空。这二十年中国半导体最大的短板从来不是某一台设备,而是大量不愿意去车间的年轻人,和大量不会拿扳手的工程师。
把"2nm成功论"的滤镜摘掉,还能看见另一个被忽略的赛道——AI芯片。云端大模型把英伟达推到了三万亿美元的市值,国内追兵无数,烧钱速度惊人。
但张汝京没跟这个风。他认为,初创企业完全可以避开与国际巨头正面硬碰硬,以场景化应用为切入点,走差异化发展路线,不必盲目跟风入局大算力芯片烧钱赛道。
"AI最终要落地到具体应用上,云端大模型的竞争门槛极高,这并非常规企业能参与其中。但分布式AI的场景化应用,市场空间广阔,从工业控制、车载电子到可穿戴设备等,都需要大量适配场景的半导体器件与解决方案,这里有太多尚未被挖掘的突破机会。"
这段话和前面的"80%市场"是一个逻辑——主流叙事盯着山顶,山脚下的村庄反而成了空白地带。
国内现在做AI芯片的初创公司,估计有三百家以上。绝大多数都瞄着"对标英伟达"。
从工程角度讲,这条路不是不能走,但走通的概率极低;从商业角度讲,就算做出来,客户为什么要从H200换成你?
反过来看分布式AI——电动汽车的座舱感知、工业摄像头的边缘推理、家电的语音唤醒、可穿戴设备的健康监测——这些场景里的芯片几乎都不需要先进制程,14nm、22nm、28nm、40nm就能跑得很好。
重要的不是工艺节点,是软硬件协同、是功耗优化、是和具体应用场景的贴合度。张汝京判断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把"成熟制程"和"AI"对立起来,而是看见了它们正在融合。
AI下沉到终端这件事,对成熟制程是一个巨大的红利。我对他这套思路有一个小补充——这条路看似稳,其实也不轻松。
利基市场最大的难处不是技术高度,而是客户认证周期。车规芯片要过AEC-Q100,工业控制要过IEC 61508,医疗芯片要过IEC 60601。
一颗芯片设计出来到真正进客户产线,三到五年算正常。这种慢节奏,跟资本市场希望的"三年退出"完全不匹配。
所以张汝京呼吁的这条路,需要的不只是企业的决心,更需要资本的耐心和地方政府的定力。在区域布局这件事上,他也讲得很直接。
他特别强调,二三线城市布局半导体产业,切忌盲目复制一线城市的"大而全"路径,需避开同质化内卷,找准自己的特色赛道。
二三线城市在金储备、高端人才集聚和产业配套成熟度上与一线城市天然存在差距,盲目追逐重资产的大型晶圆产线,最终大概率会陷入"投资大、回报低、周期长、风险高"的困境。这话其实是对过去几年某些地方招商的复盘。
从北到南,多少个城市挂出"打造中国硅谷"的口号,多少个产业园砸下百亿建晶圆厂,最后烂尾的、停摆的、被收购的、被罚款的,每一个都是教训。
逻辑很简单——晶圆制造是规模生意,没有10万片月产能撑不住固定成本;规模生意又是人才密集型生意,没有数千名工程师转不起来。一个三线城市同时备齐资金、技术、人才、配套,几乎不可能。
不如换思路:模拟器件、功率半导体、MEMS传感器、第三代化合物半导体——任何一个细分赛道做到全国第一甚至全球前三,都比建一个半死不活的大厂强。
回头再说"只有达到2nm工艺水平才能取得成功"这个误解,它的传播力其实揭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大众和媒体在理解一个高度复杂的产业时,本能地需要一个最简单的指标。工艺节点恰好就是那个最容易被听懂、最容易写进标题的数字。
但产业不能被标题简化。中国半导体真正的弱点不在2nm能不能做,而在两件事:一是材料和设备的国产化率仍然偏低,二是高端工程师的人才密度跟海外有代际差距。
这两件事不解决,做出来2nm也是建在沙地上的房子。张汝京从产业生态、人才培养、区域分工三个角度同时发声,正是在补这块最容易被忽视的肌理。
78岁的人,本可以颐养天年。他还在跑工厂、还在办学院、还在接受采访讲苦口良药。
这种状态本身就在告诉一件事——半导体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看的是耐力、节奏、对产业链每个环节的耐心。那些把"2nm"当作终点的人,可能连起跑线都没站对。
山只有一个山顶,山脚下的土地却广阔得多。这位老人这辈子干的事情,就是把山脚下的土地一块一块翻过来,种上能结果实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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