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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墨寄沧海——晚清明信片绘事》,宋 琛、宋欣樾 编著,古吴轩出版社2025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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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墨寄沧海——晚清明信片绘事》,宋 琛、宋欣樾 编著,古吴轩出版社2025年出版

孔祥东先生赠我一部《片墨寄沧海——晚清明信片绘事》,看书名即有会心处。十几年前,我写过一本系统梳理书信、封缄、花笺来龙去脉的书,就叫《片纸闲墨》。舶来品明信片与中国传统水墨绘画相结合,这种形式的源头,从西方游子来说,是先已流行于家乡的绘画信封,就中国画工而言,无疑即是作为书信载体的花笺。诚如徐累先生所说:“就如同晚明以后盛行的笺谱,只是换了邮政的新衣而已。” (《“世界”的邮戳》)。

手绘明信片近年又有蜂起之势,许多城乡景观都时兴制作手绘明信片以广宣传,究其实只是手绘图的印刷品。晚清手绘明信片则是由画工直接画在邮政部门发行的邮资明信片上,相当于一幅微型绘画作品。不过这种民间画师的作品,对书画收藏家一向少有吸引力,艺术史也难得关注,所以长期只是作为一种邮品或邮政资料,为集邮界所重视。

20世纪末由《老照片》引领的“读图时代”,早期摄影明信片因其印刷质量媲美照片而远比老照片易得,迅速进入大众视野,成为新的收藏热点。主要由来华外国人拍下的城乡风光、街市建筑、历史人物、事件现场、风俗民情,成为文史研究的一种重要实证。2004年问世的《明信片清末中国》,次年即出了第二版,为人所称道的也是其“历史情怀”。2009年底出版的《远去的大清帝国——解读清代手绘明信片》,封面宣示“国内外第一本记述清代手绘明信片的书,113枚清代画师手绘的‘图录历史’”,在对每枚明信片标注邮政信息之外,更强调“描绘出逼近历史真实的晚清社会”,其十一章的命题完全基于社会历史视角。

据此而言,宋琛、宋欣樾父女联手编著的这一本收录晚清手绘明信片近600枚、大32开本、厚达六厘米的《片墨寄沧海——晚清明信片绘事》,无疑是从艺术角度系统整理、探究晚清手绘明信片的第一书。孔祥东在载于书首的《家学 传承》一文中说:“经过十多年的积淀,作者将他的藏品珍选、分类,附上邮路介绍、通信内容的外文翻译,以及绘画内容的赏析解读,写成了一本专著。这才是每件收藏品在传递易手之后最好的归宿,也是一个称职的收藏家才能担负得起的责任。作为本书出版前的读者,读完书稿,我对晚清民初官府、教会、外国驻军、商业机构等印发的明信片来龙去脉有所了解,填补了知识盲点;对晚清邮政机制、收寄递送方式以及中外邮路有了系统概念;对每一张明信片背后的寄件人,一百多年前在古老中国留下的履踪、情感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我尤其想对不同地区流行的手绘明信片不同的绘画风格,做一些与中国绘画流变相关的思考。”

作为书画收藏家和画史研究者的孔祥东能发此一“想”,是基于本书独具一格的篇章结构和分类方式。与邮品研究、文史研究著作不同,本书在《开篇 清代手绘明信片概述》之后,即按地区对手绘明信片作分类介绍。手绘片从世界各地收集来,除了“北京周培春画”“天津石头门坎振声画店”等极少署名外,大多没有画师信息,如何判断画师所处地区?编者解释:“虽然明信片可以被游客购买后带到任何其他地方使用,但是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就地寄发。当我们发现收集到的某种统一绘画风格的明信片寄出地一致后,就可以大胆地断定其人必然生活于此地,这也是本书对很多民间手绘片艺术家所在地进行分类的基础。”

