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局(新华社图片中心)
1937年3月,河西走廊寒风凛冽,祁连山冰雪封冻,满目苍凉。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在极端艰难的处境中浴血苦战,历经数月恶战,主力损失惨重,余部不足三千人,被国民党马家军层层围困在石窝一带的群山之中,身陷绝境。
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头上,西路军供给部部长郑义斋、妻子杨文局与供给部幸存战士紧紧聚拢,守护着西路军最后的全部经费——黄金、银元,这是部队突围、疏散、潜返陕北的唯一希望。祁连山上风雪呼啸,寒气彻骨,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红军将士,在冰天雪地中坚守不退。
3月13日下午,郑义斋接到前往总部开会的紧急通知。他立刻将分散保管的金银悉数收拢,用粗布包袱仔细包裹,让身怀六甲的杨文局用针线层层缝死、牢牢加固。这笔经费关乎全军存亡,关乎革命火种能否延续,容不得半点闪失。交代完毕,郑义斋又叫来秘书廖静民、处长李世品,逐一部署任务,语气坚定地鼓舞大家:无论处境多么艰难,都要坚持斗争到底,绝不向敌人低头。
夜幕笼罩祁连山,狂风卷着积雪嘶吼,如同猛兽扑向绝境中的战士。树林幽暗,积雪泛着冷光,同志们相互依偎在雪地上,身体冻得僵硬麻木,止不住瑟瑟发抖。警卫员曾少章艰难寻来干柴,扒开厚雪燃起篝火,又用仅剩的小铁壶熬了少许小米稀粥,小心翼翼给郑义斋盛了小半杯。郑义斋没有立刻饮用,轻声问道:“同志们都有了吗?烧好后大家都喝点,暖暖身子。”说罢,他只喝了两口,便把粥杯递到身旁的杨文局手中。
此时的杨文局已怀孕八个月,即将临盆,是最需要照料的人。这是她和郑义斋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在长征初期降生,当时杨文局任红四方面军妇女工兵营营长,战事紧迫,只能将孩子托付给当地老乡抚养。
长征途中,杨文局改任妇女工兵营教导员,为了压下思念孩子的心绪,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即便产后身体虚弱,她仍和战士们一样,背负四五十斤辎重,每日行军上百里。行军时,她鼓励战士们克服困难、不掉队;宿营时,她忙着为战士们打草鞋。
翻越夹金山后,杨文局和许多战友患上雪盲症,双眼红肿、视物不清,姐妹们一手拄棍、一手搭着前方同志的背篓,顽强前行。茫茫草地遍布草茎与腐草结成的泥潭,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一次,杨文局踩上软草,身子径直下陷,污泥没过腰身,多亏姐妹们及时发现,齐心协力将她救了上来。
长征结束后,为打通国际路线、建立河西根据地,红军组建西路军,身怀六甲的杨文局随部挺进河西走廊。西路军纵横千里、攻关夺隘、建立政权、奋勇歼敌,终因孤军奋战、寡不敌众,陷入绝境。在这生离死别的时刻,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即将降生,身为丈夫的郑义斋满心愧疚,他多想给妻子多一份温暖、一口粮食,可在全军断粮、生死未卜的关头,他只能省下这几口稀粥,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牵挂。
杨文局深深理解丈夫。1934年4月,两人在川陕根据地结为伴侣,当时郑义斋身为供给部长,仓库里新被褥、军装、罐头一应俱全,却分毫未动公家物资。他们只是将旧被褥合在一起,身着平常军装,吃了一碗荞麦面疙瘩,未花公家一分钱,简单而庄重地完成了婚礼。自长征开始,两过雪山、三过草地,他们一路相伴、同甘共苦,早已将彼此的生命与革命事业紧紧相连。此刻这两口稀粥,是绝境里最珍贵的温情,也藏着道不尽的心酸。
郑义斋
夜深了,连日恶战的战士们疲惫入睡,杨文局和郑义斋坐在篝火旁,默默无言、依依难舍。良久,郑义斋语重心长地说:“文局,我们如今处境凶险,随时准备牺牲。若我冲不出去、壮烈牺牲,你生下孩子,无论男女,都要想尽办法抚养成人,让他继承我们的革命事业!”
杨文局听后,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郑义斋强装笑颜,轻声宽慰:“我这是最坏的打算,我们一定能冲出去……你我都是共产党员,要挺起腰杆、坚强起来,跌倒了,爬起来继续干。”
3月14日清晨,郑义斋告别杨文局和战友们,带领十余名骑马的警卫人员,护送着那个被杨文局缝得严严实实、装着金银经费的包袱,顺着山沟向总部驻地进发。陈昌浩、徐向前、王树声、李先念等西路军领导,都在那里等候。
然而,队伍刚出发不久,就遭遇敌人包围。山上的战友亲眼看见,大批敌军蜂拥而至,包围圈不断缩小。郑义斋沉着指挥应战,边打边向山坡撤退。突然,郑义斋中弹落马,警卫员牵马搀扶,想送他撤离,郑义斋却摆了摆手,厉声命令:“经费要紧,赶快走!”
