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不是一个目的地,而是一种旅行的方式。”
- ——玛莎·贝克《北极星的指引》
上上个周日傍晚,我洗完澡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拧到混合洗,按开始。洗衣机嗡的一声开始进水,滚筒转起来,衣服在里面翻了个跟头,水花拍在圆形玻璃门上,起了一层白沫。我本来打算转身去客厅叠上次晾干的衣服,但屁股坐在了洗衣机旁边的小板凳上,没起来。
那个小板凳是换鞋用的,藤编的,坐了几年中间凹下去一块,刚好托住我。我靠着墙,看着洗衣机转。进水停了,滚筒开始正经转,正着转几圈停一停,反着转几圈,里面的衣服被搅成一团,又散开。一件灰色T恤贴在玻璃门上,袖子在水里飘着,像水母。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盯着洗衣机看过。不是等它洗完,就是看。那个玻璃门像个小电视,里面是一个微缩的海洋。水是灰蓝色的,因为有洗衣液。泡沫一团一团的,聚在玻璃门下边,越转泡沫越多,堆到一半高度了,然后进水口又开始漏水下去冲刷,泡沫被冲散了,过一会儿又堆起来。水位在变化,滚筒的声音也在变化——正转的时候是低沉的嗡嗡声,停顿的那一秒很安静,反转的时候声音稍微尖一点。
我看着自己的几件衣服在水里搅来搅去,忽然觉得它们很辛苦,但也很乖。它们替我承担了过去一周的所有痕迹。然后洗衣机替我搅动,替我漂洗,替我甩干。我只需要坐在这里,看着。
大概洗到漂洗阶段,我站起来倒了杯水又坐回来。漂洗的时候泡沫少了,水变清了,衣服被甩得贴在滚筒壁上,离心力把它们压成一张一张的薄片,像压花标本。那件灰色T恤的袖子被甩得飞起来,贴着滚筒转了一圈又一圈。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觉得特别舒坦。
以前有人跟我说压力大的时候喜欢看洗衣机转,我当时觉得她在开玩笑。现在懂了。因为洗衣机是一个完全确定的东西。你按开始它就转,你不需要干预,不需要担心它做得好不好,它一定会把衣服洗干净,一定会停下来,停下来之后会滴滴滴地叫你。它有始有终,它对程序百分之百忠实。外面那个不确定的世界里,能让你确定地从头看到尾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上一次这样毫无目的地发一个小时的呆是什么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小时候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了一个暑假的下午。那时候发呆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趁什么东西在运转的空档偷偷发呆。那时候发呆本身就是正事。长大了之后发呆变成一种罪恶,叫浪费时间,叫效率低下。你得在洗衣机转的时候才敢发呆,因为你在“等洗衣机洗完”,这算是一个正当理由。但我知道我不是在等,洗衣机它自己会停啊,不需要我等,我就是想看它转。
洗衣机最后滴滴滴叫了三声,我站起来打开盖子,拉出洗衣袋。衣服是半干的,温热的,凉凉的湿意和机器运转的余温混在一起抱在手里,很舒服。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挂上衣架,晾在阳台上。天色已经暗了,楼下的路灯亮了几盏,远处传来地铁轰隆隆的声音,又消失了。
后来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屋里暗下来,洗衣机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以后还会有的,那些不想动脑子的时候就搬着小板凳坐在它对面,看滚筒转,看泡沫堆起来又散掉,什么都不想。它从来不会提醒你该去做别的了,只会安静地陪着你发完这个呆。那一个小时是我给自己买的一份安稳——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洗衣机转出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