辨析绘画风格,必须把握画家在题旨、构图、技法、色彩等多方面的独特语言,诚非易事。但这正是宋琛的得天独厚之处,他的祖父宋文治、父亲宋玉麟,“不仅是冠绝一时的大画家,更是深藏不露的书画收藏大家”(《家学 传承》),自小耳濡目染,绘事成为其“家学”,所以与众多收藏、研究者的聚焦邮政史事、社会风情不同,他能独辟蹊径,以绘画风格作为切入口。如北京某画家“画风独特,喜欢在转弯处用直角线条,直来直去,如刀劈斧斫一般,颇有木刻版画的感觉”,上海一位高产画师“画风鲜明,用色极其富有特点,喜欢用直的墨线勾勒出人物的大概轮廓(笔法有点像幼儿园小朋友画人物时所用的方法),再用深蓝、深红、深绿等颜色填充”,另一位上海画师“画面主体皆偏于一隅,给购买者留出书写的空间。人物脸型和服饰线条多波折,尤喜着力刻画衣服的褶皱纹理,所以立体感很强”;如“山东地区的手绘片画法侧重于晕染,画风偏写意。尤其是花鸟和花卉类的题材,设色和勾勒没有杨柳青的那种民间匠人之气,画面完全依赖墨色浓淡对比和彩色点染”,北海一位画师“作品色彩鲜艳,尤擅红绿搭配,在人物的服饰局部特别喜欢使用一种独特的粉红色,绘画造型专业,富有艺术韵味”……北京周培春被编者誉为“大师”,其作品并非都有署名,编者正是掌握了其常用布局手法“主体偏于片之一角,小中见大,细节俱全”,“服饰和面部,尤其鞋子的画风”等,并通过查阅其所绘《清朝文武官员品级图册》《古代美人图》及常模仿的《百美新咏图传》等资料,才搜集到数十枚未署名的周培春佳作。同样,对于天津石头门坎振声画店,编者“经过长期对比研究”,发现该店两名画师是师徒关系,“师傅的作品在继承杨柳青年画传统的基础上,融入了自己独特的理解和创新,使得画面更加活泼、灵动。相比之下,徒弟绘画基础比较薄弱,没有完全得到师傅的真传”。

书前四位书画界前辈的文章中,徐累《“世界”的邮戳》用不乏诗意的文字对“片墨寄沧海”作了解题,文中说:“中国绘画结合外国文字,这种‘半路夫妻乱鸳鸯’的原创,我的印象中,手绘明信片是唯一的。身份、来历、文化背景完全不同,却在互补中见证奇趣,不仅印证了‘距离产生美’的说法,而且让人产生‘本刻如此’的想法……东方与西方,自说自话,彼此不加掩饰,又互不相涉,琐屑、短小、普普通通,形成优雅与奇谈的‘织体’,不禁让人羡慕当年的‘在场’是何等富有诗意,可以说是一种另类的‘书’‘画’雅集。”他“感谢宋琛历经十多年的用心收集、鉴藏、整理,尤其是他的研究,对手绘明信片的来龙去脉、分门别类深耕有成”。

收藏是有境界之分的。单纯的拥有在最低一层,能够领受藏品的文化熏陶,探索、阐扬其人文意蕴,皆是进境,而基于藏品研究创造新的文化成果,才是理想境界。《片墨寄沧海》这样兼跨专业集邮与艺术审美的著作还是太少。20世纪末,集邮曾是参与者最多的收藏项目,如今圈内人已自谦为“小众文化”,且呈高龄化趋向,这一变化是值得思考的。通信方式的变革并不是解释这一衰减的好理由,因为收藏品多是退出使用的实用物,甚或本就不具备实用价值。

徐累和孔祥东都提到实用品艺术化的意义。孔祥东说:“艺术,总体来说是没有实用价值的……但手绘片能给寄信者带去一些美的感受和对异域风情的认知,这常常也是寄信人想传达给收信人的信息。这是手绘片在一定时期得以存在的功能性价值。”徐累说:“手绘明信片诞生在这个以‘机械复制’为时髦的时代,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实用品以人工绘制,耗时又费力,但附着于邮政明信片,反倒是‘旧瓶装新酒’。”敢于“不合时宜”,以“旧瓶装新酒”,技艺之外更应看到民间画师相时而动的慧心。在人类进入AI时代的今天,人际交往之间更需要多一点温度,艺术的适当介入,也就同样有其“功能性价值”,而能否流传久远,就全看艺术家的慧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