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在内蒙古农场值班室拿肥皂刻章,小刀钝,刻了两小时,手指被划破三条口子。红印泥是偷用的公文盖章盒里剩下的,有点干,盖出来偏淡,但售票员没细看就放他上了去大连的绿皮车。他叫倪聪,22岁,三个月前还是华东革大结业的“进步青年”,土改时发过文件,治淮时扛过铁锹,组织上说他是“根正苗红”。
他养过一条狼狗,不是当宠物,是农场夜里巡场用的。那天狗突然冲向队长,咬住棉裤,撕下一块布,血没流多少,但队长当场解了他的武装带。后来查说是狗饿极了闻到队长袖口沾的卤肉味。没人听解释,只记下“严重违反纪律”。再后来运煤车陷在雪里,零下三十八度,他带队拆了座木桥烧火,救了八个人。结果报告写成“破坏交通设施”,材料直接报到分局。
公章不是突然想到的。他天天盖章、验章、收章,公章长什么样,边框几毫米,五角星几点朝上,闭眼都记得。肥皂是他洗脸用的,硬一点的“力士”,泡软后用小刀反着刻,刻反了才印得正。他没学过雕工,就是手熟。红印泥盖在假介绍信上,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检查站那个兵不过二十出头,扫了一眼就挥手:“走吧。”
他本想去外蒙,地图上画好了路线,可车站广播念错站名,他稀里糊涂上了南下的车。到了大连,敲开哥哥家门,嫂子开门看见他,手里的碗“哐当”掉地上。哥哥没让他进门,塞了三十块钱,说“粮票没有,户口不敢挂,查出来全家吃不了兜着走”。他站在楼下啃冷馒头,雪片往领口里钻。
广州他待了十一天。蛇头姓陈,在菜市场后巷抽烟,说话带潮汕口音。船是运菜的,舱底有股烂白菜味,人挤着躺,不敢点烟。四十个人,每人四百五十块,他凑不齐,少付二十,陈哥说“算你运气差”。船到澳门,他跳船游过去,水太冷,牙磕得咯咯响。澳门没停,直接买票坐轮渡来香港,七月六号下午四点十五分,码头风大,他穿的还是那件农场发的灰棉袄。
刚下船没地方去,背个破包在油麻地转悠。有人招染厂工人,包吃住,一天一块二。他干了三个月,手泡得发白脱皮。晚上去夜校认字,老师问名字,他顿了一下,说“倪匡”。没人问为什么换名字,也没人查他从哪儿来。报纸上登过《活埋》,署名倪匡,写一个土改队员被自己人活埋在红薯窖里。他写完投出去,没指望登,结果真登了。编辑回信说“写得狠,有股生猛劲”。
卫斯理第一个故事叫《钻石花》,1962年登在《明报》副刊。主角总在逃,总在被追,总在用假身份混进不准进的地方。有次写到主角用蜡刻公章混过海关,编辑删了两行,说“太像真事”。他没争,划掉重写,把蜡换成塑料,把公章改成某国领事馆签证章。读者只当是编的,没人知道他抽屉里还留着半块干裂的肥皂,边上刻着歪斜的“内蒙古保安沼农场”几个字。
他在香港住了六十多年,家里一直没挂相框。早年有人问他当年为啥走,他摆摆手:“不是跑,是门关了,我得找窗。”后来连这话也不说了,只讲段子,说肥皂比公章软,人比制度软,软的东西,反而活得久一点。
那枚肥皂印章,最后化在脸盆里。水倒了,盆底留一圈淡红印子,洗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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