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名护士站在海水里,背朝机枪,这一幕被封存了77年。

1942年的事,澳大利亚政府让她把嘴缝死了。

不是因为她不记得,而是因为她记得太清楚。

薇薇安·布尔温克尔,1915年生于南澳大利亚的卡彭达小镇,从小就有当护士的心思,后来去布罗肯希尔学护理,又辗转到墨尔本的杰西·麦克弗森医院当职。

1941年她想参军,先去报了空军,体检被刷理由是脚底板太平。

换了个门,报了澳大利亚陆军护士队,这一次成了。

她没想到,这个成了会把她送到1942年邦加岛的那片海滩上。

001

1941年底,日本从马来亚北部一路往南打。

英军、印度军、澳军加在一起号称十几万,被三万多日军地面部队压着打,节节溃退。

1942年2月,新加坡守不住了,盟军开始仓皇撤离。

薇薇安所在的第2/13澳大利亚总医院的65名护士,2月12日登上了维奈尔·布鲁克号商船。

这艘船原本是砂拉越王室的游艇,平日跑东南亚航线,临时被征用做撤退船。

船上没有挂红十字标志,对日本轰炸机的飞行员来说,它跟任何军用运输船没有区别。

2月14日,日机找到了它,直接炸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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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名护士溺死或当场遇难。

其余人跳海,抓着救生圈、断木板漂流了将近一天,陆续漂到邦加岛的拉吉海滩。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细说。

沉船那天是2月14日,是情人节。

在这艘船上,护士长贝蒂·杰弗里后来在她秘密写成的战俘营日记里记录,护士们在出发前得知撤退命令时,很多人正在为伤兵换药,有人不忍心抛下病床上的士兵,用她的话说:走出去的那一刻,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难受的事。

拉吉海滩上,聚集起了大约100人22名护士、一批英国士兵和平民幸存者。

大家精疲力竭,衣服还是湿的。

护士们用碎布染红,扯了一面简陋的红十字旗,插在沙滩上,等待日军来接受投降。

有个英国士兵提醒过她们:日本人不喜欢接受俘虏。

没有人真的当回事。

002

1942年2月16日,日军一个小队沿海滩走来,带队的是229联队的一名军官。

他们先把男性战俘和平民分开,押到沙丘后面。

几分钟后,枪声和惨叫声传过来,日军士兵走回来,走进海水里,洗了洗刺刀上的血。

22名护士被命令站起来,走进海里。

走在最前头的,是护理长艾琳·德拉蒙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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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群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姑娘们,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抬起头,我为你们骄傲,我爱你们每一个人。

这句话是薇薇安·布尔温克尔后来向法庭陈述的。

她是唯一听到这句话、又活下来能复述它的人。

机枪从背后扫来。

子弹穿过薇薇安的左腰侧,贯穿而出,没打中内脏。

她顺势倒进海水,身体不动,屏住呼吸,沉在血水和尸体之间。

日军逐一清场,她没有被补刀。

她在那片海水里躺了好几个小时,才敢动。

爬上岸,躲进岸边的热带丛林,靠吃植物根茎、喝雨水撑了12天。

后来遇到了同样装死逃出来的英国陆军士兵塞西尔·金斯利,两人一起撑着。

金斯利腹部有枪伤,伤情持续恶化,薇薇安用最原始的方式帮他清创没有纱布,没有消毒药水,只有煮沸的雨水。

最终,两人都撑不住了,再次向日军投降。

金斯利到营地不久就死于伤重。

拉吉海滩屠杀唯一的生存者,只剩薇薇安一个人。

003

执行这次屠杀的,是日本陆军第38师团第229联队。

这支部队的兵员,主要是来自岐阜县的征召士兵。

他们在来邦加岛之前,刚打完香港战役。

香港战役中,第229联队的士兵对医院里的伤兵和医护人员动过手,手法高度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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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香港战犯法庭记录显示,联队长田中良三郎少将就是因为纵兵杀害战俘和医疗人员被起诉的。

同一支部队,从香港打到邦加岛,两次屠杀之间间隔不到两个月。

这不是士兵失控,这是一种成建制的行为方式。

背后有一个很重要的制度因素:1941年,日本陆军省颁布了《战阵训》。

这份文件明文写道,军人被俘是莫大的耻辱,是生而蒙受污名。

这套价值观不仅作用于日军自身,也塑造了他们对战俘的基本态度投降的人,不值得按战俘规则处理。

在这套文化里,手无寸铁的护士走进海水,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某种被系统驯化了的结果。