战士们含泪领命,带着经费策马突围,郑义斋与其余警卫战士拼死掩护,最终全部壮烈牺牲。残暴的马家军肆意残害烈士遗体,山河为之动容。
亲眼目睹战友与首长惨遭毒手,同志们悲痛欲绝,可敌众我寡、力量悬殊,救援毫无意义。杨文局得知丈夫牺牲的噩耗,哀痛欲绝,战友们纷纷劝慰,让她保重身体,为郑部长保住腹中的孩子。这是对郑义斋最好的告慰,也是两人共同的希望。杨文局强忍悲痛,挺起沉重的身躯,跟随部队转移疏散。
三月的祁连山,冰封雪裹,断粮断炊,杳无人烟。杨文局和三位女战友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辗转三四天,又冻又饿,只得下山寻找百姓求助。她们在封冻的小河边发现马蹄与人的脚印,欣喜地循迹前行,却很快察觉脚印越来越密集,心知遭遇敌人,急忙折返,躲进一处破窑洞。可没过几分钟,马家军一名连长就带队包围了窑洞,杨文局与赤手空拳的战友们不幸被俘,被押往张掖。
狱中,杨文局见到不少熟悉的战友,大家心情沉重、沉默不语,有人投来同情与鼓励的目光,也有叛徒前来劝降。杨文局怒斥叛徒,坚定地说:“西路军暂时失败了,但党还在,红军还在,革命终将胜利!”
几天后,敌人将俘虏押往青海,途中杨文局即将分娩,才得以脱离俘虏队伍。在百姓家中,她生下郑义斋的遗腹子,取名郑民。之后,她辗转流离,来到武威附近一个藏、汉、回杂居的深山村寨。
在这偏僻荒凉之地,一个带着孩子的外乡女人,还被污蔑为“红军婆子”,生存举步维艰。为了等待时机寻找党组织,为了抚养烈士的后代,杨文局强忍锥心之痛,投靠了一位善良的回族皮匠。这是无奈却唯一的选择,在那样的绝境中,她别无他路。
杨文局从未放弃寻找组织,村里来货郎,她总要上前打探,确认是不是党组织派来的同志。她还说服皮匠在村口开了一间小杂货铺,一边做小生意,一边留意来往行人。她抓住一切机会,向群众宣传党和红军的政策,消除大家对红军的误解,团结了一批可靠的乡亲。
得知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成立后,杨文局下定决心前往投奔,可几次带着孩子出走,都被皮匠追回。但她寻找组织、回归革命队伍的信念,从未动摇。
1949年,解放军挺进河西走廊,杨文局闻讯后,立刻带着孩子,在一位藏族妇女的帮助下,骑上毛驴翻山越岭寻找部队。当在武威附近看到头戴红星的人民军队时,她不顾一切地哭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十年苦等,一朝归队,悲喜交加的泪水浸湿衣衫。
重回部队后,杨文局唯一的请求就是恢复工作、恢复党籍。党组织任命她为永昌县妇联主任,她以出色的工作,让永昌县妇联成为全国学习的榜样,并于1950年初重新入党。此后,她先后在全国妇联少儿部、中央党校西北二分校工作学习,又服从组织安排,前往酒泉担任劳改局被服厂厂长,坚守岗位十余年。
0世纪八十年代,杨文局在庭院里给花木浇水
杨文局始终牵挂着西路军失败后散落西北各地、历经苦难的战友。当年西路军失利后,近万名红军战士被打散、被俘,中央虽在西安事变后营救出近六千人,仍有数千人壮烈牺牲,两千余人流落甘、青、宁等地,靠挖煤、帮工、乞讨艰难度日。
解放后,受“左”的思想影响,这些失散战友未能得到公正对待,生活困苦、政治受歧视。杨文局满怀同情,四处调查走访,为他们奔走呼号、排忧解难。
历经周折,杨文局终于见到徐向前元帅,她拿出提前写好的材料,逐条陈述失散战友的遭遇与诉求。徐帅沉默踱步,为这一历史遗留问题焦灼不已。一旁的黄大姐鼓励她:“文局,你说下去,这些事,我们不管谁管?”杨文局鼓起勇气,把所有心里话尽数道出。
黄大姐请她吃香蕉,从未见过香蕉的杨文局拿起来就要吃,经提醒才知道要剥皮。这看似好笑的细节背后,藏着一位老红军半生的辛酸。杨文局,这位1929年入党、曾任红四方面军总供给部保管科长的女战士,用一生坚守,兑现了对革命、对丈夫、对烈士后代的承诺。
参考《西路军女战士蒙难记》(董汉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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