关于下令者的身份,澳大利亚军事当局战后的调查报告里,将嫌疑锁定在一个代号O.M.中尉的229联队军官身上。

此人在战后回到东京,1948年9月被日本当局拘押,数日后在巢鸭监狱自杀,没有留下任何口供。

凶手死了,案子就这样悬着了。

澳大利亚政府的正式文件至今写明,这次屠杀无人被判负责。

004

32名被俘的护士被转押到苏门答腊的战俘营。

刚到的时候,日军递来文件,要求护士们同意招待日本军官。

这群穿着军装、戴着红十字臂章的女人,集体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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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的代价是三年半。

战俘营辗转于邦加岛、巨港、卢布克利格苦等地,前后换了几处。

营地里睡的是没有毯子的混凝土架子,喝的水从两个小水龙头接,米里混着虫子,有时候连这点东西都不够分。

热带疟疾、痢疾、脚气病轮番来,没有药物,没有消毒设备。

护士们煮沸雨水当消毒液用,这已经是她们能做到的极限。

护士贝蒂·杰弗里冒着极大风险,用从日军那里偷来的两本练习本,偷偷记下了营地里每一天发生的事。

她在本子里写食物、写疾病、写那些死去的人,还画了许多素描营地的样子,同伴的面孔,以及她们举行的那些想象晚宴:大家凑在一起,你说你最想吃什么,我说我最想喝什么,从脑子里挖食物来喂饱饥饿感。

这些本子,后来成了《白苦力》这本书的底稿。

1954年出版后,成为澳大利亚当年的畅销书,后来又被改编成电影《天堂之路》。

三年半里,32名被俘护士中,又有8人死去。

死因是疟疾、营养不良、器官慢慢垮掉。

最后7个月死了最多那段时间离战争结束最近,却也是物资最匮乏的时候。

005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战俘营的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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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薇安·布尔温克尔走出来的时候,体重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大约四英石,换算下来不到26公斤。

体内还留着1942年那颗没取出来的弹片。

1946年12月,她被邀请去东京,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作证。

她是拉吉海滩屠杀的唯一目击证人,每一句证词都字字清晰。

法庭上,她陈述了枪声之前的一切,陈述了护理长回头说的那句话,陈述了她在尸体里装死的那几个小时。

但有一部分,她被告知不能说。

澳大利亚政府明确要求她在法庭上不得提及:在机枪扫射之前,22名护士已经遭受了日军的性暴力。

沉默的理由,被写进了档案里:那个年代,强奸被认为是比死亡更难以承受的羞辱。

政府的出发点,是不想让遇难者家属在丧亲之痛外,再承受这个。

这个决定,把一部分真相锁进了档案柜,锁了77年。

直到2019年,历史学家琳妮特·西尔弗、记者特丝·劳伦斯和传记作家芭芭拉·安杰尔,通过交叉比对战后封存档案、幸存者证词和日军记录,才把这块拼图补完公开陈述了这件事。

薇薇安本人,没能等到这一天。

她在2000年7月3日因心脏病去世,享年8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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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2019年的披露,在澳大利亚引发了持续的讨论。

人们开始重新审视:当年政府封口,究竟保护了谁?

战后的那套逻辑,把不让家属受二次伤害放在前面,把遇难者的完整陈述放在后面。

结果是,薇薇安在法庭上没能讲完她知道的全部事情,遇难者没能得到完整的历史记录,而那些实施暴行的人,也因此少了一项被明确追责的罪证。

对历史来说,沉默从来不是中性的。

2022年8月,澳大利亚战争纪念馆为薇薇安·布尔温克尔立起了一座铜像这是战争纪念馆历史上第一座献给个人女性或护士的雕塑。

铜像底座,镶嵌着22枚不锈钢圆盘,排列成1942年2月16日那一夜邦加岛夜空的星象图案,代表那22个走进海水的人。

2024年9月,西澳大利亚州新划定的一个联邦选区,被命名为布尔温克尔选区,以她的名字命名。

这些荣誉,她一件都没能亲眼看到。

65人出发,24人回来。

这个数字里埋着多少层,现在才刚刚开始说清楚。

那个留在战俘营档案里、从未在法庭上被念出来的真相,让后来者拿着它,还能怎么办?

信息 信息 信息 Coolies),贝蒂·杰弗里著,1954年出版;澳大利亚战争纪念馆贝蒂·杰弗里档案